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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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南-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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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他说起他的那个主义,他的眼睛就闪烁出异样的光华。我不爱他的梦想,却爱这样的肖南。 

 

“我,”垂下眼睛,我思索了片刻,惶惑地摇了摇头:“我害怕你们说的暴力革命。还有那个人人幸福的共产主义,我,听起来象个故事。——我没有感觉。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肖南的眼睛黯淡下来。 

 

“不管你做什么,我愿意跟你一起努力,做什么我都不怕,我可以帮你。”我急忙补救。 

 

“这不是过家家。如果你没有热情,你根本不可能坚持下去。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牺牲了呢?你怎么办?背叛革命?”肖南声音严厉起来。 

 

“牺牲?”我的脸有些变白,我没有想过这个。“你不会死的。我会跟着你。” 

 

“你想来想去还是自己!革命中没有个人,小我是不容许的。在必要的时候,你要有勇气舍弃个人的感情,甚至家人。”他皱起了眉头,眼睛不再看着我:“阿同,你不是个适合革命的人。你呆在你的小屋里,对周围那个不公平的穷苦世界漠不关心——” 

 

“可是我关心秀明啊!” 

 

“那是因为你善良,而革命还需要胸怀宽广。” 

 

我的心沉下去。我不要他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你,适合做一个音乐家,在这个小小四合院里。”说完,他起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淡淡地说: 

 

“以后,我不会再伤害你,也不会再拖着你和我一起。你,也不要再打听《赤月》和张文华的消息了。” 

 

说完,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肖南!” 

 

我掀开被子追出去,刚冲出去两步,腿一软就摔倒在地上。我静静的趴在石板地上,遏制着一阵阵的眩晕。 

 

已经快六月份了吧,地上怎么还这么凉?我趴在这儿很久了吗?或许没有。哑着嗓子叫人,四周却一味地静悄悄地。 

 

十三岁的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心痛的感觉。 

 

强打精神,我缓缓爬回去,等挣扎着回到床上,我也累的动弹不得了。 

 

好容易妈妈进来看我,立刻叫出来: 

 

“阿同,你怎么搞的?脑门上怎么破了块皮?” 

 

想是刚才摔的,我闷闷不乐扭过头去,不说话。妈妈掰过我的身子,拿手来摸,又觉得触手有些烫。不由急了。 

 

“不是都好了么,怎么又烧起来了?小祖宗,你要熬死我啊?” 

 

她翻箱倒柜,正拿了消毒水来擦,肖南进来了。妈妈一肚子火,看见肖南就骂: 

 

“阿南,你怎么搞的,你说上午要看着弟弟,跑到哪里去了?他怎么又发烧了?脑袋上那一块是怎么磕的?” 

 

肖南脸色阴沉,走近来细看那块油皮。见我扭脸不肯让他瞧,便撰住我的下颌: 

 

“摔地上了?你跑去追我了?!” 

 

“谁去追你,走开啊!”我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肖南愣在那儿。 

 

妈妈推开他,给我吃药。肖南乞求地看着妈妈,妈妈只好把东西递给他,自己在旁边坐下。 

 

肖南把我扶到怀里,温言软语地哄:“你知道我刚才去那里了?我去给你买蛐蛐罐儿了。你不是在屋里呆的闷吗?我就去大栅栏那块买了两个青头。大个儿的那个给你,咱俩回头在家斗蛐蛐儿。” 

 

我微微笑起来,垂下眼睛,盖住伤心,乖乖地就着他的手吃药。 

 

吃完了药,肖南说要带我到院子里晒太阳。他在床边蹲下身来,我听话地靠上去,把手搂住他的脖子。他扒着我的腿,将我背起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我的脸轻轻蹭着他的腮。他已经开始刮胡子了,麻苏苏地有些扎人。 

 

趴在他的背上,我酸涩地笑了。 

 

*** 

 

以后的一个月,我和肖南绝口不再提那天的话。肖南细心地照顾我,我也很快地好了起来。等我能下床的那天晚上,我悄悄地把两只蛐蛐儿放了。 

 

*** 

 

爸爸开始严密地监视肖南的行踪,并且已着手联系在法国的友人,为肖南联系学校。对此,肖南不置可否。 

 

每天放学时,家里的车已经等在圣心中学大铜门的外面。而星期天,也得在老王的陪同下才能出门。肖南不再跟我说起革命的事,我也乖乖地不问。但我知道,他的活动比以前更频繁,因为每隔三四天,我会在半夜里,睡眼惺忪的跟着他到后院里,看他踩着椅子翻过高高的墙头,然后把椅子扛回我房间,销赃灭迹。 

 

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肖南回来的时候总在凌晨,而我,也只有在听到他悄悄地潜回隔壁的房间后才能入睡。 

 

*** 

 

肖南与父亲之间的冲突爆发的时候,我不在家。那天,我和秀明陪妈妈去畅春园看戏了。晚间一过中门,后院堂屋里的灯大亮着,就听见爸爸和肖南的争吵声。忠心的老王守在门外,见到我们连忙迎上来。 

 

“怎么了?” 

