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真又陷入了梦境。
半明半暗间,这是一间辉丽的正殿,飞檐斗拱上细刻了九龙御天的图案,金丝楠木做成的大椅摆在正中,桌上湖笔端砚俱全。
明黄纱缦被风吹得四散飘飞,疏真斜躺在大椅之中,墨色瞳仁隐于黑暗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伸出手,雪白细腻的指尖上原本有做粗活的痕迹,多年的养尊处优,却也逐渐恢复到一双柔荑。
雪白的手掌,带出一截杏色衣袖,宽袍大袖的遮挡,也掩不住一双手的簌簌发抖。
她不由想起了方才与石秀的谈话,眼中更是带起无穷煞意——
“公主殿下,这么多年来……假冒鸾凤的滋味如何?”
石秀那总是带笑的眼,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让人脊背生出冷汗。
“石君侯,你喝得太醉了。”
“哈哈哈哈……”
石秀好似觉得不可思议一般,飞眉微动之间,便有人呈上一卷画像。
“你仍是如此镇定,真是佩服哪——只是不知道萧大将军听到这消息,会是怎样的表情?!”
第一百三十一章 要挟
明黄凉缎裱边的画卷上,浓浅工笔精致华美,却是一丝衣,发挽凤钗的少女,画师可说是笔意精湛,那少女娇纵任性的模样,裙角流霞般的锦缎褶皱,简直是栩栩如生。
疏真冷哼了一声,声音淡漠,却更见幽寒,“石君侯,你给本宫看这幅画,是什么意思?”
“明人面前不说假话。”
石秀仍是满面谦恭笑容,他轻声笑道:“这是公主殿下幼时的画像,画师虽然年轻,却仍把五官容貌画得惟妙惟肖。”
疏真眉心一凝,仿佛九天之上有无穷阴霾在这一刻停驻,她黛眉微挑,眼中神光一盛,竟似有凛然杀意拂面而出,“自从十年前狄人进犯京城,皇家宝物流落民间,便混杂了很多赝品,这幅画也未必是真迹。”
“瞒者瞒不识。——公主殿下,您以为当年的知情人都死于狄人之手,您便能高枕无忧了么?”
石秀仍是一派悠然,他。轻振袍袖,便从公侯的紫罗朝服中取出一物,在灯光下晶莹流灿,宝光闪烁。
疏真一瞥之下,黑瞳在瞬间凝缩成一点,修长指甲狠狠刺入手掌中,她也浑然不觉。
七宝琉璃簪!
幽暗灯烛下,她死死凝视着这小小一支簪子,仿佛于暗夜中见到最熟悉的鬼魅,浑身血脉都为之冻结!
这个物件……它,应该是随着“那个人”一起落入万丈悬崖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看向石秀时,双眸已是一片冷然,只那眼角眉梢地一抹谲红,昭示着主人内心最深处地岩浆喷涌!
“真是笑话……!”
她凤眸一扫,顿时连双眉都似飞扬起来,那般肆意高华地姿态,竟是让石秀也觉得有些胆怯,“拿这么一件宫中旧物到本宫眼前,石君侯你是想说明什么?!”
她冷笑更甚,杏色长袖一拂之下,一方松鹤嬉戏端砚被扫落在地,“砰”地一声,发出响亮破碎声,四溅地碎片划过石秀地脸颊,顿时便沁出一串血珠。
石秀不慌不忙,取出贴身巾帕,淡定而缓慢地,将脸上血痕擦去,唇边地笑意在此刻看来,竟是有些妖异了,“殿下又何必动怒,死物不能证明什么,那真人地笔墨呢?”
他又是一掏,乃是一张叠成四方地宣纸,其上笔迹娟秀,可惜失之柔弱浮虚,有些东倒西歪,看那墨色崭新,便知是方才所书。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疏真看着那从小熟悉的字迹,轻声念出,随即不禁冷笑出声,“好一个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这确实是公主的手迹——石君侯你谋略深远,终究赢了本宫一筹。”
“你又何必妄自菲薄——这十年来,你冒充昭宁公主,建新军,平狄夷,镇诸侯,甚至被封为镇国神宁长公主殿下,垂帘临朝,真可说风光无双。本君虽然棋高一着,却也在于机缘巧合,救了落难在外的真正公主——对此,本君也只好说一声抱歉了。”
疏真看着他眼神中的一丝得意,缓缓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冷然无绪,“既然真正的公主在你手上,石君侯你何不当众公开,也好做本朝第一股重臣?”
“殿下难道不担心……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么?”
石秀双目含笑,仿佛看向自己即将捕获的猎物,“更何况,您真的甘心将一切拱手让出?”
疏真心领神会道:“你要什么?”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容易。”
石秀朝她微微眨眼,很是暧昧的低语道:“新近收复了不少被狄人占领的州县,原本的官吏和缙绅都逃走了,可说是无主之地,我石家虽然是天下有数的名门大阀,所有的封邑却实在太少。”
疏真顿时大怒,一阵热血涌上脑海,“这些土地都是天朝直属,乃是百姓赖以谋生的田地,从没有封给任何臣子的道理!”
