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一惊,这才发现窗外急速飘落的雪花,虽是刚开始下,可雪势那样大,几乎可以将人活埋。想起那人的绝世武功,她又安下心,撇头道“他有一身武功护体,不过一场雪罢了,怎么会活不成呢?”
“他还没有告诉你?”苻轻少亦是一怔,手上力气失控,抓的羲和呼疼。
“告诉我什么?”羲和心弦紧绷,担心他说出什么她承受不起的真相。
苻轻少闻言,眉间起了深深的皱痕“笨女人,这回你真的做错了!”
“你说什么?我……我怎么做错了?我是你的妻子,难道要我再跟别的男人走,你就这么大度吗?”羲和嘟起嘴,满腹委屈。
“我没有时间解释了,得马上去找他,不知还来不来及……”苻轻少看了羲和一眼,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我不是大度,只是希望你了解真相,这样才不会选错人。”话毕,他就迎着风雪出门了。
羲和思量着他莫名其妙的话,跌坐在榻上,久久没有回神。
数天过去,苻轻少始终未归,也没有捎信回来。羲和每日盯着窗外,从日出到日落,门前连个人影也没见着。转眼,上元节到了,本是合家欢聚的好日子,偏偏门庭冷落,令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黄昏将至,羲和伏在桌前,看着饭菜冒的热气渐渐消失,没有丝毫胃口。苻轻少外出不归,是他自己出事了,还是那个人……羲和不敢往下想,在身旁丫鬟的劝导下,闷闷地扒了口饭。丢开碗,她赶走了其他人,独自倚在榻上唉声叹气。
门外隐约传来敲门声,声音不大,却越来越响。羲和半晌才听到,赶紧下榻开门。
“噗通。”来人竟直直跪地,声音无比焦灼“求夫人去看看公子吧,若夫人执意怪他,不如责备阿钦的不是,前几次公子离开,都是受我的唆使。如今建康事了,老爷也去了,他本就生不如死,夫人再不肯见他,比直接杀了他更残忍。”
“你……你是他的……”
“我是公子的护卫,公子那日从太子府回来时,因体内药物发作,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爬起来。幸而殿下赶到,将公子安全送回。公子脱胎换骨后,完全没有求生意识,如今半死不活。阿钦私以为,只有夫人能唤醒他。即使夫人不乐意公子相伴,至少让公子在剩下的日子里开开心心地活着,求夫人了。”阿钦叩着头,言语卑微地祈求羲和。
羲和听完这番话,似懂非懂,努力捕捉其中的词汇,反问他“什么药物?他吃了什么,怎么变成这样的?还有,什么脱胎换骨,剩下的日子,莫非他活不下去了?”
“夫人,这世上有比活不下去更痛苦百倍的事,公子不是活不下去,而是长生不死。”阿钦抬起头,痛惜地望着她。
羲和更觉奇怪,眼神茫然,不知所云。阿钦见状,马上明白羲和对他主子服丹药一事一无所知,立刻道来原委“几月前,夫人自建康皇宫返回洛阳,公子听闻消息,即刻动身,可到了西裕边境又犹豫不决。他为防止自己的身份给夫人带来困扰,也为了夫人能接受他的守护,去了一个叫长乐观的地方,寻来转轮王尚未炼成的长生药,将自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那药能使人返老还童,因体质差异,公子回到了十六七岁的年纪,因此得以见到夫人。可这药毕竟未炼成,存在很大的弊端。公子每隔三月就要经历一次脱胎换骨,体内的骨骼会一点点碎掉,再重新长出来。不仅如此,公子吃了这药,生着痛苦,死又不能。一辈子只能以少年的形态活着,永远也长不大,唯一恢复真身的时候也是在他脱胎换骨的前一天。阿钦这么说,夫人可明白?”
“难道成亲那夜是他换骨之日?”羲和倒吸了一口气,突然间猜到了少年眼底那抹忧郁是什么。长不大,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娶她;永生不死,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去,最后落得的也是孤家寡人的下场,一世寂寞孤苦,无依无靠。
阿钦点着头,见羲和眼神感伤,小声道“夫人既知公子之真心,可愿随我前往探望?”
第四章 迟到的信
“我相公可在那里?”羲和撇开问题不答,问阿钦苻轻少的去向。
阿钦眼里刚燃起的希望又灭了,情绪转为低落“殿下在。”
羲和点点头,脸上没有表情“带我去找他。”
雪霁初晴,湿滑的路面上反射出夕阳的光辉,马车践踏过水坑,弄碎了光影。羲和坐在车内,心头乱糟糟的,她从未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阿钦,你们家公子的真实名讳叫什么?”羲和看着窗外渐渐黑沉的天幕,低声问。
“公子没告诉夫人么?他本名之狂,属东裕名门栗氏一族……不过也对,他若说了,夫人想必麻烦缠身。”阿钦的声音透过帷幕传来,刻意压下了音量。
“麻烦?你说的可是奸细之事?”羲和盯着车帘,欲探究竟。
阿钦顿了顿,回道“不,是杀身之祸。”
羲和不明就里“何故杀我?”
“只因夫人认识公子,便要赶尽杀绝。”阿钦叹了口气。
羲和更觉奇特“我认识他就要被追杀?”
