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帆布下,竟然摆着十数只一模一样的坛子!每个坛口都被泥封着,他提出其中一只,单手一拍,泥封散开,酒香传出——
很浓的酒香,那些坛中都是酒!每一坛至少能盛十斤左右!
如果唐盈走前看到这场面,恐会脸都会变绿了。
“游赏风光,有美食,美酒,却也少了几分情趣,稍嫌沉闷了些,不如来只小曲助兴如何?”
“随意——”简随云酒在唇间,眉眼低垂。
“好,要的就是随意二字!”他又呵呵一笑,眼睛调于舱蓬外——
“船家,会唱曲吗?”
“小哥,老朽年青的时候也吼过两嗓子,只是这老了,不中用了,而且咱这中州的渔家不似那扬州人,个个会哼那么两曲,对不住了,看小哥好兴致,不如小哥来两曲如何?”老翁在舱外哈哈笑着,显出渔家人的直率,在雨中平添几分狂放。
男子又摸了摸下巴,“这个主意不错,听别人唱总不如自己来唱,想听哪段就来哪段……”
他的眼一转,略一扫视舱内,牙齿齐露,从角落中翻出一块看起来乌黑的片状东西,又将那只原本盛着花生米的碟子清出,倒扣——
轻轻一敲,脆声立现,那片状东西是铁器。他侧耳听了听,又试着敲击几声,每次落下的位置不同,有时在碟子中央,有时在边缘,稍顷,他看着简随云,眼睛又眨了眨,朗声而唱——
“放歌弹长剑——”
一句!
仅仅一句!
他只唱了一句,突然收了声音,但这一句,已显出他的音质是少有的音质,极赋天籁之音的底蕴,干净而略带磁性,富有韵味!但这一停止,就似上古的美琴断了弦,让人耳边萦绕不断,心中遗憾。
舱外的老翁传进话来,“小哥,怎么停了?”
“他人都是弹剑而歌,我这厢却是击盘而唱,有些寒碜了——”他话是这么说,笑中可没半点寒碜的味道。
“那有什么要紧?击盘,也是应时应景,小哥快唱吧——”老翁哈哈一笑,催促起来。
男子也笑,笑容似风一般穿透雨幕,将这烟雨的水面划出快活的轻浪。
“放歌弹长剑,笑看花开又花谢——
翩过百峦,兰榭凝烟——
我与我的人儿——
共游云水间——
……”
唱至此处,他手中铁器“叮当”一番,似曲乐的过门,一双眼流光旋转,似乎醉了,又似乎未醉,却有繁星难有的亮泽。
“他人欲作苍鹰睨天——
一生不甘等闲——
我且看青山野鹭,听松风自在——
醉桨泛舟,寄身画船——
管他山高水落,风云突变——
只当往事越千年——
袖手何妨闲处看,青山白浪,万重千叠——
此般风味无边——
……”
静静的湖面,细雨的网中,他长发未束,青衣散漫,唱罢,提坛仰首,将一坛酒尽数灌入——
酒滴便顺着他的脖颈似清露一般缓缓滑下,他咧着嘴笑,笑得无声,眼中却似有声。
舱外老人划着桨,也在笑,风霜遍布的脸上是惯看风浪的沉着,眼里则有一片幽幽的神采——
“噫——
朗哩个朗——
山对山来,崖对崖——
蜜蜂采花深山来——
哥哥只为妹妹来——
噫——
朗哩个朗——
山对山来,崖对崖——
小河隔着过不来——
哥抬石头妹兜土——
花桥造起走过来——
朗哩个朗,朗哩个朗……
哥哥只为妹妹来——
妹妹来——
……”。
船舱中,突然,又传出一曲山歌!
与前面的曲调完全相反,动感极强,就似一个少年郎在与山里的妹子对歌,老翁听后,脸上怔了怔,接着,划桨的双臂竟然随着那歌声有节奏地动着,完全打破了原先的规律,似乎陷入了歌声中,划得也格外轻快起来——
一大雅,一大俗,两种曲子由同一个人唱出来,味道完全不同。
前者舒散如风,后者充满异族的气息,两岸青山似也受了感染,在水中笑着——
一艘小船便盛了酒香、鱼香与曲香,飞在浩淼波面,向水天一色中飞去——
………………………………………………………………………
小浪底多岛、多湖!
他们一路行船,途中也会下船赏那“始祖山”的伟岸挺拔、“双龙峡谷”的奇险峻怪、“峪里峡谷”的壮观旖旎、“龙潭峡谷”“一线天”的奇妙……
老翁总在船上候着,笑呵呵看着他们离去,再笑呵呵地等着他们重新上船——
简随云则一路不语,除了饮食,便是漫游山间。她随心而为,并不在意身旁始终跟着个人,步履翩然间,仍是那个她。
身旁的那位则快活自在,也不多言,提着只酒坛,边歌边饮,不时哼着各种曲子,应时而变。
他们都没有撑伞,于是,在那突岩怪石、乱山攒拥、流水铿然中,便有一对身形颀长的身影在时隐时现,或现于崖顶,或现于半山湖边,或隐于密林幽丛中……
时间,便在山水风光中滑过——
雨,也渐渐停止——
傍晚时分,空山新雨后!
