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盈先前受制,是因为没有防备,但这番可不会轻易让对方得了逞,即使伤势未痊愈,也不可能再被对方一招制住,何况她的身手不在对方之下。
但她没有来得及与水湘泠过招,就听到那个如万年寒冰的声音又吐出一句更加让人难以置信的话。
“当年之人,是我唯一敬服之人,男人——”
水湘泠就像一直在捕捉着那个声音一般,在攻击中仍然听到了那句话,而且听得很清楚,并且十分明白话中似乎并不连贯的意思。
“男人?你敬服之人?”她猛然停了动作,怔怔地呆立于那里,无法回神。
唐盈也无法回神,能让杀手之王敬服的人,是谁?
“他不在时,宅内的人是我会跟着的人。”杀手之王说完这句话后,突然,没有了踪影。
就像被风猛然吹散了一般。
但唐盈知道,虽然看不到了他,但他依然在暗处。而他要跟着的人,是简随云。
是有人让他跟着,保护简随云。
托他之人,是最让他敬服之人,而且是个男人!
这世上,又有什么人能让“杀手之王”敬服,任凭差遣?
夜风,仍在冷冷地吹,那个人离去前带来的寒意还没有退去——
第五十九章 风雨际会
“你,就这样走了?”
“不走,你还想留住我?”
寂冷的暗巷,风摇曳着红灯,水湘泠的背脊挺直,语气冷诮——
她今夜已不可能再成功!即使没有暗中的那个人,脱出她刀下的唐盈也不可能再轻易受制于她。这一夜,她注定是失败!
“你走了,这两具尸体谁来处理?”
唐盈并不打算留她,对于一个死也不会开口出卖雇主的杀手,留有何用?
难不成把她杀了?
而地上躺着的,是那两个轿夫,原本是两条鲜活的生命,却在眨眼间再也不会醒来。
水湘泠似乎知道她会想些什么,冷笑,依然没有回过头,“为了你,平白搭进的性命不止这两条!”
“的确,第一次相遇时被你杀死的‘冀州五虎’中的一个,也得算上。”
“那等小角色,要利用他们再简单不过、而你少算了一个,那次还有一个随从。”
唐盈想起了那个下人打扮的尸首,“不错,他的尸体是你与我亲手掩埋。”
“一个大家小姐出门,没有下人跟着,极易引人起疑。”
“有道理,你可真是费尽心机。”
水湘泠似乎完全不在意暴露自己手中的血腥,突然大笑,“他是我临时雇来的,不过,再也没有命去花我雇他的银子了,哈哈哈哈……”
她笑如夜枭,嗜血而与黑暗为舞。
唐盈看着她,面无表情——
作为一个杀手,杀人如麻并不奇怪。
但这个女人的背影随着那笑声抖动时,就似带着千疮百孔,有难以描述的灰暗与颓丧,仿佛是一只失去了光明的、没有方向的鸟,并且折了羽翼。
“我想知道,我的人头,值多少银子。”
如果无法知道是谁要她这条命,那这个问题似乎算不上杀手不可透露的秘密?
水湘泠的背更直,瘦削如刀,就似她刚刚拿着的那把刀,收住了笑,沉默不语。
四周很静,静得连犬吠声也已消失。片刻后,在唐盈以为她不会回答时——
“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唐盈吃惊,这是一笔巨大的数额,难言的滋味泛上心头,有人为了她宁愿付出这般巨大的代价,自嘲地笑笑,“看来,我的人头的确很值钱——”
“我说过,如果要比试赚取银子的能力,我水湘泠不输任何一个女人。”
唐盈低下了眼——
杀手,是个危险却又充满诱惑的职业!天价的杀手,更是用银子堆出来的!活生生的生命在他们手中,便是白花花的银子。
“你为了钱,才成为杀手?”这个女人引领她们游赏这洛阳城时,那般爽朗直率,曾经以为,就这样会交上一个朋友。
“钱?”冷笑声又传来,“我的钱已尽数付给了竹门。”
水湘泠的眼又看向了刚刚那个人隐没的方向,声音突然遥远,“只有成为最顶级的杀手,才能够配得上他——”
这句话,简简单单,低不可闻——
但唐盈听到了,却心惊肉跳!
这个女人把赚来的钱都付出竹门,是因为八年中一直在打听那个人的消息?而她成为杀手,并努力成为一个杀手界的精英,只为了能配上那个人?
听起来,是如此不可思议!
扯了扯嘴角,世间之大,何事没有?她不再看水湘泠,抬步,向水府的大门走去——
而她要从正门进去,并且是一定要进去的。当朱红的门在暗夜中发出被拉动的声响,越开越大后,她的眼自然地向内探望——
然后,睁大了眼。
门内,是宽阔的庭院,大块的青石筑就了洛阳古城曾经的辉煌,月色在平展的院内如水倾泄,明亮、透彻,一览无遗!
有一身形,正立于院中,立在月下,静静地、安详的,周身披着月的薄辉,脸上微微的笑,仿佛早已在那里,等着——
“姑娘——”唐盈轻轻地唤。
简随云是在等着她。一定是的!