“您又何必如此动怒——还真当自己是天朝之主了吗?”
石秀的恶意讥讽,让她混身肌肤都因愤怒而转为微红!
第一百三十二章 决断
目光幽寒如箭,几乎要将对方射出一个洞来,僵持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不可遏的情绪,沉声道:“此事牵涉甚多,一时半会恐难如你所愿。”
石秀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这我当然知道,我会耐心等你的好消息的。”
他笑意加深,径自道:“真正的昭宁公主也很有耐心,她在我别府中居住多年,一手刺绣颇为精湛——你若是喜欢,下次我带一幅给你。”
哈哈大笑中,他躬身告退,礼数周全到无暇可击。
疏真看着他逐渐离去,目光中的煞意却越重,她只觉得掌心剧烈疼痛,她低下头观视,只见已是鲜血淋漓。
夜风从窗外脉脉吹入,案台上烛光闪烁不定,她垂目默然,整个身躯却在格格颤抖。
“哈哈哈哈……”她低沉的笑声,在深广大殿中,显得分外悲怆疲倦。
手掌的伤处再次皮开肉绽,她也浑然不顾,低声笑着,取下笔架一旁的裁纸银刀,眯起眼,感受着它的刺眼雪光。
“到了这一步,却原来,还是逃不过老天的拨弄。”
想起方才的这一席对谈,她吹了口气,凛然锋芒便将她额前之发吹断,黑瞳之中除了苦涩,渐渐浮上更玉碎天倾的决然。
“昭宁公主……你为什么非要回来呢……”
淡淡地叹息声中,带着让人浑身起颤地寒意,下一刻,疏真听到中庭有轻微地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而来。
疏真从幽思中瞬间惊觉,这样熟悉地脚步声,在薄雪上沙沙轻响,传入耳中,是那样地温暖。
“萧策……”
她抬起头,盈盈美目中,闪过惊喜地复杂光芒,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笑容有些滞意。
“这么晚还在看奏折?”
萧策星目一闪,心疼的轻责道。
他随即敏锐的感受空气中的阴霾气息,皱眉道:“怎么了,有不顺心政务?”
疏真微微颔首,凝视着他俊朗刚毅的眉目,心中却是莫名一酸,“还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不说也罢……”
话未说完,一件轻羽罩袍便披在她的身上,萧策俯下身,替她系好绳绦,轻声道:“夜已经深了,你也该睡了。”
他取过桌上未完的奏折,将它们分门别类收好,然后挽了疏真的手,两人一起走出勤政殿。
夜凉如水,两人漫步在宫道之上,彼此之间的气息都可以感觉到。
“石秀刚才来过?”
“嗯……”
疏真的笑意带了一丝苦涩,随即却很快隐没,她笑靥如花,贴着萧策耳边呵气,“你吃醋了?”
萧策的面上现出一片红晕,眼中的宠溺却是清晰可见,“你的品味还没低到如此地步。”
“哈哈哈哈……”
疏真放声大笑,几乎要将胸中郁积的块垒吐去,她笑意盈盈,眉眼顿时色若春晓,毫无平日的端华威仪,萧策居然看得有些痴了。
“你在看什么?”
热气在他耳边吹拂,不似挑逗,倒象是调侃捉弄,萧策也不回头,单手抱住恶作剧的身边人,将她环在胸前,两人顿时再无任何空隙。
“石秀若再给你添任何难题,我便将他府兵的所有俸禄都浮没——长江水道湍急,浮没一两艘补给也是自然之事。”
他的声音一本正经,说的居然是如此犀利歹毒,倒是让疏真扑哧一声笑倒,简直直不起腰来。
萧策眼中暖意更浓,“有什么烦心的,也不要老是一个人操心,吩咐下面人奔走便是。”
“我明白……”
疏真伏在他胸前,不知怎的,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她的声音有些含糊,“萧策,假如……”
“嗯?”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不是公主,而是一个平凡女子,你还会爱上我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恶名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萧策的轻微不悦,使得胸膛也微微震动,“先帝所出公主甚多,早在变乱之前,便有意将其中一位下嫁于我。”
“你答应了?”
萧策瞪了她一眼,轻拧脸颊一记,笑道:“当然不曾……我有幸见过几位公主,那样的仪仗排场、行事做派……只会让人感觉齐大非偶。”
“那什么又与我纠缠不清?”
疏真反捏了他腰间一记,问道。
“我们初见时,你在悬崖边的摸样……”
萧策回想起当初,下意识的,将胸前身躯抱得更紧,“那般坚韧悲的神情,现在想来,仍然让人心疼……”
疏真乍听这一句,只觉得整颗心都是火热,然而,当她想起当初那一幕时,心中更蒙上了无穷阴霾,不由的颤抖了一下。
“还觉得冷?”
“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