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惜寒光顾着架住他的椅子了,却没想到他性子这么倔,非要立刻离开她的身边,心里忽然也很不是滋味。虽然她立刻就蹲下身去,却发现他并没有放弃,还一寸寸试图向前挪动,嘴唇咬得紧紧的。
想起那一次在御花园,他不小心摔倒在地,不也是这样倔强地想要靠着自己坐回去吗?明知道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他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一寸一寸,接近着他的目标。
如果说她心里本来还有些酸涩,看到这样的一个闵湛翔,也立刻融化了下来,只有温软的心痛。她默默地抱起了他,就像那天一样。两双视线相对,他的眼里虽然有泪,却一颗也没有落下来。
“不必这么用力证明的,”她轻声说,“我知道你想走,就一定走得掉,不必证明的。走得慢些也好,我就可以像现在这样,轻而易举地把你抓住了。”
她真的知道他内心所想!闵湛翔那两颗忍了许久的泪滴,忽然就放松了警惕,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可是,我很麻烦……真的很麻烦……我连基本的生活都不能自己打理……”他乱得语无伦次。他是渴望被救赎的,却又害怕自己有一天成了负担,成为角落里一个备受冷眼的摆设。
“我这不还有手脚吗?况且我楚惜寒也没混得这么差吧,让你一个富贵人家的,每天去干粗活?人最重要的是脑子,是心,它们决定了你与众不同的地方。亏你还是饱读诗书的人,这道理连我这个学武的都明白。”
楚惜寒抱着闵湛翔也走到一旁大宅的门里去。见他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四周,她解释道:“这是我的别业,平时没什么人,湛翔大可放心。”
闵湛翔回过神来,才听到她又一次叫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在信里看过无数次,但真的亲耳听到这两个字从她的薄唇中轻轻吐出,低沉清泠的感觉,又令他面上红了几分。
也许她说得对。他虽然不能行走,但他还可以用耳朵听,用眼睛看,用怀抱感觉她的体温……他失去的很多,但得到的也并不少。他知道,是自己的心既自卑却又高傲,放不下嫡主的面子又舍不弃对她的一份心动。他拼命想走,并不是真的想远远离开,只是不想被她看到这样一个自己,太倔强的自己。
遇到她以后,平静的生活全被打乱了。是幸运吧,他心里想着,看她将他的椅子也搬进来,又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放下。只是这样的幸福,会不会是她的不幸?这样的幸福,真的会开花结果吗?
第一四零话 圆月
在重见家人之前的那几天,宁昭颜都睡得不太踏实。心中有些惴惴的,说不清是因为太兴奋,还是有些不安。禁不住猜想,多年不见的娘忽然约了他见面,究竟是为了感激,还是已经原谅了他?
临行前一晚,苍蓝像是能预想到他的思绪波动,留宿在了北宫。这一晚他依然难以入眠,而她也就静静地拥着他,时不时说几句体己的话儿来安抚。
她说,明天她也一起去酒楼见他娘宁颀。
宁昭颜受宠若惊,但几乎是立刻,他便否决了这个提议:“娘还在旧朝为官时,对圣明德女皇忠心耿耿……她最接受不了的,便是我和你在一起……倘若她对你做出什么不敬的事儿来……”
多年以后,他成功改口,前妻主终究成了“圣明德女皇”,像历史书上的一页,被静静地翻了过去。
苍蓝躺在他的身边,斜斜地靠在他的肩上,为着这样一个带着脆弱的宁昭颜,手脚都是难得的安分守己。
“不会的……你既然说宁颀是个忠臣,那么她忠的便是皇帝,便是家国,我又不是谋朝篡位之辈,她为何要对我不敬?况且,你姐姐的命也总算是保住了……”
宁昭颜原本是害怕苍蓝会面对他曾经面对过的一切,可是她都这么说了,他也没话去反驳。倒是觉得手上一暖,原是已经被她握紧:“别担心,我总觉得,她能约你去见,本身就是一个转机。不管怎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无论什么情况,有我陪你面对,怕什么呢。”
宁昭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真奇怪呵,明明她的年纪差他一截,可为什么她在身边的时候,就能感到阵阵的安心呢?
他在她的轻声安慰中,渐渐闭上了眼睛。明天总会到来的吧……会到来一个怎样的明天呢?担心没有必要,猜测也不一定作准。只要身边有一个人,有那么一个人,能陪着自己面对一切,那还有什么可担心呢?
