可他不是乔,乔在八个时区以外的英国做学术访问,这已经是第N次了,我都记不清他去过多少次,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学术要访问。显然,他不可能有机会玩这种把戏。我们约定过,他回来以后我们就做一个彻底的了断,尽管我并不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没有“了断”干净(从我拿到毕业证书的那一秒,我就确定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可“了断”的了),而一件事情如果到了该做“了断”的地步,也保证不是什么好事。这一点相信所有人都深有感触。
既然如此,那么他是谁?不过,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再是我亲爱的Joe。这不是魔幻现实主义小说,尽管我是那么热爱加西亚·马尔克斯,他是一个乐呵呵的老头子,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
一天到晚游戏的人啊
自从我的MSN上改名成“一天到晚游戏的人啊……”以后,我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白天,我扛着笔记本电脑去大仙的“油纸伞”写字。那家伙太重了,用“扛”一点都没夸张。大仙把我安排在三楼靠窗的位子上,他还嘱咐服务员不要放别的客人到楼上来,他认为我需要安静。多好的一个人儿啊!
三个月前我还不认识这位体贴的朋友。因为我的书里十分不客气地点名道姓地讽刺了他的“油纸伞”——外部装潢看起来就是一个报刊亭,班驳的绿色门框,油漆好像随时可以脱落掉在头发上;走进去九曲十八弯,坐起来肯定不舒服的座位分别隐藏在每个不明显的角落里,书架从天而降,个子稍高一点的人都会碰到头,跟盘丝洞似的;和座位一样,楼梯也藏在一个看似大水缸的“机关”后面,即使身高只有一米六的人也要猫着腰钻进楼梯口;二楼却装潢得像圆明园,当然是八国联军光顾之前的圆明园,据说墙上挂着的随便哪副画都值六位数,偶尔看到一两本线装古书,也像是摆设;而三楼,也就是我呆的地方,一半被装潢成时髦的咖啡店模样,一半装潢得像清朝遗老遗少抽鸦片的房间,竟有花梨木大床!后来我问大仙,最贵的东西是不是就在三楼?因为他的办公室就在这层。他说不是,最贵的东西就是一楼那些书,办公室在这层只是为了喝咖啡方便。
“你们这些小孩儿现在已经不爱看书了,我如果把书摆在三楼,你们连楼都不会上!”大仙说。
“那怎么不把书架好好地放在地上?吊在房顶上吓唬谁啊?”
“放在地上的书你们这些小孩儿会看吗?就得挑逗你们的好奇心!再者说了,敬书之人自然要把书凌驾于自己之上了……”
“那些书很贵吗?”
“什么贵不贵的?庸俗!知识无价!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高尔基说的,长学问去吧!”
……
这些都是后话。写那本书的时候,我仅仅去过一次“油纸伞”,也不认识大仙。“油纸伞”给我的印象极为恶劣,我对它的评价只有四个字——人间地狱。大仙听到议论之后就买了那本书,读过之后万分气愤,辗转地找到我,并当众质问我为什么把“油纸伞”写得那么不堪。当时我正发愁这本书还没找到炒作的由头,他的出现比“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还要让我欣喜。我情真意切地告诉他:“干脆你告我得了,真的。”他听了连愣都没愣,哈哈大笑,我们就成朋友了。
说真的,直到今天我也不明白我们怎么会成朋友。大仙看起来像50多岁的,说起话来又像乌苏娜·布恩蒂亚,一肚子的百年孤独,可行动做派又再BOBO不过了(我丝毫不怀疑他在某郊区的House里包养着一个或几个面目可人性格好玩的“美眉”)。总而言之一句话,他是个怪胎!至于这么一个貌不惊人的“半大老头”是怎么搞到这么一大笔钱(“油纸伞”里的很多东西都是有国家三级文物证书的,文物局定期还要来做维护保养),那就又是一个迷了。不过,这位老兄对我真的不错,送我超级VIP会员卡,也就是说,全部免费——“你来我的店是给我捧场,还花钱干什么?”大仙气宇轩昂地说。这样一来我反倒不好意思光顾了,明摆着占人家便宜去的,我恨自己还没有那么心狠手辣,“超级VIP”也就一直闲着。直到有一天晚上十点多,我突然接到他的电话,他又在报纸上看见我的文章了,又着急跟我汇报感受。
他说:“我们真不明白你们这些小孩儿怎么了?就那种男人的那点破事你也值得去写?不就是和两、三个女人睡过嘛!有空我给你讲讲我。不是我吹,我的经历比他丰富多了!”接下来他开始给我讲他的经历,大跃进、节粮度荒、上山下乡、回城下海、写字读书,现在是半商半读(书人)……和没说一样!我感兴趣的只有别人的情感经历。我的宗旨是,只谈风月,不谈风云。
电话听筒里传来一股浓重的威士忌味,我想他是爱尔兰咖啡喝多了——这个怪胎从不喝酒,而能让他醉的东西也只有掺了威士忌的爱尔兰咖啡了。他现在正处于那种七分酒意,晕乎乎最HIGH的境界,既不烂醉也不清醒,怎一个“爽”字了得?挂电话之前他向我提议,没事的时候可以到“油纸伞”来写字。
“老在家里窝着多腻味,换换环境,有助于激发你的创作灵感。我让他们谁都不许上楼,把空调全给你打开。你想怎么折腾都行!”
