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飞了,萤火灭了
花盆底下的纸条:“临别时一个浅浅的拥抱,让我感觉被爱和满足。
只要一个拥抱就好,不必是恋人……”桌子上一张彩色照片,题为“最炫的背影”,背后写着:“我是唯一,我是光阴,我就是那个让你忘记悲伤的人,我就是光 阴…… ” 小蝶已经奄奄一息了。
终于,小姨和“阿杜叔叔”一齐站在小蝶的病床前,三个人的拉钩约定终于实现了,尽管“阿杜叔叔”是一个B角,小蝶的眼睛还是睁开了,这是一种对思念亲人的感应。
小蝶手微微动一下,嘴也动一下,估计她是在呼唤最亲爱的小姨,但是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说话了。
紧闭的眼睛渗出泪水。
大势所趋,就像小蝶的生命无可挽救一样,真正的阿杜叔叔也情归离恨天了。
而安沛对自己作为男B取代男A,已经无所挑剔,深感幸运。
就像一座大厦到了该封顶的层次,一座大堤到了该合拢的时刻,这是必然,是上苍的安排,不可抗拒的天意。
雨荷和安沛双双握住小蝶的手。
表姐嘱咐,不能讲话,免得小蝶兴奋用力而断气。
就这样,等待,就像等待生命来时一样,等待送走一个生命。
然而没有奇迹出现,过了一阵,终于小蝶嘴角浮现一丝笑意,随后手松开了。
生命消失了,小小的生命,匆匆来,匆匆去……正是黄昏时分,医院的窗外一抹残阳,天空灿烂的云朵犹如五彩斑斓的“招魂幡”:恭送小蝶,你走好啊,小姑娘。
小蝶安详地去了。
仿佛在爱伦岛草坪上打滚累了,在树林里扑蝴蝶累了,在玉米地迷宫里钻进钻去钻累了,疲倦了,睡熟了……雨荷只是怔怔地,坐着。
不说话也不哭。
安沛怕雨荷睹物思人,诱发妄想症,提议雨荷不住表姐家里,表姐和姐夫也没有说什么,于是雨荷跟安沛一起住进了“鸭店”。
安沛寸步不离地守护着。
雨荷现在对安沛极度的依赖,随时紧紧攥住安沛的手。
生怕一松手就失去安沛似的。
潜意识里,安沛就是杜精诚。
雨荷对安沛描述了她设计的小蝶葬礼。
“应该是蝴蝶葬礼,小蝶喜欢的。
要在爱伦岛宽阔的草坪上,布置得像我们去过的农庄,摆着送给小蝶的大南瓜。
亲手刻上一个南瓜灯,不,是两个南瓜……” 就算安沛一个吧,小蝶不是早就把安沛当成“阿杜叔叔”了吗。
“还有,钻迷宫用的手电筒,萤火虫形状,屁股后面发光,带着照路。
还有,小蝶的衣服,应该给她穿平日里最喜爱的前胸后背都背着大蝴蝶的蝴蝶 衫…… ”表姐偏不希望小蝶变成一只蝴蝶飞走,还怨王英俊取小蝶这个名字错误,一只美丽的蝴蝶,果然飞走了,再也没有小蝶了!天啦,女科学家,居然也婆婆妈妈到这种地步!雨荷说,要有许多蝴蝶,在爱伦岛上乱飞……小蝶上路会追逐蝴蝶,这样的话,小蝶的魂一定会回来跟我见面的。
还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小姨,阿杜叔叔,你们在哪里?我走出迷宫啦……”“阿杜叔叔,你做小姨的男朋友就好。
拉钩!”
安沛安慰说:“小雨,你爱小蝶,你的心意小蝶已经领受了。我们从中国赶来,见了最后一面,小蝶也满足了,你看见她走的时候微笑着呢。但是小蝶毕竟是表姐的孩子,表姐高兴怎么举办葬礼,她有这个权力。你就别操心了吧。”表姐最终采用美国人传统的丧葬形式举行小蝶的葬礼。
表姐说他们是美国公民了,当然一切要按美国礼仪办事。
葬礼在教堂举行。
雨荷被安沛挽着,坐在第一排座位的亲人席上,她一直低着头。
偶然抬头时,瞥见小蝶的遗像下名字“珍妮·王”的英文!这是谁呀?怎么不是小蝶?雨荷突然觉得一切与自己毫不相关,“腾”地站起来,走了。
没有了小蝶,雨荷感觉跟表姐和表姐夫无话可说,陌生人似的。
接下来,安沛知道,最难跨越的门槛已经摆在雨荷面前,那是跨栏英雄刘翔都难于跨越的!然而无法回避。
于是安沛租了一辆车,带着雨荷上爱伦岛。
雨荷径自走到杜精诚的家门口,坐在台阶上,挪开花盆,那里曾经是杜精诚给她留钥匙的秘密地方,但是没有钥匙,只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雨水浸蚀,字体放大了,有点模糊却还是能认出来,“临别时一个浅浅的拥抱,让我感觉爱和满足。
只要一个拥抱就好,不必是恋人……”这是他的笔迹,像小学生写的中文歪歪扭扭。
安沛读了那几句话,想起是谁的语录,好像记得原话应该是这样:这个世界那么大,也许有人陪伴是好的,但孤独似乎与生俱来,我们需要走过的是人心没有边缘的森林……留恋的,不过是那么浅浅的一个拥抱。
安沛紧紧抱住雨荷:“小雨妹妹,安哥哥愿意陪着你一起走过人心没有边缘的森林……”他们到密西西比河岸边坐在长椅子上,看河面河对岸的风景。
他们在草坪上坐着。
他们沿着小树林走,雨荷找到那颗被刻上“相见恨晚”四个字的古树,下面埋葬着一只狗狗……安沛说:“这个岛上风景果然很好。
容易给人留下美好的记忆,不过……”“别跟我说什么‘不过’。
我知道,物是人非,也没有逗留的必要了。
安哥哥,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走过这些熟悉的地方,都有我和小蝶和杜精诚的足迹,身影,声音,但是现在,我感觉好像过了几百年似的,好陌生啊。
好像我所有的担子都卸下了。
我已经轻松了。我们回家吧。”雨荷看着安沛挤出一丝笑意。
安沛捏捏他的手:“不过,你应该去医院打听实在,杜精诚究竟怎么样的情况。
他一直在你心里装着,你就不必回避了。
既然来了,就别留下遗憾。
我猜想,杜精诚不定碰上什么麻烦了,不想让你替他担忧,才回避你。
不管哪种情况,安哥哥陪着你一起面对,好吗?”
