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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世煜一离开,贺晋便折路进去。
越往里走,他面色便冷上一分。
暗道早先小看了那女子在他心中的分量,今日一见,才知他竟这样在乎她,幸在言峰早已藏进密室,不若一旦被他擒住,只怕他性命难保。
姜言峰与他不同,他乃前朝太子母舅之子,姜丞相的儿子。如今新帝早已登基,太子更是早已命丧黄泉,不光如此,太子外家姜相一党亦是早已株连九族,姜家一朝一夕全部都倾覆。
至于姜言峰为何还存活于世,这还需自他年小时道起。
姜言峰并非姜相嫡子,乃妾室所生的庶出,早在十二岁那年便被嫡母算计,惹下大祸,姜相当时本就盛怒,一经姜夫人在旁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这才一怒之下将其逐出门户。
不仅如此,更是在族谱上将其除名,放话此后便不认他为姜家子孙。
被逐出家门之后,他一度吃不饱穿不暖,就在将要走投无路时,他还行过乞讨过饭,幸在当时遇见了孔先生。孔先生半生无子,又不曾娶妻,见他孤苦伶仃极其可怜,这才将他领回来当做养子教养起来。
教他诸多本事与手艺,临终前更是将一切财产俱留到他的名下,而今他所在的这座别庄亦是孔先生当日留下的遗产。
至于他与姜言峰是如何相识的,说来又是话长,暂且不提。
眼下该急的是如何摆平楼世煜的仇恨,好让言峰逃过一劫。虽说言峰与姜相早已断绝关系,已不算姜家后人,如今还能在盛京中走动,多是众人不将他当做一回事,无冤无仇的也便由了他去。
可如今不同了,这个蠢货竟是差点动了楼世子的女人,他胞妹乃当今皇后,自己又是国舅大人,一本参上去状告个莫须有的罪名,届时恐怕这一宅子的人都要遭殃。
虽说言峰早不算姜家后人,但归根结底还是流着姜家血脉,若是皇帝陛下一时多疑,轻轻一句话便可要了他的性命。
他忍不住拧起眉头,暗付那小妇人最好有些良心,只要她不将言峰供出来,此事他自有法子摆平。
……
楼世煜赶至清凉庵时,已至深夜。
庵里的一间小舍内,睁眼便是黑漆漆一片,窗外寒月成钩,冷辉自薄薄的窗纸上透进来,眼前才有了些零星碎光。
一张又硬又小的炕上,主仆二人正相拥而眠。
“茗兰,你可听见有何动静?”黑暗里,胭脂轻声开了口。她胆量自来便小,一个人睡定是睡不安稳,这个时间正睡在茗兰怀里,夜深人静,点点轻微之声都可传入耳中,更何况眼下这动静不小,自是一下被惊地睁开眼来。
“倒真是。”茗兰听了一阵,亦是惊得清醒过来,她一下坐了起来,正犹豫着可要下地去看看时,不远处便传来重重的叩门声。
主仆二人又是一惊,黑暗中胭脂吓得小脸都白了,恰在这时,茗兰就道:“好似是世子爷来了……”
胭脂抓住她的手,房里不曾点灯,黑乎乎一片的她也不敢到处去张望,只闭上了眼睛靠在她肩上,细细发抖:“别出声,咱们再听听,若真是,庵里主事的师太总要出来接待的。”
茗兰点头,没再出声。
不多时,果然听见庵里主事师太的声音传来,二人才稍稍松下一口气来。
茗兰下地点了灯,房里一瞬便有了光亮,她正想上前伺候姨娘起身下来,谁料点了灯再转头过来,便见她早已背过身子躺了下去。
她脚下略顿一下,随后才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肩道:“姨娘,既是世子爷来了,还是起身来罢……”
胭脂没理她,只抬起一只手将肩上的手推开,过了一会子才道:“……你别喊了,我要歇了。”说完后,又好似忆起什么来,便又道,“把灯熄了吧,影响我入眠……”
“姨娘……”茗兰还有些犹豫。
“别再说了。”胭脂道,话里倒真有了几分疲倦。
茗兰自是能够听出,她再张了张嘴,见她已经阖上了眼睛,便只好闭上了嘴巴。
心知姨娘心里怨恨未消,只怕一时半会儿是不能原谅世子爷,她这一路上看过来,也知姨娘受了不小的罪,若是那日在青江时,世子爷但凡上心一点儿,她与姨娘也就不至于徒遭这一番罪受。
正要折回去吹灯,房门便被人叩响,只叩了两声,隔着门便传来师太的声音:“女主子睡下不曾?有人来寻。”
茗兰一听,暗道对方既问了话,自然不好不答,因上前轻声回道:“已是睡下,若是有事,明日再道罢,有劳师太。”
话音一落,屋外便是一阵死寂。
过了半晌才传来师太的声音,却不是对着她道的,而是对着来人道:“还请明日再来罢。”
楼世煜自然不会同意,他命自己的下属离开,方道:“我便在房外守着,师太先回罢。”
对方见他执意如此,也知劝不过,她也不过是嘴上说说,实则心里还是忌讳着对方的身份,既是如此,便也从善如流,回房不提。
茗兰在屋内听得分明,世子爷一开口,她这悬了多日的心才算放回肚里。
又听世子爷要守在房门口,她便赶紧走近姨娘边上,附耳低声道:“姨娘,世子爷正在房门口,道是要在房门口守上一夜。眼下这深秋夜寒的,也不知可会冻着了身子……”
“他一个大男人怕什么……”等了许久姨娘都不回话,只当她这是不想理会了,怎料就在她准备上炕时,姨娘那轻细的嗓音才又飘出来,“当日我在青江那样寒的天气,不也是捱了过来,他这又算个什么,凭什么只叫我受苦,他就不能遭一遭罪了?”