挂上电话,我看了一眼通话时间,1小时54分7秒,手机都烫人了。幸好我绝顶聪明,坚决支持中国电信使用单项收费卡。
第二天我扛着电脑去了“油纸伞”,像是为了验证他的信誉度,考验他是否还记得“酒后”之言似的。他被服务员从办公室里薅出来,睡眼惺忪地瞄了我一下,马上一连说了数十个“不好意思”(唉,他也用了“不好意思”),掉头跑到卫生间里洗脸。此时是上午十点钟,我能在这个时候出门已是奇迹,可是我发现他慌乱之中钻进了女卫生间,比我还要奇迹。
“油纸伞”三楼的桌椅配置其实不适合写字,只是给自己制造难度,长期在这里打字,用不了五年就会变成长臂猿。但是在这里写东西会显得很矫情很做作很优雅很小资,给自己以外的人一种朦胧的神秘感,一副日理万机今日栋梁的模样。建议每个人都时不时地摆一个这样的POSE给所有人看,有助于提高自信心。
可是我觉得我很让观众失望,每当别人蹑手蹑脚地走近我,想看看我在写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只能看见CS的激战画面。我脑袋上戴着耳麦,“我是流氓我怕谁”、“哎呀,悟空,你也太调皮了”……这样的对白他们听不到。遗憾。
偶尔我也会认真地写上两笔,大仙说我的样子很怪。我用圆珠笔当簪子把头发绾住,脱了鞋蹲在沙发上,烟叼在嘴里,手上噼哩啪啦地敲。那样子虽然邋遢,“不过,也挺迷人的。” 大仙说了一句和乌苏娜·布恩蒂亚不般配的话,抽着烟的他,显得迷人。可惜Joe早就说过了,大仙不过是步他的后尘而已。
傍晚时分,来“油纸伞”聊天、喝咖啡、吃饭的客人就要比白天来买书、读书的客人多,被我霸占的空间陆续被列强瓜分。我继续戴着耳麦听从网上下载的天津话版《双截棍》,音量调到最大,流俗的享受。我不认为贝多芬就一定比周杰伦高尚,但周杰伦肯定不如贝多芬永恒。可惜小周同志比贝多芬更受年轻人的爱戴,且身边小妞不断绯闻连连,不像贝老爷一辈子只停留在写情书的份儿上。他的字体是向哪边倾斜的?
大仙亲自下厨给我做了米饭上洒了柠檬汁的海南鸡饭,等待我的溢美之词。可我在新加坡的时候肠胃没少被餐馆里的这种食品折磨,在健康与礼貌之间,我决定两权相害取其轻。
“禽流感还未被正式归为历史范畴,疯牛病很难烟消云散,口蹄疫阴影重重,如果看了《麦兜的故事》,又怎能对它的同类下嘴……”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吗?”大仙认真地看着我,一丝不苟地等待我的回答。
Joe,如果是你,你会说什么呢?
如果是我亲爱的Joe,他一定会很紧张地问:“宝宝,你想吃什么?”我会撅起嘴,别过脸去,告诉他我什么都不想吃。他知道我是在和他赌气,走过来,俯下身子,把嘴凑到我耳边,轻轻地问,更轻更轻地问:“好宝宝,到底想吃什么呀?告诉我,你想吃什么?就算你想吃天上的月亮,我也跑到天津的‘好利来’给你买回来!徐静蕾教导我们说,月是故乡的圆,饼是‘好利来’的好……”
这就是我亲爱的Joe!
Joe是没住过地下室的,Joe是名牌大学毕业的,Joe的第一份工作月收入六千元。只要有时间他就可以去埃及旅行,把好玩的埃及手鼓带回来。没有人在Joe的头上走过路。Joe在北京没有情人。Joe是北京小资物质世界里的一朵奇葩。Joe是我的Joe,谁也无法替代的Joe。
那么,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已经晚上8点钟了,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凯歌的“生于1979”酒吧里继续当我的“六月之星”,还要蝉联“七月之星”、“八月之星”、“九月之星”……那个强迫我相信Joe还没有死的“伪装者”,为什么还不出现?
他真的出现了,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出现了,导致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一分钟,像被按了“定格”键,一动不动。之后,我的眼泪开始流出来,不可遏制地流,我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就跑到卫生间去洗脸。我回来的时候,发现大仙差点揍了他。这和大仙的一贯表现一点都不像,他应该模仿十八世纪的绅士,用发音标准的法语说:“请您让这位女士单独呆一会儿。”
我想,大仙是有点喜欢我的吧?不然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
事情是这样的。
他走过我的身旁,我没有注意到他。他像“油纸伞”里的客人或者服务员那样若无其事地走过我的身旁,我轻而易举地忽略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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