晴天?雨天?睁开眼睛,呵,第一眼见到的是她。
苍蓝听到身边的呼吸已经均匀,悄悄地翻了个身,侧身面对着他。在熄了灯的房间里,他清秀精巧的轮廓并看不清晰,略略嫌瘦的身材,连睡姿都是规规矩矩的,惹得人很想怜惜地将他拥入怀里。
而她也真的这么做了。他没有醒,她抱着他的动作轻柔,脑袋恰好能轻轻枕在他的胸口。那一记一记稳实的心跳,便清晰地传入了耳里,传到了身体的每个角落。
在湘玉的心里,他该是她最初的心动吧?不知道怎的,她忽然就想起了妹妹,仿佛这种柔情在彼此的心间交流传递着。对他用强的那件事,虽然不是出自她的意愿,但记忆恢复以后,连细节也都能想得起。
想来,是她在潜意识里曲解了湘玉对昭颜的这份心动。当年,在误会小璃背叛了自己之后,昭颜却成了为这笔账买单的那个无辜的人。她下意识地将抱着他的手紧了紧,他光滑的皮肤、灼热的呼吸、还有挣扎中留下的眼泪……这些不堪回忆的画面也浮现了出来。
她身子有些热。但当脑海里出现宁昭颜留着泪的眼睛,冷冷地瞪着她的眼神,虽然无声却也是无比凌厉的反抗,这感觉又渐渐淡了下去。
欠着他太多了……时至今日,她似乎开始理解湘玉的心情,面对这样一个蕙质兰心的男子,在自己的心中变得愈来愈有分量。
她庆幸事情最终还是有挽转的余地,她没有真的失去现在的他。不想让他的伤心再重演,所以她必然会,尊重他的一切选择,只要是他不愿意的,她便不会强求一分。
***
第二天到了酒楼,气氛并不如宁昭颜想象的那么紧张。在女卫们严密把守下的雅间里,他见到了睽违已久的爹娘和弟弟宁莞痕。宁慧真现在的身份太敏感,不适合暴露在人前,便还是隐居在家里。
近十年了,爹娘和印象中相比已经老去很多。可能是精神上的压力,再加上这些年来的颠沛流离,娘亲老得特别明显,虽已将发束绾得很精神,却还是掩不住眼角的皱纹和微微下垂的嘴角,一双用来看书写字的手已经被磨砺得非常粗糙。
宁昭颜与他们四目相对着,慢慢走到了他们面前,然后谁也不曾料到的,身为当朝十君更身为宁家三子的他,扑通一声跪在他们面前。
倒是他爹爹朱仪忍不住先落下泪来,急急地扶起了他:“傻孩子,多久没见了,怎么刚见面就跪呢?”
宁昭颜回答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却是忍住了泪意:“儿子,多年不曾尽过孝道,今天得以重见爹娘,请先受我三拜,就当是接受我心中的愧疚!”
说罢他真的两臂一伸,水袖拂开了朱仪拉他的手,一个叩首到底。宁颀满心复杂地受了他的三拜,宁家和这个儿子之间那点说不清的瓜葛,也便可以随着它们一起烟消云散了。她正想着如何向宁昭颜开口,才能为这间已久的感情联络找到一个突破口,却忽然瞄见门口似乎还有一个人,惹得她一下子警醒起来。
之前的注意力都放在多年未见的儿子身上了,哪还会留意着门口。他一走进来,她便盯着他瞧,瞧他是胖了还是瘦了,看上去过得好不好。这些年来,恨也恨过、怨也怨过,但终究还是敌不过内心的痛苦和思念,又爱又恨的挣扎。子为亲生,哪有爹娘不疼惜子女的呢?何况昭颜还是一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孩子。
可为着他这个两朝十君,全家确实是吃尽了苦头。他爹朱仪日日以泪洗面,有段时间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她和慧真在官场上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昔日里的好友亲朋都在渐渐远离,这些都还只是小事。
大家都说,是颜君水性杨花,勾引了老的还不够,现在连小的都霸上了。前后嫁了两次,还愈来愈得宠,后宫里那些年纪轻的十君都不曾得到过的帝宠,却在他身上连连实现。说他不是用了什么狐媚之术,谁会相信?
纵然她心里不相信这是真的,但她也无法知道宫闱中隐秘的内情,昭颜终究是失了夫道,累得他们全家有如过街老鼠,再也无法正常生活在光鲜的世界里。
这些年来,他们搬了又搬,只是两朝十君的名声似乎连偏僻的角落都藏不住,慧真改行当了商人,而自己,也重新操持起了一家大小的基本生活。
断了联系吧,搬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去。就这样过去了几年,随着少帝的长大,关于颜君的各种传闻也渐渐淡了下来,他们在溪里定居,过着恬淡而平静的日子。若不是慧真犯了事,她也不会想到,自己和昭颜还有再见的一天。
她面上有些窘迫,在受着他的大礼时。毕竟是自己写了断绝关系的信,毕竟到了后来,在艰苦的生活里,她真的由心底里责怪过这个儿子拖累了大家。可到了这一刻,真真看到他的这一刻,她又忍不住想拉着他多看一眼——多么矛盾而辛酸的心情呵!
门后的女子向着他们缓缓走来。宁颀和朱仪看着她,身材修长却不单薄,步步稳健有力;五官长得很漂亮,像个男儿,可眉宇之间却泛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之气,令人看了一眼,就不敢与她对视下去。
当年见少帝的时候,她还只有十一岁。如今模样虽然变得多了,但宁颀自然也明白,眼前的女子是谁。她拉着家人一齐为她而跪:
“草民给皇上请安。”
苍蓝在宁昭颜的身边站定:“几位都不必多礼,快些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