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随云的眼又微微地抬起,“当年之事未曾了结,并不意味着会往事重重……”
她又笑,笑得安然、平静。
唐云引不再语,只是看着她——
看那明净的肌肤、那平展的容颜、还有那似能容得下天下所有事的眉宇——
片刻后,他也笑了——
“也许,唯有你这般性情的人,才会让一切不同,不论以后会遇到什么,唐、云、引、都会与你共同面对。”
最后半句,他说得一字一顿,声音仍旧淡雅,但他的笑,似乎已与他的眼波融合——
真实,而分明。
而他身上清寒的梅香,混着绿竹的清味,也仿佛逸出,与她的兰香融织——
突然,车身一震!
车厢中的气氛,被这个震动激散——
“公子……”车夫稳定而平淡的声音在外唤了一声,车帘被挑了开来——
于是,便知道了车为什么又突然停下的原因!
因为,车前又有一个人!
一个十分普通的少年!
粗衣布衫,面目黝黑,手中端着一只碗。
而端碗的手似乎在车帘被挑起的一刹那间,抖了一抖,有些许的汤液在碗边溢出——
“你,拦车何为?”车夫一路并不多语,但此时出声询问。
因为那少年正看着车厢内,张口结舌地发着呆,似忘了自已拦车的目的。
“啊?”少年回了神,“俺叫二狗,是附近庄里的,先前正准备下地时,碰上一个人,他给了俺五两银子,让俺来这条路上等着,说只要俺拦下这辆车,就把手里的汤送出……”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仿佛很慌乱,脸上也急红了起来。
车夫压在斗笠下的面孔向内移转,看了眼简随云——
简随云则微微笑着,望着那少年——
少年的脸更加得红了,定了定神,垂下眼,似乎怕再失神,不能再多瞧车里的人一眼,也似乎因受过嘱托,知道应该把汤交给谁,脚下踌躇一番后,便上前几步,将碗递向简随云——
那模样,任何人看去,都像个朴实的农家少年。
简随云淡淡地接过碗,送往唇边——
碗里的汤,在日光下腾着细细的烟气,将她的脸晕染,而她的唇即将触着那汤的一瞬间,似乎顿了一顿。
唐云引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很仔细。
“汤,可有异处?”他轻问。
微摇头,简随云的停顿只是刹那,手抬起,饮下——
唐云引的眸中似乎又闪过些什么——
当碗已空,淡笑间将碗还给了对方。
“公子既然喝完了,俺就该走了……”少年搓了搓手,接过碗,不再多说,从一旁的小路甩着飞步,离开。
唐云引的眼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
“送汤之人,如何?”他淡淡问,问得自然而然。
“他,无恶意。”微笑未变,简随云转眼,去解一直放在身边的那只紫金色包裹。
七彩的霞光逸出!
“锦玉天丝!”静静地暴露在空气中——
手间一转,简随云从身上取出一个扁平的布夹,展开——
里面,是许多细针一样的物件分插于布夹的分层中,就似针夷所用的银针,泛着银亮的光泽。
她似乎随意地抽出几只。
细瞧去,那是四只粗细匀称、两头略尖,像普通人家用来针织一样的短针,她的手略略一拉,四只针竟然被拉长!仿佛针的中间有巧妙的机簧,可使它们伸缩自如。
然后,她另取出几只更细的银针,轻抽一缕“锦玉天丝!”将之穿向银针尾端。
针尾有孔!的确有孔,却是几不可察,寻常人的眼力,无法看出!
她悠然间,就见细丝固定在了那里,是准确无误!并将先前取出的略粗的针棒支成四方形,再执起穿了线的银针,在四字形的银棒间穿棱飞舞。
唐云引看了眼布夹中其他的银色物体——
除去先前被取出的那几只,刺余的全是极细极小的针体。长短不一,粗细不一,而其中最细的竟比发丝还要细几分,若不细瞧,只觉是一缕银光而已。
“锦玉天丝,唯有你能织就,天衣无缝针,也唯有你能运用——”
那,就是传闻中的“天衣无缝”针!
据闻,它们的材质只有冶炼它们的人知道,而那工艺,当世难寻!
只有能练出“锁干魂”与“破千斩!”那般神刃的工艺,才能炼出它们!
简随云垂眼,静静地编织,在挑针间手法奇特,速度奇快,似招风了云,又似在编织一道飞瀑……
却偏偏仍旧显得舒缓,将她独有的写意织在手中。
七宝此时打了个酒嗝,从酒中抬起些头来,也好奇的看向那些针,但当瞧到飞针走线的简随云后,发起呆来——
笑,又浮上唐云可的唇角——
他的指于腰间一探,通体翠绿、晶莹剔透的玉笛到了手中。而他的眼移向了被风掀起的帘外——
不知何时,外面竟下了雨?细雨绵绵,无声地将两旁绿色的平野涤绿——
而平野的尽头,是墨色山峦,在马车的风驰电掣中,高低起伏、连绵不断……
“唐云引一直在等,等能与你独处的每个时分,周园中的第一次独处太过短暂,唐云引希望,这第二次,会长知……”
他看着细雨,低语——
似在轻喃,又似在说给她听,眼里的清江也似被风吹过,皱起涟漪——
而玉笛被移到了他的唇边——
一道音符逸出。
“吱”!七宝的耳朵突然竖直了,眼睛瞪得溜圆。
音符在逸出的瞬间,仿佛时光回溯!
