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式排山倒海,剑气沉浮,巍巍若山,浩荡若海,倾泄而出,溯逆而归,万象湮灭……
碧波诀四十八式已然舞尽,莲兮的身体四肢却像是被魇魔操控在手的傀儡,犹自在空中与鸾凤一道缠绵舞动,不知疲倦。
直到潭下“啪啪”两声拊掌打破静寂,才将她从混沌中惊醒。
莲兮恍然才发觉孟章神君早已从空中坠下,这一时正皮开肉绽了无知觉地躺在潭边草地上。
“莲兮,休要再舞了,你的神元本不充沛,又有几分力气任你如此胡闹?”
莲兮眼见封郁立在一边,半句话也懒得同他说,急忙回身疾行到司霖身边。她虽气喘不定大汗淋漓,却未将鸾凤收回掌中,只侧蹲着身,拿剑指着封郁,威吓道:“你若再上前一步,我连你也一道戳成蜂窝。”
封郁听了她的话,竟当真往后退了几步,只笑不语。
莲兮舞剑入魔,这时其实也不过是拿最后几分气力握着鸾凤,她正强提神冥,忽觉背后被人靠住,一双锦绣衣袖轻轻绕腰而走,将她环抱。
她心知是司霖强撑意识而起,才要转身去扶他,却听耳畔司霖低低嘶声道:“莫要回头,霖死前人形凋落,不愿被兮儿看见狰狞面容。”
莲兮黯然,左手探向腰间,只觉司霖的十指触手冰凉。
她心中眼前尽皆一片雪白空明,只能任背上靠着的灵魂一点一滴逝去。
“兮儿可记得,霖曾问你,所谓爱,是何感觉。”
莲兮茫然地不住点头。
“霖从未对生命有所留恋,现在却心中不舍……不想从这里放开双手……这可算是对爱,有一丝一毫的体会吗?”
他从莲兮掌下抽出一手,抚向她右手中的鸾凤,细嫩手指擦着剑尖而过,立时血珠迸溅。
莲兮怔怔望着司霖指上的血花被鸾凤舔舐殆尽。
耳边仿佛听到司霖说道。
“若来世能栖息于此剑,被兮儿执于手中,霖心足矣。”
这一声朦胧微弱,好似隔梦相听。
莲兮还未分清是实是虚,只觉背上一轻。
她回过头去,再不见司霖小小的面庞和黑底彩线的锦绣衣袍。
潭水之上唯见漫天金色飞羽,纷纷扬扬,透出暖暖微温。
“既然凭着执着,由羽毛变成有生命的鸟儿,那一定是因为生命存在着特别的意义。”
飞羽在空中飘曳,像极那一夜引着她与司霖邂逅的萤火之光。
莲兮举目追随着一叶飞羽,只见它在潭上左右悠游许久才终于不舍地落入潭中,溶于波纹之中,消失不见。
她望着潭水上倒映出的点点金黄光芒,这才发现,水面上映出的自己,右耳鬓角别着一叶赤红翎毛。
原来,今夜之后,世间再无金翅。
第十七节 执手相辞 我心足矣(3)
莲兮将赤红翎毛用指拈下,她还从未抚摸过金翅鸟身上的羽毛,第一次远远见着,也不过觉得是半长不短,鸭子似的金黄绒羽罢了。
然而手捧赤翎之时,她才知道原来三千世界中,竟也有如此沉甸甸的一叶鸿毛。
鸟儿身上有正羽、绒羽、纤羽种种作用不一的羽毛,而赤翎却与各类羽毛形态皆不相同。羽面宽大呈近乎圆形的微椭,羽轴纤长,靠近轴中的羽片颜色鲜红若血,愈是往外扩散,颜色愈浅,至羽毛外沿终褪作金黄。
将赤翎置于掌间,像是手捧一轮小小的太阳,温而不烫,好似她与司霖两人并肩看过的和煦夕阳。
背后传来封郁渐近的脚步声。
莲兮猝然在潭畔站起,扭过身来,左手捻着赤翎,高高扬起,对着封郁大声喝道:“这就是你要的?你想要,便自己走到本尊面前来拿!”
夜空中还有金翅的飞羽恋恋不舍地盘旋着,朦朦金黄光晕下,封郁缓缓一步步而来。
莲兮不愿看他的脸,便只低着头,指尖赤翎微微颤抖。
封郁方才靠近她面前,莲兮的右手从背后骤然探向前去。
鸾凤被她反手握着,自下而上从封郁左肋蹭过。
鸾凤是何锐利,剑锋过处,只见粹白衣料被豁出一道大口子,从雪白破处隐约可见封郁的肋间被划出五寸长的一条血线,在脂玉一般的肌肤上留下细细痕迹。初时几乎无法分辨,然而只片刻后,鲜红的血液好似为突如其来的出口欢呼雀跃,迫不及待地奔涌而出,刹那间已将封郁的粹白衣衫晕红了一片。
莲兮看着封郁肋下血液飞涌,一时愣神,忙将鸾凤收入掌中,拿手去捂他的剑痕伤处,一面抬起头,焦急地质问道:“你又疯了?为何不闪不躲?”
她这才在微黄的光色下看见封郁的面容。
那副淡淡眉眼间的神情竟与她在潭上倒影所见,自己的神色,有几分相似。
那日榕树树须下,封郁亦是以这样的面容仰靠着,他分明也想多看几眼金翅鸟,却总是假作瞌睡闭上眼去。
当他二人坐在日光下的枝头,遥遥望着金翅筑巢时,莲兮心中被牵挂所填满,封郁心中亦被不舍不忍所纠缠。
他,果真是如此的吗?
