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扑进母亲的怀里,早哭得哽咽的她只能不断打嗝,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这阵哭声是怎么回事……
韩观恶循声一看,谢晚娘这局外人莫名其妙地开始抽抽噎噎哭起来,晶莹的泪水闪着剠心的亮,他非常不满地走过去一拭。
「真是的,要是真找不到,我打算带妹妹回报社去登寻人启事了,找不见的妈妈……呜……」
他掏出手帕,为她擦净满脸的泪,「咕咕哝哝些什么啊,真是的,小丫头找到妈妈了不是很好吗?你哭什么呢?」
她委屈地扁了嘴,泪流得更凶了,「我、我……我也想我妈嘛,不行吗?」
「想家了?」
「嗯……」
那对母女走过来跟他们道谢后就离开了,可谢晚娘的思乡情怀却越演越浓,泪怎么也停不了,不得已,韩观恶只好先带着她来到附近大饭店的附设咖啡厅,等她平复情绪。
两人无言的坐了一会,一种平静而令人安心的气氛逐渐包围谢晚娘,她藉着啜饮咖啡的动作偷瞄韩观恶一眼,看到他气定神闲的拿了咖啡厅里的报纸观看,她忽然觉得心里的失落感没那么沉重了。
还好有他在这里。
「小时候……」她缓缓开口,他抬眼对她温暖而关怀地一笑,体贴地保持沉默,将全部注意力都转移给她。
「我也有一次跟我妈去市集时走丢了,都怪我贪玩,跑去看卖艺的,等到表演完了、人群散了,我才发现妈妈不见了。」
「我很害怕,可是满街的大人没人愿意理我,后来,是妈妈回家后要家里的下人全部出动来找我才找到我,之后我大概有一年都不敢独自出门。」
韩观恶闻言没说什么,只是微低下头吻去她眉睫上的泪光。
「那一年里,我常常偷偷爬上我家屋顶,看着围墙外的世界,很向往但却没有勇气踏出大门,一直到我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投稿上了报,我才生出信心,觉得自己应该要克服恐惧,不要害怕自己出门。你知道吗?以前我上学时都还有个嬷嬷陪着我一道坐车呢。」
「我知道。」所以知道她逃家时,他真的十分讶异。
「你知道?」
「呃,我的意思是我猜也是,你这么迷糊,不差个嬷嬷跟着你又把自己弄丢了怎么办。」
「我才不是迷糊,小孩子难免会走失,难道你没有走丢过吗?」
「没有。」
她话一顿,呐呐回道:「好吧,那你比较特别。」像他那么精的人大概也没人敢骗吧!
「想家,就回家去。」其实韩观恶说出这话他自己也感矛盾,毕竟谢家在天津,她若真回家,他想见她一面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是他更舍不得她伤心,反正他是打定主意谢晚娘只能成为他的,她人在何方并不那么重要。
「我给自己一年的时间,一年后,做完我想做的事,我就会回家,乖乖听家里的安排。」嫁人。
「如果对家里的安排不愿意,你可以拒绝。」意思是逃婚。
「无所谓愿不愿意啦,反正嫁给谁都一样……呃!」发现他凶恶的眼光,她赶紧想脱身之法,「不说了,我得回报社去。」
「嗯,那我送你吧。」
「不用了啦,让人看到多难堪。」鸵鸟心态发作,也不管这两天来其实早有不少路人见证过他们的「友情」。「咦,我的笔呢?」
谢晚娘翻找着衣裙口袋,但怎么样都找不到那支她极为珍惜的万宝龙钢笔。
「你在找什么?」
「我的钢笔……怎么会不见了呢?惨了惨了,没了它我就半个字也写不出来了啦。」
急急忙忙又要像无头苍蝇般的跑出饭店,这回眼明手快的韩观恶一把抓住她,「别急,你想想看,大概是在哪边掉的?」
「刚刚我们到城隍庙时我记得我还有摸到……啊,应该是帮小丫头找妈妈的时候掉的。」
「那范围就缩小了些。走吧,我陪你去找。」
看到他坚毅拉着自己的大掌,刚刚那心慌慌的感觉霎时消失无踪,心,定了下来。
在热闹的街上他仔细留意,一一询问路经的店家,终于,一个卖水煎包的小贩点点头,拿出笔来。
「我的笔!老板,谢谢,谢谢!」欣喜若狂的谢晚娘急忙接过笔来,紧握在手中宝贝不已。
「不用谢、不用谢,真要谢我的话,买几个水煎包吧!」这支笔是没多久前掉在他摊子旁,也不知是谁掉的,他大字不识几个,拾了这笔也没用。
「那就包十个吧,你等会儿带回去给报社同事吃。」
「嗯……欸,老板,另外帮我装两个。」星儿那饿鬼应该会流着口水朝她扑过来。
付了钱,两人缓步往报社的方向走。韩观恶手里拎着那大包水煎包,见她手中仍是紧握着那支笔,不解地问:「这支笔……很重要吗?」
她毫不迟疑地点头,「嗯,很重要。」
忽然想起他就是自己的第一个读者,这支笔正是他送的,她顿时觉得尴尬起来,「呃,我的意思是这支笔我用了这么久,都五年了,用它不知写了多少文章,有革命情感的,跟你、嗯,没什么关系,你不要误会。」
他微微一笑,「我没有误会。」人的反应最诚实,他很高兴自己送她的礼物被
如此珍视。
