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摸到了墙上的电源开关,手指一上一下间,她终于看清了是谁在她房里。
居然是陆行恪。
他俯趴在床边,闷头不动,结实的背脊微微拱起,大概是真的睡着了。
仅仅是对着这一个背影,林初青却看得莫名鼻酸。
室内的钟上,时针明明白白指向了四,再过不了很久,天都快亮了。
她没有理由由着陆行恪堂而皇之的在这里留宿,所以她快步走到他身边,用手指点了点陆行恪的肩膀:“喂,你好起来了!”
陆行恪的身体晃了晃,没有抬头。
但林初青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即使是隔了西装外套,也明显的僵硬了起来。
她更大力地戳戳他:“知道你醒着,别装了。陆行恪,起来!”
他还是不动。
林初青怒从心头升起,大力地掰过他的肩膀,毫不客气地向后一推:“都说了让你别装!”
陆行恪此刻显得十分好拿捏,林初青的一推,竟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倾斜,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他将手臂顺势搁在眼睛上方,林初青终于也察觉出,他的情绪不对劲。
就例如,他什么时候对她流露出过,那么示弱的表情。
她突然就想看看他藏在胳膊下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样的。
陆行恪其实没有睡着,他面对一室的寂然,面对林初青微皱眉头的睡颜,面对那个致命如飓风的消息,哪里睡得着。
悲伤寂寥排山倒海而来,狠狠淹没了他。
那个被他围困了多年的,叫做痛苦的小怪物,终于冲破了牢笼,在他心里上蹿下跳,恣意横冲直撞。
若他此刻照镜子,眼圈一定是恶狠狠的红着的。
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疲惫不堪,第一次想到,报应。
或许林初青说的一点都不错,这个孩子,注定是他的报应,注定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劫。
当他执着认定,他其实心心念念着想保护的孩子已经被扼杀在他的不果断之下,他懊悔。
当他执着认定的事实被推翻,当他知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这样一个眉眼酷似他的小天使时,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统统崩塌,执意纠缠,只为问她一个结果。
他终于明白,那日林初青为什么要用空洞冷然的眼神,一字一句对他说:“你迟到了。”
绝望恐怕也不过是如此吧。
他为他的迟到付出了惨痛代价,自此,他错过了一个鲜活生命的盛开,错过了他做梦都想得到的,称之为亲情的东西。
他仰躺着,一句话都不想说,安安静静呼吸林初青呼吸过的空气,安安静静感受那个孩子存在过的痕迹。
林初青拿掉他的手臂时,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一双将哀伤明白写着的眼睛。
她尤其惊悚于他眼角的泪痕,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惊叫出声。
因为她看到不远处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她陌生又熟悉的相册,她怎么会不知那里面的内容。
他们就在这一室的静默中沉寂到天明,谁都没有开口。
因为他们都知道,一开口,会被悲伤击垮的不止自己。
正如林初青所说的,有些话,一说出口,注定是要成为好不了的伤。
林初青一直以为,亲情这种东西是需要培养的。
但很明显,她的观点错误了。
因为陆行恪表露出的哀伤,差一点要将她带回那段万劫不复的日子,她没道理怀疑他这些藏在眼睛里的情绪是假的。
可是他的表现越真实,她也越难过。
她油然记得他们第一次为这个孩子争执的早上,她摔门远去,他不加阻拦,喃喃自语:“我只是……”
她拿了银行卡里的钱去医院做了预约,他才后知后觉打来电话,意思是他要这个孩子。
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回头,即便他要,她也不会给了。
只要他曾经生过那种龌龊的念头,他就不再能成其为一个合格的父亲。
她坐在寂静里,越想越觉得凄凉,既然你曾经不要,现在又何苦将自己逼入这个境地。
陆行恪,你面对感情,其实恐怕同样不理智的很。
他们分床而据,一夜未眠。
林初青抱着那一本相册盘在床下侧卧,她在闹钟响起来的一瞬间还有踟蹰,以为自己身在什么异时空。
因为陆行恪自头至尾始终保持着疲累的姿势,现在的他看起来不堪一击。
她将怀里的相册放回抽屉,抚平压好。
然后她居高临下拍了拍陆行恪的肩膀:“起来吧,上班快迟到了。”
相较于林初青,他可以称之为死气沉沉了。
她在一夜之间,竟然见到了许多她以前从未见到过的陆行恪。
这一刻,他在她面前已非神祗,而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她最后无奈,转身欲离开这个她不熟悉的陆行恪。
可她的手腕被及时扣住了,身后有床的响动,陆行恪起身了。
他一字一顿问:“我们的,孩,子,呢?”
