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用过午饭之后,外间就有人报说是阳宁侯府四少爷来了。尽管她颇为喜爱陈衍,可也没想到两人头前脚后那么巧碰上,心里不由暗自纳罕。 果然,陈衍笑嘻嘻进来行过礼后,立时就偷瞧了杨进周两眼。不消一会儿,两人便钻进了东屋。这一趟却只是一炷香功夫便结束了,陈衍走得匆忙,甚至来不及陪江氏坐坐聊天就告了辞,而杨进周也没有对母亲解说太多,只是在那担忧的眼神下点了点头。“娘只管放心,她有分寸,我也有数。” 看着儿子那从容不迫的表情,江氏也就丢开了心中那一丝不确定的疑惑,拉着杨进周坐下之后就说道:“宜兴郡主提过,七月二十四就是陈家三小姐的生辰,阳宁候府预备和韩国公府一块操办,到时候她还要收了人家做干女儿。我是必定要去的,这贺礼我想也不另找俗物了,就是早年你爹留下的那一对玉钏,如何?”
杨进周想起那是父亲留下,母亲压箱底的东西之一,因而对着那征询的目光,他很自然地点了点头说:“娘觉得好,那就送这一对吧。”
另一头陈衍离开了杨家便急急忙忙往自己家里赶。这一日他并不是像几天前那样真有老大空闲,下行宜兴郡主那里还有一场考核等着他,决计不比杜微方那儿的关卡好过,因而,一阵风似的进了家门,他问明陈澜如今在翠柳居,就直奔了过去,到了那边立时拿出那封用汕纸包好的信丢在了炕桌上,又看着陈澜嘿嘿一笑。 “姐,我未来姐夫办事还是挺牢靠的,只信你不信我,连个口信都不愿意让我带!”
对于弟弟的调侃,陈澜直接抓起炕桌上攒盒里的一颗红枣,照着陈衍脑袋丢了过去,见其抱着头飞快地溜之大吉,她才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又让红螺和沁芳到外头看着,这才打开了信封。
尽管拜托杨进周帮忙留心,但她也让芸儿在外头打听了一下,因而心底已经大略有了个底。
即便如此,解开油纸包拿出那封信来,她粗粗一看就大吃一惊。不得不说,尽管如今早已淡出了锦衣卫,但杨进周毕竟是在其中呆了大半年,耳濡目染,自然比她这个半吊子更知道如何打听消息更有效率,他竟是在前门大街的各种处所泡了整整三夜!捏着那几张小签纸,她想起芸儿提过锦衣卫新任指挥使在七八天前刚刚走马上任,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以前那些事情虽说一桩桩一件件都解决了,可她一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也许真是只揪着表面,没触及下头的根。“小姐,惠心小姐来了!”
正沉吟间,陈澜就听到外闻沁芳的声音。知道张惠心脚程没那么快,这会儿顶多进了二门,她就先把这信收进了匣子里锁好,又让红螺留在屋子里看着,随即就带着沁芳急匆匆出了门。才到夹东边尽头的角门,她就看见张惠心一手撑着油绢伴遮阳,一手摇着团扇快步过来,一打照面,她还来不及开口,张惠心就嚷嚷了起来。
“热,真是热死了!我最讨厌的就是这大热天,一出门就是火烧火燎的!” 陈澜不禁打趣道:“那你还大老远地跑来?” “还不是惦记你?再说,韩国公府毕竟离阳宁侯府近的很,这点苦头我还受得起……赶紧的,咱们先去见过老太太,我还有话对你说呢!” 朱氏对张惠心的到来自然高兴得很,留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又以自己要歇午觉为由,知机地任凭两人自己去厮混。两人一到了翠柳居陈澜那五间正房,张惠心立时好奇地四下里转了一圈,吸引力终究被端过来的那一碗雪酪了过去。拿起小勺一口气全都拨拉下了肚,她才心满意足地摩挲着胸口,直接赖在了陈澜的身上。 “哎,还是这些冰饮冷饮最好,这下子舒服多了……哎,你赶紧告诉我,你那听到赐婚的时候怎么想的?我还有两个月就要嫁人了,一想到那日子,我就心里发毛发慌,你呢?”
第两百零二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自从皇后去世之后,宜兴郡主除了随众祭祀,又带着张惠心去看过两次武贤妃和周王,就不曾踏入过乾清宫。此次得知吴王自缢的消息,她也只是一个人唏嘘了一阵,并没有通传求见。只是,这天张惠心在家里呆得烦了,巴巴跑去了一趟阳宁侯府,晚间回来时却捎带了陈澜的一封信。便是这封信,她一晚上辗转反侧,最后竟是把身边的丈夫翻醒了过来。
“你向来是沾枕头再睡,今天这是怎么了?”张铨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见四下里黑漆漆一片,就索性把枕边的妻子揽了过来,“我是觉得你这些天不对劲,往日最爽利不过的人,眼下却常常犯焦躁,还在想着皇后娘娘过世的事情?”
“你们男人,都是没心没肺”
尽管迎头砸下的这句话很是打击,但老夫老妻多年,张铭自然了解枕边人的性子,就叹了口气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已经是理想的状况了,更多的是这头才痛哭流涕追思不已,那头又抱上了美人,如皇上这般重情已经很难得了……说到这个,你似乎很久没去过乾清宫了,是怕别人说你女人干政?”
