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软玉。
我轻笑,“软玉,唱得不错!”
她见我称赞,微感意外,抬眼看向我时,我扬起一脚,将她重重地踹飞出去,含笑道:“你飞起来的模样
更是不错,若轸王殿下看到,必定更觉赏心悦目。”
软玉的身体撞到旁边的柱子上,落下时已经面色苍白,呛咳两声,嘴角已溢出血来。
她自是晓得我报复她在狸山帮助黎宏暗算我之事,扶着柱子勉强站着,也不敢过来争执。
旁边尚有三四名淳于望的随从,见状均有不忿之色,向前走了两步,却被我冷冷地扫了一眼,踌躇地僵在
那里进退不得。
这时,只闻屋中有男子无奈般轻轻一叹,低沉念道:“聚散匆匆,云边孤雁,水上浮萍。教人怎不伤情?
觉几度,魂飞梦惊……”
许久不曾听到他的声音,忽然听见,只觉满心的酸涩怆然中,意外地冒着星星点点的些微欢喜。
奇怪的是,我已没有了以往立誓要将他千刀万剐时的切齿恨意。
我甚至感觉不出自己对他的恨意。
仿佛被他囚禁污辱的那段岁月,在我当日一剑刺入他心口时,所有的恨和怨,已经两清。
屋中暖色的烛光流淌出来,把我一身玄色锦缎衣衫照得微微闪亮。
我立于门前,脚尖保持着朝着屋内的方向,却始终没能迈入。
屋中也同样地沉寂了许久,才传来淳于望微带苦涩的呼唤:“晚晚,你不打算进来么?”
捏紧剑柄的手指仿佛在颤抖,但我终于深深地吸了口气,缓步踏进屋去。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
可朴朴素素的原木桌椅案几,因着屋中那个风清神秀的男子蓦地显得清雅出尘。
他削瘦了许多,脸色十分苍白,此刻正抬着手臂拿烛剪剔着案上的烛火。
烛火一明一暗间,他披在肩上的披风滑下,露出一袭玉色锦衣,轻袍缓带,比以往少了几分清寂,却多了
几分羸弱。
我走到他的对面,他才转眸看我,眼底浮出清浅笑意,向我抬手示意道:“坐!”
我默默坐定,只觉舌尖和脊背都似僵直着,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
他却向跟了我进屋的沈小枫轻笑道:“这位姑娘,我想和你们将军单独说一会儿话。”
跟我来的从人都在屋外候着,独沈小枫素来和我亲近,跟着我走了进来。
闻道他这般说,沈小枫便迟疑地望向我。
淳于望便向我苦笑道:“哦,你就这么防备我?放心,我的近侍也在屋外,我自己更是重伤未愈,便是真
的动手,我伤不了你半根毛发,你却能轻易把我一剑穿心。”
一剑穿心……
我心口莫名地一抽,丝丝的酸痛溢上来,转过头,示意沈小枫出去。
惹香尘,江南柳青青(三)
那边已有侍女过来奉上茶,跟着沈小枫一齐走出屋子,反手带上门。
这空荡而寂静的屋子,便只剩了我和淳于望。
他凝视我片刻,似也不晓得该从何说起,竟垂了头默默啜着茶。
他端着茶盏的手指也是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有些微的药香在他动作时悄无声息地萦绕过来。
我终于问道:“你的伤……还未痊愈?怎么不好好养着,车马劳顿跑北都来?”
他便笑着点头道:“还不错。我本以为再见面时,你就是不过来补上一剑,也会对我横眉冷对,找机会报
我辱你的仇……没想到你还记得问起我伤势。”
我有些恼怒,冷哼一声,说道:“我不打落水狗。”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也不和我计较,目注着我问道:“听说相思在你那里住得挺好的。”
“这孩子一点不像她父亲,很是惹人疼。”
我只作不经意般说道,“如果你不要她,秦家也不在意多收养一个小闺女;如果你还打算把她认回去,明
日我便叫人把她送来,你即刻带了她回南梁吧!”
“即刻带她回南梁?”
他皱了皱眉,苦笑道,“看来你是迫不及待想把我赶出大芮啊?”
我笑了笑,“如果你想留在大芮也很容易。以大芮和南梁目前的情势,若叫朝中其他人发现了你的踪迹,
只怕你这辈子都出不了大芮了!”
“我瞧未必。”
他感慨道,“当日我也认定,我好容易找寻你回来,再也不会让你离去,你这辈子都将出不了南梁。可你
还是走了,还带走了相思……”
他嘴唇动了动,还待说什么,又闭了嘴,捂住胸口受伤之处,自嘲一笑。
我知他又记起我刺他那一剑,说道:“淳于望,我已说了很多遍,我并不是当年和你相亲相爱的盈盈。你
咄咄逼人,又岂能留得住我?”