就像是又回到了新春三月时,看到了阳春白雪,嗅到了莘木清香,听到了雪融后那泉水“叮咚”“叮咚”的声音……
不,更像是他眼里的春江水在泛起涟漪时,有细微的水珠在跳动于水面。
跳动着、跳动着、和着心踟……
入到了灵魂的深处——
仿佛山更青了、水更绿了、雨,更细如烟……
车辕上的车夫怔了一怔,眼中划过一道异光,嘴角扬起。
七宝瞪着的猴眼终于眨了眨,突然“噌”地又跃上简随云的臂,爬上她的肩,将两只猴爪叠在一起,斜放在一侧腮下,闭上了猴眼,一条尾巴搭在简随云的肩外,摇来晃去——
那模样似乎是不得不醉在了曲乐中!
而车外,两旁夹道的枝头上不断地传来振翅声——
有无数的鸟雀飞来——
脆鸟、黄莺、喜鹊……将振翅声汇集在空中,又纷纷停在枝头,探望树下驰过的马车。
却没有一只鸟开口鸣叫,只是挺着胸脯随着马车走过后转动着小小的头颅,仿佛它们也在听着笛音,生怕自己的鸣叫会影响了笛声——
而在车过后,它们又纷纷飞起,追随着车。
田野里,忙作的农人也远远地抬起了头,张望大路上——
原本因劳作而蹙起的眉头,似乎在抬脸时也变得舒展、眼神悠然,随着马车移动视线。
简随云也合上了眼——
轻笛声中,她手中飞针不断,唇角似乎有一抹淡淡的弧度,面孔更加恬淡。
这辆车就仿佛已不在大道处,而是驶向云霄——
飞!不停地飞!
飞过云、飞过雾,飞入明月中——
而他和她就乘着月船,一个吹笛悠悠,一个飞针走线,还有一只精灵般的小猴儿靠在她的肩上——
这才是“一程山水一程歌,一笛疏雨任平生”!
第九十七章 琴现
再舒适的马车,如果日夜奔波,也不会再舒适!
再高明的驾术,如果所走之路或穿林过崎岖、或舍大路抄山径,也不会显得不颠簸!
这几日,才是真正的赶路!
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除了补充干粮与必要的休息,这辆车没有再停过!
而车中的人,也再没被打扰过她,一路编织。
他,一路轻笛。
而七宝,则是一路优哉游哉,吃得饱、喝得足,若是风吉儿见了,定会气歪了鼻眼,一把拎住它的尾巴将它甩飞出去。但它若是会说人语,也定会摇着猴指,醉眼朦胧地指着风吉儿应答:“不急不急,这里有香吃、有辣喝,又有两个画里走出来的人陪着,其它的事,不急!”
于是,本该行色匆匆、风尘仆仆,却因她的写意,他的清雅,它的精灵,反倒像是乘风而行。
再加上那笛音相伴,更像是风中插曲——
原来,曲乐可以与山水如此相融!
又原来,与山水相融的笛音不是轻快,而是悠扬,并于悠扬中透出一种高远、豁达与惬意。
唐云引的笛声,真正的非同一般!
所有的不舒适与颠簸,在他的笛音下,就像是不存在了,只余水色山音。
可惜,听到的人,不知车中竟坐着这样一个人!而知道他的人,又从未听过他吹的音!除了简随云与车夫!
现在,车内很安静。
因为,它正驶入一座闹市。
又到了需要补充干粮时,而闹市哄哄,人语喧哗,无数叫卖声在车外蒸腾着,衬出人间的繁华。
车速不得不放慢——
“好一张琴!”
窗外忽然传进一道叫好声,声音中是无法遏制的赞叹。
“瞧这琴身,凤头凤尾,木质古朴,莫非是上古传下来的?”
又一道声音中透出惊讶,掺杂在闹市的哄乱中,虽不甚显耳,却因为离得较近而听得分明。
“古琴一张,黄金万两,不足万两者,只看莫动。”又一道沙哑的声音传入——
是那种最普通的老妪的喊声,音质不高,应被埋于万千的嘈杂声中。但是,“万金万两”四个字太过突出,就像带着刺,钻进了每一个听到它的耳朵中——
“万两。”有人惊呼。
“吱吱”!七宝似乎也听得懂那四个字的含意,竟然从简随云的肩头“噌”地坐起来。
“什么琴,竟然售价万两黄金?让我等来看看——”
四周仿佛有越来越多的人挤入了那沙哑声音的周围,车外的嘈杂声更加纷乱,甚至能感到车身也被拥在极度的熙攘中,无法再前进。
“让区区也来瞧瞧,啧,果然是好琴,其形若凤,琴身为整木所制,应是上古所传,只是可惜……”
“可惜呀,惜哉,如此好的琴身,却是无弦……”
无弦。
简随云淡然的眼中,似乎闪过一种轻微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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