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涛拖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到车旁,身后传来一个喊声,他回过头看,大伯的身影从后面追上来,自他身旁飞速地掠过,然后在凌筱前面停下步子。
沈云涛也快步追上去,看到大伯递给凌筱一只黑色的手机,有两个按键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发白的数字键。
“这是言诚的,听村民说,他生前几乎每天都会给这东西充电。”
“他的手机?”凌筱怔怔地问。
“是,里面的卡早就停止使用了。听说他仍然拿这个当宝贝一样,有次放失了手,急得他满头大汗,找到后又如获至宝,我想这个东西应该给你。”大伯说完摇头叹息了一声,转身回屋了。
凌筱打开手机,电池还有一格电量,也许是大伯在一直在维护着这部手机,没忘了给手机充电。
在冷风中,她逐条翻着手机的短信息,离婚前他们互发的短信还保存着,她的眼前闪过那一幕幕的往事,心如同被锥刺着,绵绵密密的疼蔓延到身体的每个神经末梢,她几乎快站不稳了,却还是咬牙坚持着。
接着,她打开了录音文件项,听筒里反复响起一阵哀怨无力的恳求声:赵言诚,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
她难过得仿佛要死去了,身体猛地一个摇晃过后,她猝然倒地。
沈云涛流着眼泪将她抱起来时,她虚弱地睁开眼睛,望着这个忽然变得很陌生的环境,眼角淌出一行泪水。
“再没有什么可以支撑起我内心的那点儿希望,”她发出悲伤绝望的声音,“言诚——真的死了!”
悲痛彻底击倒了凌筱,她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个晚上没睡了,确定已经失去了言诚的日子,人生仿佛长得没了尽头。
这些难熬的日子里,沈云涛每天都会来陪她,有时候他说会一两句话,听不到回答,他就默默地坐在旁边。
她知道沈云涛在身边,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他们的心里都为同一个人哀伤着,仿佛这种同病相怜的心情使他们的心更加契合了,即使他们不言不语,心灵尚还在悄然无声地交流着,'奇+书+网'也因此,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惺惺相惜的情感,失去了言诚,那长得没有尽头的人生便惟有他们两人相互扶持着似乎才有走下去的勇气和动力。
云涛离开后,凌筱便会打开那封信,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就仿佛又看见了言诚的脸,仿佛看到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一身古铜色的皮肤,仰头叉腰地站在面前的样子。
读着那些令她心疼得流泪的字字句句,她想像赵言诚所描述的每个情景。想像着发生意外的那个夜晚,一间破旧的板壁房屋里,摆着一张无人睡的床,灯光黯淡,他就坐在残缺了一角的桌子边,左手支着额头,全神贯注地给她写信。
III
也许他写着写着还流泪了,这时候,他就停顿下来,仰头深呼吸,让眼泪停止后再继续写——
丫头,我又开始给你写信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电灯泡照出的光线太暗了,以致于我要把字写得很大,这样我才能看清楚自己写了些什么。
我又开始想像你和云涛在做什么,如果你们在一起,一定又是在哪家高档的餐厅里,或者在他家还是我们原来的家,你正在下厨做饭。坦白说,仅仅是这样的臆测都让我嫉妒,我知道你会说我活该。
是啊,谁让我要放弃你呢?那么就让我每天都嫉妒一回,当哪天我嫉妒得发狂时,就表示着你已经得到了最大的幸福。
丫头,你现在应该不幸福吧,否则嫉妒怎么只在我心里停留了一小会儿呢?现在我又想到我们原来的家了,被你布置得温馨又精致的家,我却从来不曾明白你的用心。在那个家里有着我多少幸福的回忆啊,而这些回忆已经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当然不能忘记在那个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新婚时你要我抱着你走遍每个角落,你搂着我的脖子说这是我们一辈子的家。我们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舒服地躺在你的腿上让你给我掏耳朵,我在厨房里陪着你做家务,我们在餐厅里吃过数不清的晚餐——
然而,我也忘不了,看电视时我们为了看新闻还是看综艺节目而争吵;你给我把耳朵清理干净后顽皮地贴近耳边大吼一声,我因为耳朵差点被震聋而发脾气;你做家务时因为我回话慢一拍就把碗摔得“砰砰”响,餐桌上我常常因为你做的菜色一成不变就脸色阴沉地丢下碗筷——
你说,那个时候的我不爱你。
丫头,你错了,我一直都爱着你,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爱。
我们很小就认识,彼此熟悉得就如同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份,兴许在我们朝夕相处时,那种熟悉非但不能增进我们的感情,反而使我们厌倦、排斥,甚至是急切地想摆脱。然而,一旦将身体里的那部份剜去时,经受的将是一场剧烈的疼痛,并要承受以一个残破的身躯渡完余生的后果。
所以,我不可能真正而绝决地放弃对你的爱。因为我承受不起那样的痛,也更不愿意让你也承受。
我曾经以为,婚姻是爱一个人最美好的表现形式。当一个人愿意放弃自由,对另一个人承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离不弃,还能找出比这个更动人的示爱方式么?那说明他已经完完全全被你收服了,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灵魂。
一部份拥有这种爱情的人如愿娶到了自己爱的人。我们的生活中不乏这样的朋友,结婚之初耳鬓厮磨,情话说得真诚动人,他们觉得那时的欢乐是无穷无尽的,爱情绝不可能比他们的生命更为短暂,然而,也正是这些人,在几年过后,我亲眼看到他们经常出入另一个单身女人的家里,或是车上坐着一个脸孔熟悉的有夫之妇。
那时,我才明白以结婚的形式来表达爱情是个多么愚蠢的念头,尤其是我这样的人,一个自由散漫,粗枝大叶,感官迟钝又缺乏自信,自小有着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叛逆得永远不愿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的人,我对生活中那些挫折自顾不暇,又如何有资格来照顾好你,保护好你?