“呵,这话你相信么?”
“什么?”
“我说,你说你自己不是盈盈,这话你自己相信么?”
我一时气窒,反问道:“我为何不相信?我是不是盈盈,难道我自己不知道?”
他便轻笑,“你真的知道?相思和盈盈一样,从不吃豆干,你开始只作不挑食,可后来每次用膳,我便没
看到你夹过一块。”
我冷笑,“这样挑食的人多得很吧?你想凭这个猜测我就是你的盈盈?你怎不说,我肩上并没有盈盈长的
什么红痣?”
“是没有痣。但我后来仔细看过,你受过很多伤,但用的药很好,大多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你的肩上同
样有伤。若是哪次受伤时恰好伤着了那处皮肤,那痣给切去了,自然长不回来。”
我呆了呆,便又好像依稀记起以往肩部真的长过一颗痣……
我一直认为,这种感觉可能是淳于望再三的暗示产生的幻觉,但不知为什么,这一刻的感觉如此强烈,如
此真实……
甚至,我忽然记起,我的肩部的确受过伤。
三年前冲出重围时,我被砍得半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亲兵把我送到马上时,便被柔然人砍翻在地……
我随身带着最好的伤药,一般外伤还不至于能拿我怎样,但我腹部中了一刀,已伤及内腑,以致真气涣散
,勉强捡回一条命,却几乎功力尽毁,失去自保之力……
心神恍惚之际,但听淳于望又道:“我有一卮芳酒,唤取山花山鸟,伴我醉时吟。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
音……我的确念过这词,就在和盈盈商议为我们的女儿取什么名字的时候。”
“玉蕊,沁雪……”
他抬眸凝视着我,“你从不读诗书,难道真的是盈盈附体,你才会记起这支小词,还知道了我预备给女儿
起的小名?”
被他沉塘之后,我脑中分明一片浑沌,但那昏昏沉沉之际做的那场梦的确格外地逼真。
我的确曾想着,是不是生死徘徊的那一刻,那流连于梅林之中的盈盈的魂魄占据了我的思维。
只因除此之外,我实在没有其他的解释。
脑中闷闷地疼时,淳于望继续道:“即便你是在梦中梦到了这些,你和我生死相搏时,神智总是很清醒的
吧?你在神智很清醒的状况下,居然会用盈盈独创的暗香剑法!晚晚,难道你还要说,这只是巧合?”
我沉默许久,答得依然艰难:“那个……我的确想不通。也许,只是生死关头的神来之式?”
淳于望便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按着胸口的伤处呛咳着。他道:“神来之式?你长得和盈盈一模一样,
并且年貌相当,是神来之人?你做的只属于盈盈记忆的梦,是神来之梦?晚晚,你何等聪明之人,这中间
的蹊跷,你当真看不出?”
我越发头疼得厉害,忍不住伸出撑住额,才觉出指尖已是冰凉,甚至连掌心都是凉凉的,腻着汗意微微地
颤抖。
他抬手,为我添了点茶,又把他自己的茶盏添满了,才道:“你愿意听我讲一讲,我和盈盈的事么?”
我略感不耐,说道:“当日在轸王府,你不是都讲过了?”
“那并不是全部。”
“哦?”
“还有一些……我和她在狸山定居以前的故事。”
惹香尘,江南柳青青(四)
我喝了半盏茶,心神安定了些,才道:“愿闻其详。”
不可解之事已太多,即便我敢肯定,我并不是盈盈,我也想知道,我跟那个盈盈,以及跟眼前这男子,到底有着怎样的夙世纠缠。
我应下,他却似沉吟了。拉了拉又要脱落的披风,他支着额,眸光缥缈着,许久才道:“其实,当年暴发山洪的地方,不是狸山,而是万佛山。我是在那里救起了盈盈,并且……在那之前,我已与她相识。”
狸山和万佛山相距不远。
岳州地震时,狸山安然无恙。
山体崩塌并暴发山洪的地方,是万佛山。
淳于望为避免卷入南朝纷争,借口为李太后祈福,当时已在万佛山修建精舍隐居了好几年。
当然,说是隐居,有时也会四处走走,名义上寻仙问道,不过和高僧或道长们谈论谈论佛理禅机,实则在黎宏和一众前朝遗民的支持下暗中积蓄力量。
他的母妃从国破家亡中过来,他自己也是如履薄冰般在南梁皇宫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本不愿再卷入帝位之中,只是黎宏等一力撺掇,不由地也在暗中筹谋,至少也需培养起足以自保的力量。
淳于望便是在一次访友后回到万佛山的途中,遇见了盈盈。
她穿着浅灰色僧袍,裹着禅巾,虽然才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却容色美丽,眉目英气,板着张小脸跟在一名中年师太身畔行走,看着要多奇异有多奇异。
但她一路被人侧目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