 

“听着是老爷要大少爷去法国留学,大少爷不肯,反而说要去找共党,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老王象是看到了救星。果然,屋里两个人都在气头上,声音大的失了顾忌。 

 

“你忘了你亲生爸爸了吗?”我和妈推门进去,爸爸正在呵斥肖南。“为了国民政府的建立,肖冠东的脑袋让袁世凯砍了,血印子还在菜市口留着呢!为了什么?为了三民主义!可是共和政府还没有稳定,你竟然加入共匪!” 

 

平日的温和亲切荡然无存,父亲脸暴青筋,大吼大叫: 

 

“逆子。你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 

 

“逆子?!如果我是逆子的话,我也是一个逆子的逆子!!”肖南反唇相讥。 

 

“你!” 

 

“爸爸,您和肖冠东不都是逆子吗?当初你们的梦想是什么?是建立一个民主自由的社会!”肖南目光炯炯,神采激越。“可是你们建立了什么?军阀割据?民不聊生?没有帝王头衔的新独裁?日本人已经占领了半个东北,而国民党政府还在一味的剿匪。你们,你们已经堕落了,你们的努力早已变质了。只是您,您还没有办法接受自己梦想破灭的事实。爸爸,现在的中国,需要新的革命!” 

 

盯着爸爸,肖南一字一句地说:“肖冠东死于二次革命,我,愿意死于第三次!!” 

 

我痴痴地看着。 

 

父亲的声音陡然低了,紧皱着眉头,他沮丧地分辨:“我们根本没有来得及修复这个社会,我们需要时间,时间和安定。”看着肖南,他语重心长地说:“肖南,相信我,每一次革命之后,都像一个巨浪,退潮之后总会泥沙俱下!” 

 

肖南不为所动:“可我们现在有了一个更完善的主义,新的民主主义政府有能力避免国民党犯下的错误。” 

 

父亲绝望地用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坐在了椅子上。 

 

良久,他抬起头来,缓缓地说:“好,阿南,你走吧。” 

 

妈妈一惊,刚要出言阻止,被爸爸用手制止了。 

 

随后,爸爸说出了一句让我久久无法原谅的话。 

 

“肖南,只要你走出这个家门,就不再是我的儿子。记住,从此以后,你和我李政再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是你的爸爸。” 

 

肖南一怔,随即傲然的略抬起下巴,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熠熠闪着,象黑夜的星辰。 

 

“我会记着的。” 

 

他死死地看了一眼妈妈和我,转身出去,“砰”的一声撞上房门。 

 

*** 

 

爸爸不许任何人去找肖南,妈妈只盼肖南去了同学家,过两天气消了再回心转意。 

 

不过,三天后的下午,秀明领了一个人来我房里,是绮真。一年不见,她已经长大了好多。脸瘦了,身材也变得修长。看见绮真,我无端的感到有些紧张。 

 

“李同,昨天一早,我哥和肖南一起走了,去找那边的人。”绮真开门见山。见我呆在那里,她疲惫地笑笑:“他们说先去湖南,再去四川。” 

 

“——共党,处境很危险。”说着,绮真忍不住落下泪来。“会很苦。” 

 

“肖南让我告诉你,说他将来还会回来看你和伯母。” 

 

绮真想安慰我,却连自己的心情也无法打里,坐不住,很快就告辞了。临走前,在门槛上又补了一句:“差点儿忘了,肖南说,祝你成个大音乐家。” 

 

我沉默地听着。 

 

这祝福即便不是个讽刺也象个讽刺。 

 

我关上门,整个人埋在床上,痛哭出声。 

 

*** 

 

十八岁的肖南摔门而去的那一刻,像一个神话,深深刻在了我心头。我一生都留恋他那天年轻明朗的额头,英武的身姿和决绝的神色。 

 

1933年的那个冬天,结束了我快乐的童年。更准确一点说,早在几个月前,在肖南把我从革命队伍里开除出去的那个午后,我的童年就结束了。 

 

我渐渐习惯了没有肖南的生活。专心地学音乐,换了一个老师,后来又找到了荣主音乐专校的吴教授。跟他学习管弦乐。我倾心研究约翰·考垂那/JohnColtrane的蓝调布鲁斯,以及吴教授从青海收集的民歌形式——少年与花儿,并尝试着把萨克斯管的演奏与中国民歌结合起来。 

 

北平的春天,桃花似锦。北平的秋天,云淡天高。 

 

在家里,我依然乖巧,出门,也不失温文。 

 

日子,在沉默中流逝。 

 

这期间,日本人在东北建立了满洲国。国民党内外交困。一边抗日,一边倾注人力物力打扫后院,誓在在西部剿灭共党。 

 

不时地,我会去刘义勉家。因为刘义勉间断地还寄信回来,告知平安。 

 

可是到了一九三四年的冬天,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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