他们身在一处半岛中,看高山仰止、流云飞瀑、珠露莹碧,崖壁欹斜!山上有座六角亭,虬首昂然。而他们立于山的最高处,临崖远眺——
“阿简,天色已晚。”
雨收后,天空碧蓝,水色清明,远处波平如镜。红日似被雨洗过一般,红得秀气、透彻,已渐渐落入水天一线中——
简随云始终半含微笑,长发舞于风中,面容淡如远山之云。似乎在扬万千思绪于苍穹中,又似乎什么都不曾想过,听了男子的话,旋身,开始下山——
男子笑眯眯跟上——
峰之极,崖之最,常人难及!他们的身形似飞一般,不急不快地从山峦之顶掠下,如果这时有人看到,定会以为自己误闯了仙山,看到了仙踪。而这样的天气,普通的人多不出现,山间,便只有他们二人。
当下到半山,有了石阶,于是拾阶缓步而下,出山到了宽阔的沙洲边,行至他们下船之处——
水边空阔,杳无人踪,哪里还有渔船踪影?
那个在一路上多次都在笑呵呵地等着他们的船家,竟然连同船一起消失了!
空荡荡,有十数只酒坛,被排在岸边!
映着落日倾映的瑟瑟波面——
(注:此处山歌中的“崖”要念作“挨”的音。)
第六十二章 破千斩
夕阳染红了波面,只剩一线——
搁雨初晴后,尾尾游鱼清晰可见,在飞速而行的云下,一条又一条不时地跃出水面,溅起浪花点点!
沙洲上,几只白鹭也冒了出来,悠闲自得地捕鱼、梳理羽毛,单腿而立,将头插进自己的翅中,任夕阳晕染了它们的白羽,丝毫不在意简随云与那男子的出现。
似乎这样两个人,影响不到它们!而他二人,并肩立在岸边,眺望茫茫水面——
“看来,今夜只得露宿在外了——”男子眼弯弯地看了看身旁的简随云。
他比简随云要高出几分,身形颀长,衣袂随风而展,一张脸在落日的最后几抹余辉中似镀上了一层红彩,明亮的眸子里是笑海一片。
简随云缓缓转身,向岛内走去——
岛的边缘是沙洲,往里是林木,林木之中是峰峦,她直走到林深处,来到一处竹林边,停足,看着那些在月色下斑驳的竹。
“借束带一用——”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话是对身后人说的。
男子低头看看自己腰间,乐悠悠地动手解下——
简随云接过,长带一展,在空中划过一抹弧线,就似舞娘手中的水袖,在月影斑驳的林间没有带起半丝风声,缓缓地却是笔直地卷向那些竹,只听“嘎吱”声轻响,一丛竹子便被束成一团,连根拔起——
手臂又一扬,那丛竹子已横着躺在了一旁,像被人抱着放过去的一般。平而稳定。
“雨后易起风,夜间风势会转大,风大浪便不平,简,明早上路如何?”他似乎猜得出简随云要做什么,笑脸在林荫中影影绰绰,不但这样说着,一只手也伸了过去——
是伸向简随云抓着束带的那只臂,动作很慢,慢得任何一个普通人如果想躲时,都能躲过。
简随云没有躲,任他取去束带,平静地看着他,似笑非笑——
“天下还有什么事能逃得过你的眼?明日天亮时一同上路。”他叹了口气,却还是笑嘻嘻,将腰带重新围上腰间。
“随意——”简随云转身,走向林外——
男子立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里渐渐深邃,脸上的笑也渐渐平和,轻身自语:“彼若是仙履衣,我愿作彼之束带——”
然后,他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是在对我说,即使困在岛上也能轻易离去,呵呵,慧质兰心,舍你其谁?”
整理好全身后,他也施施然地出了竹林——
而他们,谁都没有开口提过船家为何要离开一事,包括船上还有三只价值不菲的玉碗,谁都没有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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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起风了!
一堆篝火照亮水岸,几只白鹭早已归巢,只有潮汐潮涌,伴着风生水起——
简随云坐于火旁,看着明月浮在水上。
男子一边唱着小曲,一边将顺手捞来的一只细竹杆左右打量一番,然后,变戏法似的,手中多了一把亮闪闪的小刀,似匕首又非匕首,刀身精巧,刀柄处镶有一颗蓝色的宝石,在火光下熠熠生辉,而他用那柄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竹头。
“破、千、斩——”简随云的眸中在那只刀刃出现的第一刻起,似乎划过一些异常的东西。
“它,是破千斩!”男子的语气肯定,眼里是同样的亮光。
说着,那只竹头已在他手被削得尖利,他站了起来走到水边,扬臂向水中一刺,“哗啦啦”水响,一条鱼儿随之而起——
“乖鱼儿,你好是肥嫩,记得下次要跑得快些。”
他拔下鱼身,向后一抛,准确地抛到了一只半空的酒坛中,手臂又一刺,动作利落、干净,又一条鱼儿上了“钩”!再抛入坛中,再刺——
不多时,在昏暗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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