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说到这里,神情里全是可惜之情,随后又变脸,取而代之的是欣慰,说她儿子如何地孝顺,还要在接她住些时日,老太拒不答应,说她老伴已长埋于土,她要陪伴他走完生命的最后旅程,哪儿也不去了。
“可怜我那老伴啊,苦了大半辈子,还没享一点儿清福呢!”老太言罢,眨了眨微微泛红的眼,低着头,抹了一把老泪,伤心地说:
“儿子见我不去了,也不知咋地办哩?我的儿孝顺啊,不想让我再受苦,就给我在学校买了一套房子,说学校清静……我不想让他发钱,就对他说不要,只要他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儿子是个急性头,上学起床早,吃饭也急,也不怕噎着,我说不要啊,他已经把这房买了……”
3
老太的房子座落在学校的东南一隅,前面是一条长流不息的河坝,稍聚心神,也能说出像“逝者如斯乎”的经典句子来。河岸上插栽的都是垂柳,现已高出丈许,一眼便知是上代人的手笔。如今大好春风,柳条开始抽芽,随风而摆,优雅的好似在品茶。清风微凉,恰似沐浴后的心情,轻松而又自在。如此坏境之下,灵感总是如期而至,一张口就是:二月春风似剪刀。而边上是操场,健身器材像星星般点缀着。老太告诉我说,她早晨也会在此锻炼,然后又感慨她老了。可是我居住到离开还未曾看到过她呼哧呼哧跑步的样子。操场中心是一些突破土壤的小草,校长云,外国进口草坪。已经被足球迷践踏的不成样子,旁边树立一牌子,上书道:严禁在此踢足球。小草才得以从见天日,仿佛呱呱坠地的婴儿,脆弱,嫩黄,经不起一点儿折腾。春风拂地,一切都是新生。我也是。
4
老太带我上二楼。她走的很慢,很艰难,我尾随其后,总是没来由地担心她兀自仰倒。老太说人老了,腿脚不便,只好住在楼下。
老太带我到楼梯口的一间房。从西向东数是第二间,再东边是卫生间。房间里整洁无比,简单至极,只一张膝盖处高的双人床和一张课桌。课桌拉到床边,坐在床上便可埋首写作。对于我,有此便足矣。
“还满意吧?”
我点了点头。
老太也满意地微笑,说我的隔壁是一个高三的女孩儿居住,说她父母开学带她求房,老人一下子想到为儿子借学费的艰辛,心一软便答应了。
“这样也好”,老太说:“省了房子冷清下来。”
我还想再听些关于那女孩儿的信息,老太却不再言语,扶着栏杆颤巍巍地下楼去了。
老太走后,我把鲁迅郁达夫朱自清老舍沈从文巴金丁玲路遥史铁生全搬上桌面,又把我的床铺好,累的不浅,但还是对我的劳动成果满意不已,躺在床上将息,眼睛瞅着面如白纸熠熠生光的西墙,突然发现,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
5
一觉醒来后,天已大亮,微弱的阳光像猫一样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我估摸着时间,心想现在如若上学,一定在上课呢。出门看时,那女孩儿的房门紧闭,里面已经没有人了。不禁暗恼自己的无能,心里一阵地失落。洗漱完毕后,我已感到饥肠辘辘,难怪我睡得那么沉。我出门在卖部买了点儿面包,全当充饥,回来后又疲惫的像干了三天三夜地活的农民,躺在床上又睡过去了。夜晚的时候,那女孩下夜自习回来,我仍不曾醒来。
第二天,如此这般。
第三天,依然如故。
我开始心里发急。到了第五天的夜里的时候,实在忍无可忍,不再睡觉,便敲响了她的房门。等了一会儿,门便开了,只开了一个缝,屋内灯还亮着,她探出头,看出是我,疑惑地问:
“你有事吗?”
“哦……没事。”我慌了。
“那你……”
“我……我想借一支笔。”我撒谎。
“那你等会儿。”说完她扭身过去,长发随着摆动,一股熟悉的香气迎面扑来,是那种淡淡的兰花之香。
“给你。”
我接过笔,生怕她拆穿我的谎言似的,赶忙逃离现场。回到房间后,内心澎湃不已,像地震过后,余震不断。
这或许是个很好的开端。我想。
我躺在床上,全无睡意,辗转反侧,只睁眼看西墙,想下一步怎么办,想来想去,没有个所以然,只觉躺着难受,还是想当下怎么办吧。这样想着,腾地起身,徘徊复徘徊,胸中像一股烈火生生不息,烧得我血液沸腾不止,终觉出去吹风是最佳选择,遂关了灯,出了门。
6
外面的风肆意飘来,只吹得我冷峻不禁。三月刚至,风中渗透着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还有被风带动的柳条,像是在对我招手,我的脸上忍不住绽现出一个花。操场上漆黑一片,仿佛置身于黑洞中,现已深夜,场无他人,我可以全身心融入夜色的苍茫中。场上的路灯还在加工,暗黄色的灯光晕散开来,再慢慢地淡开。我一圈又一圈地围着操场转,忘记了疲惫,忘记了时间,只感觉空气瞬间变冷,才想到的确不早了。我遥望那女孩儿的窗户,灯光已熄灭久时了。我紧了紧单薄的上衣,头脑清晰的像是近视眼戴了眼睛,思维活跃的像跳出五指山的孙悟空。我迫不及待的奔入房中,拉近桌子,坐在床上,这时候我已感知胸中之火渐已平息,内心平静如水,摊开了本子,疾笔如飞。我想到了过去,当我第一次告诉我的语文老师我要写作时,他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写作是一种顺其自然的事,心要静得下来,末了他说,更要耐得住寂寞。
我能耐得住寂寞吗?
