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她一上楼,不,是一踏进大楼,就觉得全身开始慢慢绷紧,好像拉满的弓,只要再用力一点点,就会绷断!
那双总是像在研究着什么的俊眸,似笑非笑的嘴角,高大的身材,毫无缺点、几乎连皱折也没有的笔挺西装……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她非常、非常紧张。
整整一年多,她观察他,他也观察着她,两人维持着客套而冷淡的互动。
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意外--
「咳,妳、妳还没下班?」
一个突如其来的、犹豫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裴安伦吓了一跳,手上的杯子险些滑落。
「小心!」一只年轻的臂膀探出,迅速地稳住了她的马克杯……以及她的手。
是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凌彦东。
两人眼光相遇,裴安伦心中便是一凛。
年轻俊美的脸上,有着异常的专注,最惊人的,是他那双漂亮眼睛。
那样的炽热眼神,彷佛要烧穿她一般,她曾经在另一个男人眼中看到。
而现在,那个男人几乎天天分享她的床。
「你怎么在这里?找我有事?」裴安伦稳住自己,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
「没什么,把今天项目会议的简报送过来给妳而已,办公室门没关,我就放在妳桌上了。」
然后一路没头苍蝇似的找到这里。凌彦东在心里默默加了最后一句。
「怎么是你在送公文?」她故作轻松地问,「老大们又把你当小弟差遣啦?」
其实他们建筑设计部门并没有这样的陋习,好歹他也是个崭露头角的年轻建筑师,虽还不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不过绝对不可能被当作送公文小弟看待!
若是换成别人讲这样的话,好胜的凌彦东一定会心头火起,不过,要怎样解释自己三不五时当跑腿小弟,只为了见她一面这样的行为?
所以凌彦东没有反驳,顺水推舟地默认了。
裴安伦没有看他,像大姊姊一样亲切地说:「都几点了,你还没走,最近在忙什么?有大案子要竞图吗?」
「就是市立图书馆,以及国际会议中心的案子。」他心不在焉地回答,「还有就是马来西亚的那个案子,不过要看总监这一趟回来,会不会……」
说到这儿,凌彦东突然打住。
是因为这样,她精致的脸蛋上,才会有那股非常淡,却让总是仔细观察着她的他察觉、而且完全无法忽视的寂寥吗?
不,不是这样。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她那样的神情……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
她不快乐。
季以肇没有好好疼惜她,没有把她当女神一样供着、捧着,没有尽其所能,让她时时露出开怀笑颜。
不可原谅!
察觉了凌彦东略带愠意的沉默,裴安伦却误解了。
她微微一笑,「忙一点是没办法的,忍耐一下吧。公司一直有接东南亚的案,参与海外的案子虽然很累,不过,能学到的东西也很多,对你帮助会很大的,你过几年就会知道。」
「妳一定要这样吗?」蕴藏怒意的话声突然爆出。
「啊?怎么样?」裴安伦有点讶异,摸不着头脑。
「老把我当小孩子。」凌彦东挡在茶水间门口,不让她经过,灼热的眼神,炯炯地锁定她明媚的水眸。
他们在小小的房间里对峙。
在逐渐紧绷的突兀沉默中,突然,水眸微弯,笑意染上了裴安伦的眉眼。
「彦东,你讲这话的样子,跟瑶瑶好像。」她笑着说:「瑶瑶也老是嚷着要人家别把她当小孩,可是一转头就开始撒娇。」
凌彦东爬梳过微卷的头发,俊秀的脸上充满了挫败,他沮丧得想放声嘶吼。
不解风情到极点的佳人,还轻叹着继续说:「瑶瑶回美国也好几天了,可是都没有打电话给我,她有没有跟你联络?」
「没有!」凌彦东的响应,不由自主地粗暴,「她为什么要跟我联络?」
裴安伦露出诧异的表情,「我以为她至少会打个电话给你。」
眼看这个死结越缠越紧,根本没办法打开了,凌彦东决定放弃。
谁能想象,这样一个优雅、美丽、成熟的现代女子,居然会这么笨、脑筋像是铜墙铁壁一样,认定了就听不进去别人的解释。
算了!
「她没打给我。」看来,要跟她多说几句,就得利用裴若瑶这个话题了。凌彦东看着她走过面前,在一股极淡的幽香中几乎窒息。他随便接了下去问:「她……这次回去,是升大四?」
「是啊,明年夏天就毕业了。」果然奏效,裴安伦本来已经走出茶水间了,听到他的问话又回首,嫣然一笑,「很难想象对不对?她总是那个长不大的样子,不过,学校成绩很好呢。」
「真的吗?」凌彦东不太有兴趣地反问。那个古灵精怪的捣蛋鬼裴若瑶,谁能忽视她惊人的小聪明?
是啦,裴若瑶长得也算过得去,事实上,很多男人觉得她很亮眼、很有青春活力;是啦,她确实聪明伶俐,又开朗活泼,不过,那又怎么样?
