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柏昨日才见过杨进周,一想起那种冷冽的表情,心里就直发憷,此时只能强笑着点了点头。等到杨进周进门行礼,对着他淡淡地叫了一声舅老爷,他自然更觉得忐忑不安竟是摆不出什么亲长的款儿,直接站了起来。
“全哥,日后我一家住在京城,还得劳烦你多多照应……”江柏想着在金陵时,继母所出的两个兄弟在分家时生生占去了众多田土,而且族长偏袒不公,忍不住心头一热,竟是脱口而出道“之前我是不该不闻不问,可族中有宗长,家中有继母,我被钳制得动弹不得,再加上家境艰难,并不是有意。我也知道搬到京城实属厚颜,只求镜园帮忙寻一处公道的宅子让那些地头蛇不能滋扰,由得我们过下安生日子,别的并不敢多求。”
刚刚那一番交谈下来,江氏已经觉得,兴许是多年磨折这分别多年的幼弟着实不是什么很有心机的人,那种低声下气的软弱和她印象中的江家人相比,简直仿若两个世界。因而见杨进周眉头微微一凝,却一时没吭声她的心终于是软了下来。
“罢了,过了年家里正好要看房子,让全哥叫人帮你们看一看也行。”
母亲这么一说,杨进周不禁瞅了过去,见江氏虽是垂着眼睑,可那种感伤的表情却是表露了心意,因而他略一思付,就点了点头说:“既然娘这么说,让他们帮阿虎找房子的时候,也帮舅老爷好好瞧一瞧,找一个适当的地方。至于地头蛇之类的角色,让人去五城兵马司打个招呼就行了。只要是能帮的,我自会尽力。”
最后这话说得简洁,意思却清清楚楚,可即便如此,江柏仍是一时大喜,连忙千恩万谢。待到再次坐下来时,江氏人问起昨日的贺礼,他的脸色才尴尬了下来,期期艾艾仍是昨日对杨进周解释时的那番话,却只字不提今天自己登门时只带了那四色干果点心。
磕磕巴巴捱了好一会儿,外间突然有人传话说,江家人所住的客栈那边传来讯息,江柏方才陡然之间蹦了起来,道了个罪就慌忙到了门边上探问。杨进周凝神细细一听,从窗外飘来的只言片语判断,刚刚只是微微拧起的眉头突然皱得更深了。
“……过年打赏……一时现钱不够……掌柜……说话不好听……”
见母亲一副怅然的模样,显然是没听清楚这些,杨进同便打起帘子出去,见一个媳妇正领着一个面目陌生的小丫头站在那儿,小丫头还在伶牙俐齿地对江柏说着什么,他当即走了过去,淡淡地打断了他们的话。
“过年了客栈加收利钱原本就是有的,既是舅老爷凑不出现钱,待会我让庄妈妈去那客栈,把这房钱……”
“不不不,这丁点大的事也要麻烦镜园,怎么说得过去!”江柏急得额头都出汗了,赶紧摇手道,“家里带了银票,只那些大票要兑开来你舅母不舍得……”说到这里,他突然冲着那小丫头厉声喝道,“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回去,让太太赶紧把银票兑了,该多少就给人家,为这么点钱大张旗鼓,也不怕丢脸!”
吃他这么一喝,那小丫头吓了一跳,慌忙答应一声,转身就一溜烟跑了。看到这情景,再瞧瞧江柏擦汗的恼怒样子,杨进周已经大略明白了这个便宜舅舅的心性和家里状况,不禁暗自哂然。等到重新进了屋子,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江氏族里的情况,他早已没了多少兴致,只不过是象征性坐在那儿而已。
奈何一直等到午饭时分,陈澜仍是不见回来,杨进周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宫中不比其他地方,打探消息不易“他也只能按捺着陪吃了午饭。倒是江柏瞧着气氛不对,又盘桓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倒是下一次再来见外甥媳妇。江氏心中也有些焦急,故而就没有开口留客。等到杨进周送客回来,身边竟是多了个陈衍,她吃惊的同时,也就没有避忌。
“阿澜怎么会去这么久,不就是说皇贵妃请了去叙叙话吗,难不成在宫里又有什么波折?”
刚刚杨进周送人的同时就正巧遇见陈衍一阵风似的在二门下马,此时的表情就比之前的僵硬缓解了许多,当即看着陈衍。陈衍也不客气,向江氏行过礼后就笑道:“伯母,我家罗姨娘和五姐姐刚刚从宫里回来,五姐姐瞅空子给我递了个消息,说是姐姐今天在皇贵妃那儿盘桓了一会,随即罗贵妃又请了她去,后来看天色大约是在咸阳宫留了饭,指不定郡主师傅那儿还要见一见,所以不会那么早回来。”
江氏这才释然,见陈衍一身簇新的拜客衣裳,就示意他上前,随即笑问道:“你平日来得勤,今天正月初一,怎么却来晚了?”