所以,我们婚姻中的那些问题出现得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即使爱你,我依然会伤害你,不能容忍你的小缺点,坏脾气,无论对错都不会立刻向你承认错误。别怀疑,这世上就是有这种男人,他不具备所谓的绅士风度。
起初,我以为这应该是每个人的人生轨迹,相爱——结婚——繁衍——病终,除此之外,我看不到另一种人生,我把婚姻中一再忍耐的痛苦和煎熬当成是必然,我觉得爱情在我们心里的日渐消亡再正常不过,我认为我的心理和身体上正在经历着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改变。
甚至,我还说服自己,哪天再看到另一个美丽纯洁的少女,一如你年少的样子,那时我会爱上她,如同再爱上你一次,最后,我也许运用了绝佳的自制力控制自己不犯错误,多少年后,搂着肌肤已经松驰的你,心里想想她,顺便再设想一下,当初若是与她更进一步的各种可能。
丫头,以我目前对你的爱,仅是想到那种可能就觉得可怕,更遑论哪天也许会亲身经历,况且,若是我真活到了那一天,若那时的我还保留着现在的性格和思想,我一定会痛不欲生,说不准还会以死来结束这种痛苦。
因此,我不是不想改变,而是无力改变。
不知道是具体哪一天起,我开始了解自己,并对自己的内心感到恐惧。在我的灵魂里,始终有股压抑不住的力量,它蠢蠢欲动地撩拨和激发着我忠实于潜在的欲望和思想,而我的神经对于生活中的丑陋和残忍极为敏感,像我这样的人,没办法随波逐流,没办法把内心的痛苦以忽视、麻木、冷漠的态度来对待。
亲爱的,当我见到有一种人过着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时,你想像到我矛盾而又激动的心情么?
离开前的那些日子,我不停地思考,大脑每天都处于激烈的思想斗争之中,正如我前面所说,要作出剜掉身体里某一部份的决定是多么艰难。可是,当你看着那部份因为你的保养不当正在恶化溃烂,而且明白最终也无药可医时,除了动手术取除还有其他的办法么?
就让我留着一副残缺的身躯来保全内心那份最真挚的爱。这是我唯一的选择,然而,我还获得了另一个安慰,走一条会使我快乐的人生之路。
在外生存的这段期间,我跟不少人打过交道,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保持着自己出生以来的本质——善,恶,自私,嫉妒,凶残,他们没有试图去遮掩,让人对其秉性一目了然。越是如此,似乎就无法去裁定他们的善恶。我的心情从未这样轻松愉悦过,那种随心所欲的生活状态使我浑身的每个细胞好像都舒展开了,每时每刻都姿意而贪婪地享受着心灵上的惬意和满足。
尽管如此,每晚我都听着手机里存着的你的声音,你的哀求,我的心脏仿佛要被绞碎了。每到那一刻,我就会产生一股立刻回到你身边的冲动,有时候我甚至已经拿起了行李,朝你迈动脚步,最后,我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无法忽视另一个人——云涛。
你我都明白,他是个有着杰出生活智慧的人,具备了在险恶的世间生存下来的非凡能力,无须我赘言,他也会倾其生命地爱你。在这个险恶而黑暗的世间,他就像一把寒光毕现的利刃,又像一盏永远不灭的长明灯,他必然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具有守护你的资格。
如此,我仍然要请你原谅我做出了这个选择,也请你不要怀疑,做出这个决定时我的心经历过怎样被撕碎的痛苦。如果我再脆弱分毫,那么我现在就还在你身边。
丫头,不要以为我不再爱你了,那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
你要相信,纵使人的一生能获得许多许多的爱,我只要你的,也只爱着你。
所以,尽管选择云涛吧,享受着他对你深厚的爱和体贴入微的照顾,同时,你也不会失去我对你同样深厚的爱情。
我最爱的丫头,真是舍不得停笔,可是纸已经快用完了,这样一个物质匮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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