到最后一个字,他几乎咬牙切齿,手上的力气随之加大。
林初青觉得生疼,手腕疼,心更疼。
她也不甘示弱,忍着涔涔冷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回答他:“没有什么孩子了,早就没有了。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她吸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心口闷生的厉害,于是接着说:“陆行恪,你在我说出你迟到了这种话后还不能理解,我就已经不想再跟你解释了。你非要逼着我再陪你走一遍那种痛苦的过程么?你非要这样吗?”
陆行恪在她咄咄逼人的问句里,颓然松了手。
他倒回床上,一手遮面,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身体有轻轻的颤抖:“果然,我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明知答案的背后很可能是万丈深渊,我还是忍不住往下跳。可是初青,我多么不甘心。”
林初青默默无语。
他若不甘心,那么她呢。四年的养育,一夕间全成了泡影,Angel在生活里消失的干净,却永远在心里留下了烙印,谁人能知她有多么不甘心。
可她没有再盛势凌人地说出她这番感受,何必伤人伤己。
她还是选择离开这里,留他一人空追忆。
但她显然高估了陆行恪。
她以为他是如斯强大的人,怎么会走不出这样一个坎,可事实证明她用在他身上的论调都不太适用。
林初青将他放在房间里不闻不问,照旧出门上班,忙到天昏地暗筋疲力尽以驱赶内心巨大的空洞。
然后她正常下班,面容稀松平常,除了眼底憔悴,其它看不出异样。
她以为等她回到家,陆行恪已经自动消失。
但她房里依旧透着暖色的灯光,林潇潇拉着她的胳膊往里拖:“Mom,Mom,我觉得Uncle不对劲哎。你去看看他怎么了好吗?”
陆行恪果然还躺着,唇色苍白,四肢随意摊着,身上的衣服已经皱巴巴了。
她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眼皮,就被他骇人的高温吓到。
他居然发烧了,在她印象中永远刀枪不入的陆行恪,惊悚地在她房间里发烧了。
林潇潇嘟嘟哝哝埋怨她:“我打了好多电话催你回家看看Uncle,你都没有理我,现在信了吧。”
林初青连反驳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最后她只能打120,因为陆行恪软绵绵的很不好摆弄,而且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她实在是搬不动。
救护车乌拉乌拉赶来,林初青没让林潇潇跟着,独自一人和救护人员一起进了救护车。
她对这一切无比熟悉,当年的车祸后,她也是这样亦步亦趋上了救护车,心焦难耐。
她没有料到这样一个消息对陆行恪的打击有这么大,颓废,示弱,生病,似乎都不应该发生在他身上。
但她确确实实遇到了。
医生的检查很迅速,没过多久就扯着单子来找她:“问题也不算很大,是病毒性感冒引起了发烧,加上轻微的并发症和肺炎。注意好好挂水吃药就行,不会住很久的院。”
林初青皱眉:“还需要住院?你不是说问题不大吗?”
医生冷眉倒竖:“怎么不要住院,虽说问题不是很大,但也是问题!你怎么可以拿病人的身体当儿戏呢?”
她也就不抱怨了,缴了费用,有在医院附近买了些口味清淡的食物回到病房。
陆行恪在打了退烧针后朦朦胧胧总算是醒了过来,辗转后地第一句话便是:“初青……”
“咔嚓”,她手里先前明明转的好好的苹果皮应声而断。
他竟然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微微笑了起来,冲她招了招手。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顺手帮他按了服务铃。
他只有打着点滴的那只手离她近一点,但还是碰不到她。
陆行恪挣扎不过,竟然一把撕开了胶布拔掉针头,毫不留情的样子看得她眼里心里皆是一酸。
然后他捉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初青,我们结婚。”
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看起来可以商量的字眼,即使是躺在病床上,他的态度也依旧强硬霸道。
这才应该是真正的陆行恪。
要报仇
…
公子舞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浓郁的笑意,脸上因为刚才的情事而变的潮红,更是增加了几分妩媚。他没有起身的打算,而是双手枕在头下,仰面躺着。
即使已经深秋,但是这个南方的小城似乎不减夏日般的水润。妙轻雪并没有进屋,她呆在外面,思索着某些事情。
小憩了片刻,公子舞冷笑道,“当年的我?我早已经不记得了。”
妙轻雪不打算再和这个后辈纠缠这个问题,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到了咯吱一声的开门声。
“现在整个江湖都在追杀你,以后没有特别的事情,尽量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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