话至最后,便又是满腔怨念。
茗兰再不敢说,上炕便将大半被子裹在她身上,低低道:“姨娘道的有理,咱们歇下罢。”
胭脂轻声嗯了一下,人却是没了半分睡意。
待过了许久,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时,她才小心爬起靠坐在炕头。借着屋外寒月洒出的冷辉,她看见门下有个阴影,一想这是那人靠坐在门上的背影,心里便是阵阵发酸发痛。
☆、第六十三章
秋日的夜里,清寒而寂静。
她就这般靠在炕头坐了许久,眼睛定定望着门下那一道身影,不知不觉眼里便含了泪。正仰起面想要将泪水逼回去时,就见那身影一长,竟是忽地立起身来。
她身子一绷,也顾不得眶中的泪珠滚落,就这般紧张地看着那一道身影,眼睛一眨不眨。
见他只是转了个身,随后便一直站在门前,好似那双眼睛能够穿透房门看进里面来一般。方才紧绷住的身子一松,抹了眼角的泪珠,她便轻手轻脚地下了炕,待走至门后,她便停住。
她脚步虽轻,但素来感官敏锐的楼世煜还是一下听出了动静。
他再近前一步,将手贴在门上,好似这般就能触及到她一般。
二人都不曾出声。
胭脂只当自个脚步极轻,对方该是不会察觉才对。哪想他这一下靠近,整个身子都贴上房门,一道高大的阴影将她罩住。
她便挨在门后静声立着,黑暗中只瞧得出他一道伟岸的身形,并不能瞧见他此刻的穿戴与神态,她看着门上那一双曾抚遍自个全身的大掌,慢慢伸出素手,将它轻轻放进那只大掌里。
门上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她看见那只方才还展开的手掌,竟慢慢在收紧,好似将她的小手包在其中一般。胭脂只觉心口一刺,慌忙将手缩了回来,再抬眸看一眼那道身影,便转身回至炕上,歇下不提。
翌日一早。
茗兰首先起身,一番穿戴后,再回头便见姨娘已经睁开了眼睛,便上前要扶她起来:“姨娘怎地不再多睡睡,这般早就醒来了。”
胭脂不欲开口,因此便只轻轻点了下头。实际她天未亮就醒来了,却不是因为失眠,而是被噩梦魇住,这才一下自梦里挣扎着惊醒过来,虽已过去一阵功夫,但这会子后背还是湿的,显然是余悸未消。
“打点热水进来,我要擦擦身子。”待茗兰为她穿上鞋,一落地她便轻声道。
茗兰自是点头应下,又见她面色发白,眼神愣怔,心里不禁就是一跳,忙又将她扶至炕上坐下:“姨娘先在这等着,奴婢去去就来。”
胭脂点头,见她出去了,才抬手摸了摸额头。
她往炕头挪了挪身子,正想靠在上头再养养神,怎料耳边就传来脚步声,她心里一跳,才一下反应过来来人是谁。顿了片刻后,到底还是阖上了眼帘,大有不想看见他的意思。
楼世煜将她一举一态尽看入眼中,心内的疼惜愧疚便愈发浓烈,他脚步微沉地一步步向她靠近,待走至她身前时,本想停下来,可这手上却是不受控制,到底一把将她抱进怀中。
身子陷进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胭脂适才还紧闭的双眸一下便睁大,她在他怀里不断挣扎想要他放开自己。
楼世煜任她在怀里手脚胡乱踢打,最后想是担心她动了胎气,便抱着她在一旁炕上坐下,将她手脚固定住后,方才开口安抚道:“我知你心中怨恨我,眼下你打骂我皆是应该,只你现今怀着身孕,切莫动了胎气才是。”
他这话不道还好,一道出来胭脂便红了眼圈,顷刻间泪如雨下。
她揪住他的衣领便是哽咽起来:“你还知我怀着身孕,可你当日又是怎样待我的?我身份是低微卑贱,平日里你心情好时给颗甜枣予我,心情差时我便连个太太奶奶身边的丫鬟也要不如。”说着,便忍不住抽泣两声,“早知如此,我当日便该死了算了,总好过日后再无故遭了罪……”
她这番话一道出来,楼世煜一时只觉心都要裂了,手上紧了一紧,才贴上她沾着泪水冰凉的小脸道:“这样的事,绝无下回。”话罢,他便深深叹出一口气。
往日不曾察觉,只当自己心内只有几分喜欢她,这小丫鬟又生得娇美动人,且二人一道也算是经历过不少的事情,若不是生出了这一桩事,他还不曾发现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与自己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