宜兴郡主这才翻了个身,嗤笑一声道:“眼下皇后才去,后宫就斗得死去活来,一个个都巴望着中宫的位子,也好把自己的儿子带挈上去,将来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我看着就觉得恶心,再说见了皇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就不去了。我刚刚睡不着,倒不因为这些,是因为之前惠心回来捎带的信。陈澜那丫头说得虽隐晦,可我琢磨着还真像是那么一回事。”
“哦,就是咱们未来的干女儿?”张铭为人随性,所以对于儿女上头并不苛求,宜兴郡主那会儿对他一提要认个干女儿,他几乎想都不想就答应了,等听过陈澜的那些往事之后自是更觉得纳罕。此时此刻,他就饶有兴致地问道,“她都说了些什么?”
然而,等到宜兴郡主凑近在他耳边低声说出了那几句话,他立时沉默了下来。夫妻俩便这么彼此相对躺着,寂静的屋子里只余下两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良久,他才再次开了口:“尽管听着仿佛是危言耸听,但细细琢磨,还真有些那样的迹象。你明日还是入宫一回吧,皇上正在心烦意乱的时候,你这个最受信赖的人去,总能劝慰提醒几句。”
“刚刚巡夜的都已经敲过四更天的铜锣了,哪里是明天,当是今天才对。你是要上朝的人,赶紧再眯瞪一会,别管我的事情了”
不容置疑地把丈夫赶去了睡觉,宜兴郡主却仍是睁大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心里暗自计算着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合上眼睛睡着了。等她再次醒了过来,身边却是空空如也,那光亮已经从糊窗户的绿纱透了进来。
“郡主。”长镝上前行礼,见宜兴郡主撑着床架子起了身,便连忙上前服侍,口中又说道,“老爷是寅正一刻出的门,临走时特意吩咐让您多睡一会儿,这会儿差不多是辰正了。小姐过来瞧过,见您睡得正好,就先回屋去了。”
宜兴郡主知道必定是自己昨夜翻来覆去,这才会少有地连天明丈夫离开和女儿来瞧过都没有察觉,口中不说,心里却不免暗叹自己已经老了。穿戴梳洗之后用过早饭,她又吩咐了张惠心几句,随即又交待几个家将若是陈衍来了,好生操练着,这就匆匆备马入宫。她虽说最近很少走东安门东华门这条道,可上上下下都认识她,一路自然是畅通无阻。才到乾清宫,早有乾清宫管事牌子成太监带着两个小火者在那儿等着。
“郡主,刚刚底下人通报说您进了宫,皇上就吩咐小的在这儿等着,您可好久没来了。”
宜兴郡主没有说话,只是冲成太监点了点头,一路跟着他从乾清门进去,少不得又说道了些闲话。得知皇帝在百日祭之后竟仍然没有在任何嫔妃宫里留宿过,她不免心中感慨。及至来到乾清宫后院御书房,她一进门就看到司礼监太监曲永从内中出来,不等其行礼,她就摇了摇手示意免了,随即径直进了里屋。
“都三个多月了,九妹你还是头一次到乾清宫来。”
行过礼后当头第一句便是这话,宜兴郡主不由苦笑,随即便坦然说道:“本是一直想来的,但先头就遭过人弹劾,如今宫中的是非又多,思来想去,我也只敢到最少是非的长乐宫贤妃娘娘那儿去。不过我人虽不来,皇上可别忘了,传递消息的人从来没停过。”
“好好好,也只有你敢这么和朕说话”
皇帝的脸上罕有地露出了笑容,又示意宜兴郡主坐下,随即就问道:“那你今天怎么想起要来见朕了?如果是为了陈澜,朕已经给她赐了婚,过一阵子也会打发人去杨府颁赐,绝不会让她将来受苦受穷的。没有你看着朕,天上的皇后也在看着。你要是还觉得有什么不够的,再过几天不就是她的生辰么,要什么只管说。”
遭了这番打趣,宜兴郡主不禁没好气地嗔道:“皇上这么说,那我索性把您的内库搬空算了,回头让惠心和她一人一半,我也不必为她们操心了阿澜的生辰是我和我家那口子的事,不劳皇上您再操心了。我今天特地走一趟,是因为近来的事情实在是多了些。”
一说到近来的事情,皇帝的脸色立时阴沉了,半晌才淡淡地问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些事情全都扎堆一块来了,难免让人难以心安。”
“事情扎堆兴许是巧合,但有些事情,皇上恐怕是疏忽了。”见皇帝眉头一挑,仿佛有些意外,宜兴郡主便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吴王自缢,知道的人或道是畏罪自杀,亦或是一时想不开,但民间的传闻却是为皇上赐死,只不愿意背上杀子的名声,这才说成是自尽;鲁王重病,知道的人说是他自小体弱教养,弱不胜风,但不知道的人却传言说是皇上不愿坐看罗家以军功外戚势大,进而入主东宫,于是虎毒食子;就连昨日处刑前东昌侯金亮,再抄没他家里隐没的几处产业,也不乏有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