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千里摇头:“爹爹妈妈究竟吃了什么?怎么这十年来也不变个样子?”
看着父子两个如瑶台双树,湛湛其辉,关心心怀大畅。
“大毛,二毛呢?不是说一起来的?”
重千里走到关心身边,替她拢了拢头发:“听说弟弟在后院别扭,妹妹忍不住,先去安慰了。”
自怀中掏出个锦囊,打开取了个玉镯子给关心带上。“儿子这趟得了个好镯子,专门孝敬你的。看这成色,带上益发显得娘你肌肤胜雪。”
关心斜眼瞟他。“是专程给我的,还是有事相求?”
重千里摸摸鼻子,笑:“儿子是这样人吗?”
另边厢重复已经急得上来抢镯子。“你不要给我!大毛偏心,你爹我皮肤比你娘更白。”
此时,一直旁观的某少年终于忍不住跟着周围人群一起打了个寒战,自言自语道:“够时辰了,我也该去找三少了。”他穿过会客厅,走到酒席处,从各桌抓了些点心装进手里的包裹,想想又抓了瓶酒。烛火下一张小小的圆面孔,眉疏睫淡,鼻子倒有几分俏皮,身量矮小,不过十四五岁年纪。
“重穿,还不快去叫小少爷。”一只手突然拎起了他的耳朵,正是重家堡管事重要。
“唉呦,爹,很痛!别扯!”
“这就去!”重要松了他的耳朵,又顺势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阿爹,你最近很有暴力倾向,更年期到了要静心!”少年愤愤地走向后院。
“臭小子整天胡说八道。”
看着重穿的背影,重要又是气又想笑,最后嘴角弯成一个宠爱的弧度。
重穿叫他爹,重穿却不是他儿子。
他青年时有过一段遭遇,几乎走投无路时,是重复收留了他,自此换了种活法。原没想过要娶妻生子,小少爷出世那年,偏巧在马房外捡到了这个婴儿,临时起意收养了他。
这孩子相当怪,直到三岁也不开口,以为是个傻子,没想到那年不慎掉进了堡里的池塘,差点没命,醒来之后居然就开口说话,并且还很罗嗦。
重要现在还记得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妈的,莫非我穿了?
这之后他的口头禅就是“穿了,穿了。”因此被堡主命名为重穿。
重要不懂为什么一个三岁小娃一开口就会骂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穿了什么。
不过这小子说的很多话不光他不懂,连堡主都不懂。
阖府上下,也就小少爷是他的知音。
寂寞的小少爷,哥哥很小就离开去了江湖,姐姐倒陪了他一段日子,但带来的多是作弄。
重要很不理解,为啥那么文文静静花朵般一个闺女,心思那么拐,手段那么多——照重穿的说法,这个小姐着实腹黑。
虽然堡里堡外有不少孩子,但不是碍于身份,就是惧怕他暴躁的脾气,对小少爷退避三舍,以致于明明善良可爱的他性情相当别扭。
好在有个重穿,胆子大,花样多,脸皮也够厚,跟小少爷穿上了一条裤子,让他每每想起,都老怀甚慰。哪怕马儿骑得不好,功夫练得不深,“也算没有白吃重家堡的饭”。
“三少!”
重穿转了好大一圈,才在后院的假山上看到扮雕塑的重千斤。
“怎么才来!”那个回过头低声骂了一句。
“刚看堡主欺负人呢,对了,大少爷到了。”重穿两眼一眯,悠然神往道,“两年不见,大少爷变得更帅了。”
“哼,他有爹帅?有我帅?”重千斤转过头,嗤之以鼻。
重穿想想。“还是堡主最帅,不讲冷笑话的时候真是倾国倾城。大少爷么,五官跟堡主有七分像,就是气质不同,堡主如果是红宝石,大少爷就是玉。至于你——”
重千斤凑到他面前。“我怎样?”
重穿:“咦?鼻子怎么歪了?”再一看,重千斤身边摆着个精美的锦盒。
“这什么?”重穿拿起要打开。
“不许看!”重千斤的鼻子更歪了,一把抢过盒子扔了。
重穿纵身跟着飞出,接住了盒子。
打开,月光下看得分明,是一个精巧的称砣。
“哈,这是称砣?”
重千斤咬牙切齿道:“铁称砣。”
“哪儿来的?”重穿拣起细看;“啧啧,还刻着字呢——成年有重如千斤。”
重千斤怒喝一声:“不许念!扔了它!”
“干嘛这么生气?”重穿念头一转,突然莞尔;“难道这是小姐送你的成年礼?”
重千斤飞起一脚回答了这个问题。
重穿侧身躲过。
“啊哈哈哈!我说么,除了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小气妞,谁会干这种事啊!”