雨荷很感动,安沛的善解人意和体贴呵护无微不至。
雨荷点头同意安沛的主张。
安沛给医院打了电话。
联系好以后,他们开车去了。
接待他们的仍然是人事部长杰克先生,他说:“夏小姐果然这么漂亮,又如此情深义重,专程来看望,怪不得杜精诚博士宁可自己受煎熬也不要让夏小姐痛苦。
夏小姐不要太难过,杜博士是一个优秀的科学家,有你这样的朋友恋人应该感到骄傲和自豪,人的生命是不能自己主宰的……”雨荷等不得了:“请告诉我真相?”
“夏小姐,杜精诚博士的病是白血病复发……他拜托我转交给你这封信,表达了杜博士最后的最美的心愿,他希望你能帮他完成。”雨荷打开信,泪水模糊了眼眶———“美丽的荧火虫公主,假如我即将去另一个世界,请开心唱着《荧火虫》为我饯行,不要哭泣不要忧伤。
一切已经结束,仿佛重新开始。。。。。。”是一张手工制作精美的卡通卡片,一只胖胖憨憨的超级大荧火虫造型,笑容可掬的神态,高高翘起肥肥的大屁股,挂着一对圆溜溜的大红灯笼,亮闪闪地冲着雨荷嘿嘿地笑。。。。。。。“不!这不可能!”
雨荷大声叫道,“精诚,你在哪里?”
雨荷直接冲上实验大楼,冲进杜精诚的办公室,办公桌上的用品井然如故,一切还像过去那样,桌上有一张从电脑打印机里出来的彩色照片,题写“最炫的背影”。
大概就是杜精诚偷拍的雨荷背影了。
夕阳余晖里,她面向密西西比河坐着,晚风吹得长发飘起来,圆润的肩膀,细细的腰肢,连衣裙的飘带随意地飘着,颇有些动感。
这是杜精诚最喜欢的。
照片的背后,写了几行字———“……你是自由的,我就是那个让你忘记悲伤的人,我就是光阴。
我是唯一,我是光阴,在你去的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雨荷又一阵风冲下楼,大声喊叫,我要去看他!告诉我,他住哪家医院?就这样,雨荷奔跑着,喊叫着,龙卷风似的随心所欲。
跑过M大桥。
跑过比尔街。
在爱伦岛上狂奔。
在猫王故居寻找……是谁在唱《再见萤火虫》——— “……别难过别难过没原因有结果 天亮你不能见我天黑至少想念我 。。。。。。 吹不熄的光芒努力燃烧自己 只为你爱过的萤火永不坠落……”精诚,不可以,你不可以躲着不见我,说好我们一起去新奥尔良去乘蒸汽船,说好我们去住劳德尔大院格雷斯兰3717号(新开放的猫王青少年时代旧居),我们预约了的……孟菲斯的大街小巷,再一次见证了一个叫夏雨荷的女孩悲痛的美丽背影……回到成都。
雨荷已经羸弱不堪。
昏昏然沉睡多日之后,雨荷终于醒过来了。
“安哥哥,我要去新加坡。”雨荷泪眼巴巴地望着安沛说,好像想要骨头的狗狗眼神。
安沛抚摸着她肩膀:“好吧,咱们去新加坡。
你看你,还是这么憔悴,怎么能去见你的孟菲斯恋人呢?最糟糕的模样只可以面对安哥哥哦。
休养几天精神好一点就去,好吗?”
雨荷想,安沛说得对,去见一个生命垂危的恋人,总不能把自己这么难堪的模样让他带进天国里去吧?安沛诓小孩子似的:“想去呢,就尽快好起来,那就老实给我吃药打针精心调养吧。
”从此,雨荷乖乖吃药打针了。
安沛不准雨荷一个人独自坐着发呆,让陶妹常来陪她说话。
秦友良提议,去新加坡安沛就不要去了,让陶妹陪雨荷去。
一则是因为陶妹已经去过新加坡,那里有合作公司,去了找人联络方便。
二则呢,两个恋人生离死别的重逢,你在场总是不方便。
安沛觉得有道理,就这样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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