“姑娘——”再度轻轻地唤,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她,一步一步地走近。
简随云站在那里,就似站在空谷中、幽松下、清泉旁,淡淡似云絮,静静如止水,平平无波澜——
唐盈只觉每走一步,刚刚的仇杀便离她越远!每走一步,心便越开始沉淀——
有人想杀她又怎样?身在江湖又怎样?这一刻,她的心,安宁。
“空谷幽兰隐隐香,兰花女子静静美……”
夜风中,水湘泠在听到唐盈的轻唤后身子一震,回头,也看到了门内的那个人,一脸讶异。讶异后,面色恢复平静,眼里却是一片迷蒙,似乎带着惘然,怔怔地、直直地望着那个人,低喃——
“气韵超然,暗香浮动,不争、不语、不媚、不显、不露,不施粉黛,天然去雕饰,原来,兰花女子便是这样的……”
她突然笑,笑里是自嘲,就如刚刚唐盈的笑。那个人能在此时站在门内,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的暗杀早已不是秘密!
叫作简随云的那个女子,早已将一切洞悉。
笑中带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没落,旋身,她悄悄地离去——
“姑娘……”唐盈已走近简随云,却没有靠她太近,仿佛怕太近了,会将一身的血腥污浊了那份明净。
她的眼里,现在的简随云就是一株兰,开在月下的兰,允自然之雨露,沐日月之光洁,得天地之灵气,不入尘嚣,清则久远……
看到她,只觉远离了世事浮华——
“天未亮,尚能入睡片刻——”简随云眼里的笑很轻,语毕,缓缓回身,向内走去——
就好像宅内就是她的家,坦然又随意。
唐盈跟上,也完全不在乎这里就是刚刚才想要夺取自己性命的杀手的院落。随着简随云的脚步,一直向后院走入——
院子很深,路很长,她们走得并不快,这之间有一段说话的距离。
“姑娘,你早知水湘泠有异?”她轻轻问,夜色中,水府静谧得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简随云是怎么看出破绽的?她相信,刚刚那一刻即使没有那个“杀手之王”的突然出现,她也不会有事,因为有简随云。
而简随云就立在门内,与他们只有一门之隔,是否已将一切都听去?那个“杀手之王”又是否察觉了她的存在?
应该是不曾察觉,否则不会轻易现身。
“去紫雁山的路上,她,肩头受伤——”简随云的话随夜风轻扬,不高也不低。
受伤?
唐盈点点头,“是的,姑娘,当时的她被冀州五虎伤了肩头。”
“她,未肯让你敷药——”
唐盈再点头,“当时我欲帮她,她拒绝了我。”
“只有你的二哥让她失神——”
唐盈怔了怔,二哥让天下诸多女儿家失神是正常的,但为何简随云提到这点?
看着前面的背影,心神又不禁恍惚,恍惚中,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姑娘,你是说她是因为早已知你是女子,并且早已见过你,所以那时
只对着二哥发怔?”
当时,水湘泠与他们同乘的一路上,一双眼总是若有意、似无意地瞟向二哥,似乎并没有怎么多注意简随云。那时虽然有些奇怪,但并未深思,只以为那女子更注重外在的容貌,而无视气质极佳的另外一个人。
但现在想来,简随云无论在哪里出现,无论何人看到都会为她迷惑,久久盯着,尤其扮作男装时,虽无二哥那样惊世的绝代容姿,但也不太可能不会引起女儿家的注目。
除非,那个人知道她是个女人,心中有了抵抗力,并早已见过她,已在暗中注视过多次,否则,即使是冷静麻木的杀手,也不可能不受影响。
看来,简随云能淡然面对任何人的目光,但她也知自己所到之处必会引起的反应,尤其这几日,更加证明男装的她对女子的吸引力,即使有二哥那样的人物在旁,正常女子也绝不应该忽视她。
“农家园中,逸走之人同样伤了左肩——”
简随云的声音仍在淡淡飘着,唐盈已逐渐将这几句话联系到一起。
“不错,当时化作农妇的女杀手借火遁逃离前,确实被紫衣男子的随从之一砍伤了肩头。受伤极重,今夜她已承认自己就是那日之人,如此看来,她从农家逃走到再次出现,之间不过两日有余,伤口绝难恢复,她当时定是为掩饰旧伤,才故意被冀州五虎砍伤在同一个位置——”
一切都已明朗,而她是在知道事情真相后才把这些联系起来的,但简随云却在当时就已有所察觉。她记得那时简随云似有深意的目光。
“你的指欲触及她的伤口时,她,极为敏感——”
简随云言罢这一句,不再开口。
但剩下的,已不需她再言明,唐盈一点即透。
是,那个女子当时明明看着二哥发怔,却在她的手指靠近她的伤口时突然清醒,反应迅速,普通女子绝无那种收发自如的警戒心理。
从前遇到过的其他江湖女儿家也有见着二哥却完全忘神,甚至走路踏空几个台阶的。习武人都比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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