封郁的鲜血从她的指缝溢出,流淌过处留下滚烫的痕迹,让她失去温度的指尖瞬间暖和起来。
他提手将她兀自高举赤翎的左手拉下放在胸前。
她只觉双肩被从后面向前轻轻一送,下一刻全身皆被封郁控在怀里。
“我便疯了……又及你几分?”封郁的下巴顶着她头顶,微微一动说道。
赤翎尤被她捏在手中,夹在她与封郁的胸间,散发着融融暖意。
“我曾说过,找你随我一道,只因许多事非你不可。你今日可有些许明白?”
莲兮捂着封郁的剑口,缓缓说:“你卦数当真了得,我有时真恨你为何总能预卜先知,既然早能猜透人事,为何还要将人心玩弄掌间?”
话音未落,只觉封郁将她怀抱得更紧,让她生出一丝疼意。
封郁在她头顶说道:“我曾因卦数通天无人能及而自鸣得意。纵使如此,还是令心爱之人生生在面前死去。从此我虽演卦,却再不能尽信掌间卦数……”
“事在人为,莲兮你可懂?戏子循戏文而演,命中之事却并非注定不变。今日司霖将命中赤翎相赠,并非是命运令他如此,而是你与他心意相通。若有命运一说,我不过循着命运将你领到了司霖的面前,成全上一世司霖心中所梦。”
金翅散尽,潭边萤光飞舞,幽光美丽太过,令莲兮不能直视。
她在封郁怀中闭上眼,轻声问道:“你却为何要逼我取翎?你可知赤翎虽在我手,却让人心如刀绞,好似……好似是我夺去司霖的性命一般。”
“我只知若是莲兮,必会拿着真正的赤翎归来……”封郁将额头轻靠在她的肩上,过了许久才说:“原是我对不住你。”
莲兮向封郁挥剑时本就没有使出全劲,更不似与孟章神君缠斗时那般,将龙真缠绕于剑尖之上,直接洞穿对方神元。封郁肋下的伤本不过是普通划伤,以他上仙之体,稍一提起神冥便能迅速愈合伤口。然而莲兮右掌之下,封郁的伤口却一丝修复的迹象也无,滚烫的鲜血仍在汩汩往外直淌。莲兮将体内神元汇去右掌,为封郁运气疗伤,却被他猛地推开身子。
“你方才着魔一般舞剑胡闹,体力早就透尽,这一点小伤我自己来便好。”他说着匆匆背过身去。
望着封郁的背影,莲兮始终觉得有一丝古怪,莫非是是他神元有损?几日前还分明是好端端的。
她正要开口相问,忽见天边云端三五成群降下好些人来,皆落脚于潭畔草地之上。来人虽高矮胖瘦不同,却都身着青黑色短衫,腰缠月白素带,头带一副云纹浮雕青龙面具。
那群人稀稀落落站在潭水另一侧,将负伤仰躺在那一处的孟章神君围在中间。
莲兮见状扬声问道:“可是旭阳宫中之人?”
对岸众人中领头的男子将青龙面具揭在一边,朝莲兮这边躬了躬身说:“我等正是东方旭阳宫,孟章神君胧赫座下八行者,敢问尊驾真身名号。”
莲兮也不屑遮掩,脱口便说:“本尊名号东莲,边上的是郁天仙尊。今日你家主子是被本尊所伤,刀剑无眼,你几个先把胧赫抬回去,他醒来若有不服,便叫他尽管回来接着找本尊切磋技艺。”
“原来是莲公主和郁上仙,我宫中主人近几日都不曾回宫主事,我等也是循例下凡来寻他,现在既找着了,这便带他回旭阳宫去,其他琐事,待我家主人伤愈再自作定夺,”青龙八行者的首座又深深对莲兮二人作了一揖,道一声:“告辞。”
那黑衣素带的八人前拥后簇,扶着孟章神君腾空而去。
眼见孟章神君被人扛肩提腿好不狼狈,莲兮心中也生出几分好笑。胧赫修仙,亦是走的化龙一途,虽自小师从上一任孟章神君沁洸,却也拜她父君龙王老儿为授业之师,求学过修炼龙真的要诀。
莲兮那时不过千余岁,初次与胧赫在东海邂逅,见他虽是男子,却生着一双比女子更加绮梦迷蒙的凤眼,本想与他亲近言语几句。不想他张嘴便出言不逊,字字句句专为挑衅而来,惹得莲兮怒发冲冠,拂袖而去。从此她便与胧赫两相看不对眼,每逢与他见面少不得干戈相向。胧赫一方青玄角弓,虽也百步穿杨,劲道蛮横,但无奈在短距中与莲兮一双对剑抗衡,挽弓引箭的临风俊态全使不上手。数十次比划中,他都只得任自己被梦龙鸾凤生生克死。虽是如此,此人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枉费他空长了莲兮九千岁,却最是小肚鸡肠直像个幼稚小儿。
他嘴上自是最会拿刻薄话来唐突莲兮,却不曾被莲兮动过真格,以应龙龙元伤成似今日这般惨不忍睹的模样。莲兮揪紧手中的赤红翎毛,心中酸涩未散,这一时更添了一丝莫名的歉疚。
她望着对岸草地上胧赫残留的血迹,又想起司霖奄奄一息的形容,千思万绪在脑中胡乱奔走,倏忽被人一拍后背,她手速先于理智,鸾凤出鞘已握在手中。
封郁被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