谢晚娘搔搔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好吧,我承认,其实是这支笔给我实现梦想的勇气,让我觉得,这世界上好像有人在等着我去发现些什么,然后告诉他……」
这是一种类似使命感的感觉,也像是一种召唤。
「成为真正的记者虽然才三个月,但我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观察这个世界的同时,我好像也看到另一个自己,这就是所谓的自我实现吧!」
停下脚步的韩观恶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小苹果,你比我以为的还要有深度多了。」像大海一样,没有真正倘佯其中,不知它有多广袤。
她也回视着他,忽地,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件一直被她忽略的事。「对了,你为什么会是我的第一个读者?」
终于,她发现不太对劲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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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吃吧!这间珍膳楼的鲍鱼料理和八宝甜鸡相当有名,保证你一口接一口舍不得停筷。」
「田鸡?」她想到的是田里一蹦一跳的青蛙。
「是抹上蜜汁的八宝鸡,表皮酥脆,肉质甘甜鲜嫩,不少老饕最爱点的一道名菜。」韩观恶撕下最细嫩的腿部放在她碗里,免得她又想打包回去喂养家里的「宠物」。
说他小气也好,嫉恨也罢,谢晚娘口中的星儿简直是他生平大敌,无孔不入犹如鬼魅,如影随形的让她老挂怀在心。
即使没见过那个吃霸王饭的厚颜者,他也无法对她有任何好感,老是防碍他情路进展的破坏者,实在该丢进黄埔江喂鱼,他的时间不多了。
天津谢家二老再也按捺不住,担心女儿会遭遇不测,已决定派人来提供她离家的种种线索,即使散尽千金也要将她寻回,不让她在外面吃苦受怕。
「呃,很贵吧?我还没领薪水。」她口水直淌,却迟迟不敢动筷。
「不,很便宜,它卖的是招牌,其实它的价位低得叫人咋舌,不然我也请不起你。」他特意说了请字,让她不必烦恼价钱问题。
「老让你破费怎么好意思,说起来我们认识到现在,好像都一直是你请我。」
韩观恶笑着拍拍她的手,剥了一尾明虾往她嘴里一放。「是朋友就别说客套话,我看你瘦得腰杆子一折就断,不增加点重量不行,要是被风吹走了,我上哪找个能陪我谈心的朋友?!」
又来了、又来了,又扣上朋友这顶大帽子了。谢晚娘翻个白眼,决定放弃跟他再讨论这个话题。
反正没一次有个结论的,碰上这男人不想谈的话题,总能被他成功转移注意力,像之前问他为什么会是她第一个读者,他就只回答一句,「因为我是天津日报的忠实读者。」
这跟写短笺鼓励她、还送笔给她有什么关系?再追问下去也只能得到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不过她不会放弃追求真相的,这是当一个记者的使命。
「你确定我是你谈心的朋友,而非一天到晚吃吃喝喝的酒肉朋友?」谢晚娘自觉比较像后者。
「哈哈,无所谓啦,是朋友就好。来,你别顾着说话,多吃一点,别真让风一吹就跑。」
假借朋友之名,行亲近之实,他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韩家最不驯的黑羊,所有人都被他高超的伪装给骗了,相信他一如外表的正直。
狮子在猎捕猎物前会先观察四周动静,然后慢慢地靠近,在适当时机一扑而上,咬掉猎物最脆弱的部位,再一口一口的撕吞入腹。
「我没你想的那么不济事,星儿比我还瘦,我留根鸡腿给她塞牙缝。」免得她又嚷着食不知味,一脸菜色。
又是星儿,她不能暂时消失一时片刻吗?「你先吃,剩下的再打包。」
给家畜的食物不用太高级,剩菜剩饭就够啃了。
「那我能不能再包一份糕点?星儿说她很久没吃过点心了。」让人听了于心不忍,好像真的亏待了她。
「没关系,我会吩咐伙计准备。」很不爽的韩观恶面上仍堆满笑,心中想着要在点心里搀沙。
「韩……观恶,你真是好人,我很高兴当你的朋友。」要是星儿也能来就更好了,两人一认识她才不会老说他的坏话,怀疑他存心不良。
没心机的谢晚娘根本没发现两人的举止越来越亲昵,他喂她吃鱼,她也礼尚往来的夹了一块肉到他嘴边,频繁的互动已超越朋友的界线,迈向情人阶段。
她以为不谈喜欢便能避免涉入情感问题,殊不知心不由己,在他殷勤的关爱下,不自觉的敞开心房,一点一滴的释放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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