阿钦解释道“但凡与公子有牵连的人,皇后娘娘不是抓入狱中,便是除之后快。那些被抓的人里也包括老爷,娘娘拿他要挟公子为她做事,栗姓宗族中人大多被冠上大罪,连坐入狱,如今也去的差不多了。”
“什么?栗子的家人都……”羲和心尖一颤,为男子感到心疼。
“公子幼年性情耿直,多次违背娘娘的意思,尤其在十六岁以后。待公子及冠,娘娘下旨为公子和清平公主订了亲,哪知公子驳了亲事,令娘娘颜面扫地。娘娘一怒之下,便将栗姓宗族三代以内的男子全数充军。公子也被娘娘抓了起来,本想施鞭笞之刑,幸而老爷巧言解救了公子,才免去了一场人祸。可自那以后,老爷也入狱了,娘娘以他为人质,逼迫公子入西裕公主府作长公主面首,美其名曰,拯救东裕大难,实则报复公子撕毁婚约之举。”
羲和听见一个陌生的名字,追问“清平公主是谁?他为何不应亲事呢?”
阿钦的声音变得激愤“清平公主乃娘娘独女,也是公子的表姐。娘娘并未生子,独宠她一人,致使其生性骄横,暴虐残忍,多次虐杀奴婢,平日用度奢靡,非寻常人家可以供养。公子这般温玉之人,娶公主不是受折磨么?他自是不愿的,更何况娘娘从未善待过公子及其家人。”
“这么说,我入建康皇宫那夜,他不认我,还装作无情,是为了保护我?”羲和震惊不已,猛地掀开车帘,问阿钦。
阿钦偏头道“公子所为,必是为夫人着想。他并非不近人情之人,怎会随便不认夫人呢,那日宫内本不太平,他只能冷眼相对,借此庇护夫人。后来他曾去偏殿找过夫人,见行刑的太监都死了,想着有好心人救了夫人,他才放了心,筹备营救老爷之事。谁知,夫人并没有跟殿下走,反而回了洛阳。公子急了,连夜离开皇宫,不管不顾来找夫人,只求救夫人脱离险境……”
“……这一走便是两月,娘娘起了疑心,命人探查公子下落。知公子再入西裕,立刻转移了老爷关押之处。待公子折返建康,已经来不及了,老爷浸在水牢已久,天降大雨,公子遍寻不得,直到娘娘失言透露了地点,公子才找到老爷。去时水已漫过老爷头顶,公子好不容易将其救出,仍是晚了一步,老爷只对公子说了几句话便与世长辞……”
“……公子哀恸数日,不吃不喝,听闻夫人失踪,心急如焚,冒着战火赶来东都,刚巧遇上殿下,才知夫人要嫁与他人为妻。公子连番受创,不想再失去夫人,便与殿下商量,与夫人相见,问取夫人真心。可惜夫人心意已决,终是弃了公子……”
羲和听罢,为他言辞所动,不知不觉后悔起来“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为何一件也没有告诉我,我若知道伯父受难,绝不会任性地赶他走。”
阿钦放慢了马车的速度,转头看着羲和,面色惭愧“其实……公子给夫人写过一封信,是在与夫人私定终身那日交予我的。他怕夫人醒来看不到他会着急,到了临近的镇上写了书信,命我回晋城将信交到夫人手上。可我去时,夫人已经走了。”
“他给我写过信,在哪儿?”羲和愈发吃惊,连忙伸手讨要。
“阿钦一直放在身上,在这儿。”阿钦掏着衣襟内的夹层,抽出整齐叠好的信纸。
羲和接过打开,纸质粗糙,时隔一年,墨迹已有些模糊,笔锋潦草,显然写信时很急迫“娘子,吾本东裕望族,因姨母所逼,入西裕为人面首,伺机而动。今约定之日将近,吾须即刻返回,未免姨母线人知娘子所在,招来祸事,切勿离北漠之境。待建康事毕,吾自返来接娘子。若娘子有心,你我可求族长证婚,再行礼仪。娘子等吾,切记,切记。”页脚画了一颗栗子,也许是为防止此信落入他人手,他写信时很小心,没有透露过多的信息,却简要地阐明了离开她的缘由。
原来,他真如自己所说,没有抛弃她。只是阴错阳差,她没有看到这封信。羲和拿着信笺的手颤抖不止,情思如潮,她霎时醒悟,惊觉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她早该相信他的,坚定不移地信他。可她做了什么,害他到了这般田地。
“阿钦,我们快走。我要见他,见他。”羲和不顾形象地嚷叫,现在她只想见他,跟他解释那夜的口是心非。只要见到他好好的,就够了。此刻,她想见他的渴望超出了任何时候,脑海中只有两个字,栗子。
月上枝头,马车终于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羲和迅速跳下马车,疾奔大门,阿钦紧跟着为她引路。转过层层楼阁,羲和到了一扇光晕昏黄的纸窗前。她不敢开门,偷偷自微开的窗口往里张望。
窗户下方正是床榻,此时男子的身躯已变回少年模样,皮肤白皙得不正常。他眉头紧锁,似乎很痛苦,唇角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羲和回头,对上苻轻少疲倦的凤眸“他全身骨骼已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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