“早上给韩先生拜年,然后去给杜阁老拜年,再接着去了韩国公府,才回了侯府就紧赶慢赶又到了镜园,这不是我想着最后到这儿能多呆一会么?”陈衍一面说一面努力挺了挺胸,“再说,过了年我就十三了,韩先生说,让我去试试今年的童生试。结果,杜阁老也问了我这事,然后足足考了我一个时辰,最后……”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突然垂头丧气地耷拉了小脑袋:”杜阁老说我这一科下场感受个气氛就完了,就当成是陪太子读书,不要报什么大幻想……“
难得见小家伙这般模样,江氏不禁为之大笑,杨进周亦是莞尔,上前轻轻一狭小家伙的肩膀,这才沉声说道:“当年我在杜先生门下学文整整八年,杜先生方才说我在院试中应该能顺利题名,你如今才只学了一年,奢望脱颖而出未免不切实际。再说,科举这条路,原本就不是适合每个人的。杜先生说的是,下场感受一下科场气氛,你就会明白了。
陈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很快就把刚刚那一丝郁闷丢到了九霄云外。他虽只是小舅子的身份,但比起江柏这正宗舅老爷来,他自然更亲近,得意洋洋说了好一阵子今天四处拜客的见闻等等,突然眼珠子一转道:“咳,我竟是忘了最要紧的一条,今天原本我还打算去罗师兄那儿拜年的,可特意跑过去竟是扑了空,说是人一下朝就去了小张阁老家里。嘿,师兄二月里头就要成婚了吧,如今跑得这么勤也不奇怪!”
“你都知道去拜见你的未来岳父了,更何况你罗师兄就要娶亲的人?”
江氏一向觉得陈衍对脾胃,刚刚就拉了人在身边坐,此时更是忍不住犹如母亲似的在小家伙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你家老太太可有提过,让你什么时候把杜家小姐娶回来?”
“咳……”陈衍被拍得一下子咳嗽了起来,可听清楚这话,立时咳嗽得愈发厉害了。好容易止住了抬起头,他又清了清嗓子,随即一本正经地说,“霍去病说得好,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这事业不成,何谈娶起……”
“小四你倒是雄心壮志啊!”
他这话还没说完,门帘一动,陈澜便跨过了门槛进来。刚刚已经看到门帘外头媳妇打手势的杨进周自是毫不讶异,见陈衍瞪着眼睛满脸的意外,随即就有些讪讪的,他哪里不知道小家伙是生怕大过年的遭一顿教训,于是就抢在了前头。
“好了,如今可不是汉朝,没有匈奴给你灭,而且说了这话的霍去病,则是几乎让霍家绝了嫡系。再说,你就舍得让杜家小姐一直等着?以后少说这种傻话,该立业的时候立业,该成家的时候成家,一切随得……,就像我和你姐姐一样。”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杨进周的表情自然而然柔和了下来,眼睛亦是朝陈澜看了过去,却发现她也正往这儿瞧来,目光对上的时候甚至还冲他眨了眨眼睛。
第三百五十一章 送瘟神,遇佳偶
“嗯……一整天见的贵人太多了,就连皇上也凑热闹,我这精神一直绷得紧紧的,幸好在娘那儿放松了一下,回来的车上又眯瞪了一会,否则我真撑不下去。”挽着杨进周的臂弯,几乎把人的重量都靠了上去,陈澜竟是觉得脚下有些飘,不禁又叹了一口气,“回头真得一边调养一边锻炼,否则不管是等运河开冻了坐漕船下去,还是从天津坐海船,或者干脆走陆路,都至少得十天半个月呢
杨进周微微一愣,就发觉妻子靠在自己胳膊上,自顾自地低声呢喃了起来,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而他胳膊上那重量却越来越重。到最后,见陈澜竟是迷迷糊糊几乎眯着眼睛往前走,他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对后头跟着的沁芳吩咐了一句,他突然冷不丁一停步子,随即手一抄,竟是打横把陈澜抱了起来。
“啊!
原本已经几乎闭上了眼睛的陈澜一下子惊醒了过来,随即就吓了一跳。正要挣扎说话,她就看到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露出了固执的表情。尽喜有些羞恼,可这会儿洋相也已经出了,放下来不放下来都是差不多,因而她索性把心一横,深深埋下了头去,脸却有些发烧。
前头打灯笼的婆子和后头跟着的沁芳和芸儿以及几个小丫头都已经呆住了,可紧跟着,那两个婆子就别过了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而小丫头们则是被两个姐姐给狠狠教导了两句很快,昏暗的夹道中只有这杂乱的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也变得轻了。一直等到进了怡情馆,一行人方才各自轻松了下来。
进正房的时候,陈澜本想挣扎一下,可是见杨进周丝毫没松手的意思,她也只得放弃了和这天天早起练剑的汉子较劲的打算。只到了西次间,他把自己放到床上的那一刹那,她却立时弹了起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分明是羞恼,可杨进周看着那泛红的脸,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四个字来——媚眼如丝。眼见丫头们都识趣地没跟进来,他方才在床沿坐了下来,随即竟是突然伸手拔下了陈澜那绾发的簪子,这才笑道:“一家子的下人都是你整肃服帖的,怕别人看见做什么?再说了,消息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坏事,这样就能少些人打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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