事实上,我不能的,因为我一直在追随着她,跟随着她的步伐在生活。
我灵感突现,心下大喜,直写到凌晨三刻,方才感觉有一丝疲倦袭来,遂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7
当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一大片一大片地洒了进来,由于初春之故,光线并不强烈。躺在床上,口干舌燥,仿佛熊熊之火在我喉咙燃烧,煞是难受,一时间如万千蚂蚁在喉咙爬行。我想可能中午了。这样思忖一番,也起来了。打开卫生间门时,她的出现令我大吃一惊,继而是心跳加速,没有思索,也来不及看她的表情,立马退了出来。——她正在梳洗头发呢。这时她探出头,头发还湿漉漉的,有水珠顺着发梢就流了下来,柔软的好似丝绸,还有她头发中散发的兰花之香,一度地令我心醉,我听见她说:
“有什么事吗?”一样的语言,一样的语气,这让我欣喜不已,她是在主动对我说话呢。我开始为自己的穿着窘迫起来,一件T桖松松垮垮,扣子错位,大裤头像装满空气的布袋,已过膝间;一对拖鞋还是我在寝室时用的,已被室友踢踏的断了三个爪;满脸颓废,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我顾不上审视自己的形象了,只想快些逃离,便道:
“我口渴,想喝点水。”
我以为她会让我等会儿的,这样我便能走了,谁知她说:“那进来吧,我在洗头呢。”
我应了一声,进了去,找了一杯子,接了水,喝了大半杯,饥渴移除,立觉神爽怡然。她见我喝了这许多水,眉头不经意一瞥,说:
“怎么不喝开水呢?”
“还不太习惯,我是急性子。”
我说到这里,感觉应该对她笑一下,便调动神经,抽动肌肉,透过镜子我知道,我的笑比哭还难看。就没敢再故作微笑。我看见她替我笑了一下,仿佛春天里的花般在绽放,阳光呼啦一声全飞进我心里,我的话一下子多了:
“你用什么牌子洗发水呢?”
“嗯——什么都用,平常换得会比较多,不确定的。”
“你的发质真好。”我由衷赞道。
“谢谢。”
“谢什么?”
“外国人对别人的称赞都要表示感谢的,中国人也不例外。”
“谢谢。”我说。
“谢什么?”该她问我了。
我笑了,因为我们说了同样的话,这次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比哭好看多了。
“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么多话,所以我要感谢为我打破常规的人。”我说。
她笑了,如沐春风。
我感觉我们亲近多了,好似两条平行线的重合,虽然不能说是相交,但也趋于融合。我是真的高兴,为此我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得金光。
8
四月的风还是如期而至,没有特别的征兆,仿佛突如其来的唐山大地震。清明的鞭炮噼里啪啦地乱响,跟烧烈草似的,随处可见的烟雾顷刻间飘散,远远而来,像是天国来音,总是给人几许欢喜,几多振作。我还是平静如水地过着属于我的生活,没有风浪,没有喧嚣,只是默默耗着我的年华,消逝我尚未消逝完的青春。任何的响动都无法让我震惊,没有一点点儿的余后惊喜和悲伤,我已经学会了波澜不惊。它朝着我看不到的尽头的方向慢慢驶去。
老太一清早就把我的房门当鼓一样打的冬冬作响。我发现长时间的睡眠并未让我的精力充沛的如江南雨水,反而是听力和视力正随日月逐渐衰减。我在想,什么事让老太如此上心,且锲而不舍地敲门呢。平时她是不大上楼的,给足了我安静,充沛了我的灵感。或是由于我与众不同的起居规律,我们一月如不是刻意,是很难见上一面的。我们毕竟不是猫和老鼠的关系。我想。
“怎么还在睡呢?”老太见到我之后说。
“没事我就躺下了,习惯了。”
“睡多了,人好懒的。”
“哦。”
“你看你现在瘦的,来时还不是这样哩!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啊,你看你现在瘦的?!”
“是吗?”我摸了摸脸,却触摸到一把毛。
“年轻小伙就这样不行啊——”
“有什么事吗?”我怕她继续说下去,没完没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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