他喜欢的一直都是成熟的、充满魅力的优雅女子……
「是啊,她上学期拿全A呢,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每天都嚷着好累好累、她要回台湾,结果表现还是很好。」讲到堂妹,裴安伦话就多了。
她思念瑶瑶,而身边却没有人倾听她的想法,就连季以肇都漫不经心地跳过这个话题。而现在,凌彦东虽然看起来有点不愉快,不过至少他有反应,而且他跟瑶瑶熟识,可以一起分享。
「真的很难想象。我以为她是开辆火红色的跑车,每天晚上都去party喝酒,隔天睡到中午,早上的课都没办法去上的那种学生。」凌彦东喃喃说。
裴安伦被他的话逗得噗哧一笑,「不是,不是,瑶瑶不是那样的。」
她的笑容好美,凌彦东忘情地盯着那动人的笑靥,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如果她是他的……他一定会竭尽所能,让她永远保持这样的笑靥。
如果。
「她在美国念高中的时候,虽然是拉拉队,在学校又很受欢迎,可是从来没有缺过课,也没有因为课外活动而耽误功课。」裴安伦骄傲地说。她眉宇间的落寞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飞扬的神采。
凌彦东看着那红润的唇,一面入神地想着,根本没有认真在听。
「她申请大学的时候……咦?」说着说着,裴安伦突然打住,随即转头,好像听见了什么似的。「啊,抱歉,是我的手机,我去接一下。」
那手机铃声似乎有宽力,把前一秒钟遗在愉悦谈笑着的裴安伦给勾去了魂魄。她急步奔回了房门洞开的办公室,先扑过去接起手机,才走回来关上门。
凌彦东于是听见了,房门关上前的一小段对话。
「喂……嗯,没,我还在公司。那你吃了吗……」
完全不用怀疑这是谁打来的,那样轻柔、娇软得让人骨头都酥了的声调,绝对不会是在接一通跟公务有关的电话。
凌彦东咬咬牙,在胸口隐隐的疼痛中,回头走向电梯。
「嗯,我知道,妳也快去吃晚饭吧。」
收了线,那甜美的嗓音似乎还在耳际萦绕。坐在饭店宽大舒适的床沿,季以肇望着手机发愣。
他应该要整理一下仪容,准备下楼到餐厅,和这次投资兴建案的业主们一起吃饭的,可是他不想动。
认识快五年,交往三年了,他对裴安伦的迷恋,居然还是有增无减。
相识之初,季以肇本来以为她只是个千金大小姐,在家族事业里随便当个特助玩玩,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到公司晃,不到三个月就会嫌累,会吵着要离开,所以根本不把她看在眼里。
他看得入眼的,只有那些在工作岗位上奋斗多年,资历与能力都与男人不相上下的女强人。
没想到,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时光飞逝,待季以肇惊觉的时候,已经整整一年过去。
裴安伦不但没有任性离开,没有在公司耍过大小姐脾气,甚至完全没有迟到过,几乎每天都留下来加班--因为季以肇自己也是,所以他看在眼里,清清楚楚!
数不清有多少个晚上,他从一笔笔数据、一卷卷图稿中抬头,就可以看见从门缝中透过来的灯光。对门是她的办公室,而她总是在。
两人就算几乎天天在会议室见面,也知道对方常常是最后走的两个人之一,可是他们除了交换客气的寒喧,和公事上的讨论以外,完全没有其它交集。
他那时有女友--某位乖巧秀丽的名媛,不用上班,每天只需喝下午茶、参加各种宴会派对那种--而裴安伦,谁也知道她家财力雄厚,加上……好吧,季以肇承认,第一眼看到她,就认定她绝对是个花瓶,因为美得不像会认真工作的样子。
这是成见,没错,但能怪谁?
谁要她有一双明亮如宝石的大眼睛,红润的樱唇,粉嫩雪白的肌肤,和那让所有男性同仁都心猿意马的窈窕有致身材?
男朋友一定成打成打的让她挑,绝对被宠坏到极点,这种女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季以肇决定。
所以,生疏而客气,在暗中默默观察……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年多。
一年多之后的那个冬天,他巡视完工程进度,连夜赶回台北时,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
司机以及坐在前座的秘书都受了伤,他自己左手挫伤,骨头有裂痕,也有轻微脑震荡。住院一天半后,季以肇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径自决定要出院,回公司上班。
然后……
才短短两天就堆积如山的公文、案子,加上秘书还在休养的关系,季以肇在左手还被层层绷带缠绕,根本不能灵活使用的情况下,挫折地对着满桌的公事发脾气,甚至还摔了几份卷宗。
不过事后,他只承认自己可能「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绝对不是摔卷宗以引起她的注意。
「季总监?」有人轻敲房门。「你……需要帮忙吗?」
对门的裴安伦闻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