说完背上一寒,赶紧左右张望一下。
重千斤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放心,她回房洗澡去了。”
重穿一想也是,差点忘了重千金有洁癖。再低头掂量那称砣。
“真小气,不说打个金的,铁的也搞那么小个。”
重千斤怒道:“珍珠的我也不稀罕!走了,一会爹娘唠叨完大哥就会惦记我了。”
“现在就走?你不见见大少爷?”重穿有点舍不得。
“一见还走得了?”重千斤从假山上跳下来。
“那等我再点下包裹,银子、马鞭、烟幕弹、火石、指南针……”
还没数完,人就被重千斤拽走了。
两个翻墙去了马场,早见一高一矮两匹马拴在院口。
高的那匹色做深棕,大名“琥珀”,因为日头下跑来好似琥珀流光,是重家堡十大名马之一,重千斤的坐骑。
小的那匹黑不溜秋的,重穿替它取名“小二黑”。
小二黑在重家马场的地位,就跟重穿的武艺在重家堡的排名一样,出了名的靠后。
重千斤皱了眉:“怎么牵这个马?白光呢?”
白光也是重家堡十大名驹,高大雪白,日行千里,是重复赠与重穿的十五岁生辰礼物。
“做人要低调,小人骑小马。”重穿爬上了小二黑,“我看过多少小说,少年侠客凡是骑了好马——什么踏雪、汉血之类的,通常没两天就会有是非上门。”
“是非不上门,怎么历练?”重千斤一跃上了琥珀,姿势可比重穿漂亮多了。皱着眉头看重穿磨磨唧唧的样子:“叫你懒,不好好练功夫,上个马都那么难看,出去丢重家堡的脸!”
“少爷,打坐太多会变罗圈的,身材要从娃娃抓起。”
重穿翻了个白眼,重家堡的脸,重家堡名声很好吗?
算了吧,我命不好穿了,没穿成个少爷,没穿成绝世高手,更拜你那个神爹赐了个好名叫重穿,重穿重穿,有那机会我可不想重穿么。
“也是,你再练也不如我,有少爷在,谁也动不了你。”
月光下,重千斤稚气未脱的脸庞现出夺目气势。
重穿嘴角抽了一下,又不由的有些艳羡。
我咋不能穿成这样帅?重穿啊重穿!
“少爷,下一站,天后?”
“什么天后,自然是去沧州。走!”一言未了,重千斤两腿一夹,纵马奔出。
“等我!”重穿挠了两下小二黑,急忙跟上。
淡淡月光下,两个少年奔驰的背影,一高一低,齐驱而去。
就这样,重千斤和重穿的江湖,从离家出走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湖迥且深(一)
沧州,悦来客栈。
客栈外搭的茶棚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客人。
小二拿了茶,看了看最里面那张桌子的两个少年。
背对店门的那个身着青衫,挺若修竹,即使看不到颜面,也觉一股朗朗清气袭来;另一个穿件浅葛色麻布短袍,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敲着桌子,脸圆圆扁扁的,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眯眼一笑,露出腮边两个小小酒坑,冲他招招手道:“小二哥过来。”
小二不由得撇撇嘴。
这两少年刚进来的时候他就留意到了,估计这客栈上下都盯着他们看。当先那个青衣少年那匹马那个漂亮啊,绝对不是凡品,不过跟骑着它的主人比又差远了。
小二在悦来客栈做了五年了,要说沧州这个地界,悦来这个位置,江湖少侠那见得多了,其中不乏风流人物,但好看成这样的,除了当年的锦绣公子,还就这一个了。他后面跟着那小子一脸贼忒兮兮,骑的马又矮又黑,一看就是个小厮,但瞧这使唤人的神气,倒比那个少爷还像个少爷。
小二心里腹诽着,走过去先给那位好看的小爷倒了杯茶,讨好地问:“爷有何吩咐?”
“你就是传说中的小二啊,呵呵,还是悦来客栈的小二。”圆脸少年凑过来,语带兴奋。
小二白了他一眼。这小厮莫非有毛病?
忽觉身上一凉,回头正对上一双冰冷漆黑的眸子,不由一哆嗦。这小哥,好看是好看,眼神咋这厉害。赶紧地给那圆脸少年也满上茶:“爷先坐着,我去拿些点心。”说完没等回应就先撤了。
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不就两个小孩子么,怕什么怕。
跑半路听到背后那圆脸少年喊了一声:“先上一盘肉包子!”
“你怎么就这么俗?要包子。”重千斤瞪了重穿一眼。
“千斤少爷,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跟你跑了一晚上,早就前心贴肚皮了,肉包子虽然俗,妙在立等可取啊!”
“你叫我什么?”重千斤眼眸一暗。
重穿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咳嗽一声,从怀里掏出本书册来。
“这什么?”到底少年心性,重千斤立时忘了刚才重穿的冒犯。
“江湖入门手册。”重穿得意地晃晃手里的书,“我用三月份的泡澡花瓣跟小姐换的。”
“重千金给的?”重千斤哼了一声,“能有什么好东西。”
“你懂什么,重千金绝对是我见过的这里最有生意头脑的女子!”
重穿大不以为然,心道重千金何止是有生意头脑,简直就是超级大奸商一枚。
“你小小年纪,又偏居一隅,见过几个女子了?”重千斤再哼一声。
“三少,说起来我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