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力死了,风古原嘴上不说,他眼底的悲意却早已将他的情绪出卖。风力自他眼睛受伤后便和他在一起,名为主仆,实际上却情同兄弟。失去五光十色的世界,本就性格沉郁的风古原想必生活变得更将晦暗惨淡。单纯天真的风力,恐怕是他这八年灰暗生活中唯一的色彩。帮助他克服失明后的种种不便,他如同获得了另一双眼睛。
如今风力一死,对他会是多大的打击!
再一次面对洛水运河,望着翻滚东去的波涛,我心底生出一种大江东去的悲怆。失去了姬敏言的东藩终是失去了逐鹿的资格,恢复曾经的兴盛辉煌也不过落得一场空梦。姬敏行同我,皆不是将帅之才,遑论是问鼎天下的魄力。也许,从一开始我们便错了。时间总是在向前行,东藩的没落也是时间行进中必然的结果,我们却偏偏可笑的要逆天而行!前世的我,在读到那些复兴前朝而壮士断腕的历史记录时,总笑叹他们偏执得冒傻气,不懂顺应天下自然。如今,我却也陷入其中,做起了傻事!
我们十指缠绕,静静立在船头。此次回来,我们已经身心俱创。如今,我胸臆中充满的不再是小儿女的痴情缠绵,爱与不爱的踯躅,而是强烈悲恸过后沉淀下的凄怆。我抬头,望向身边的风古原,他饱满的额头仿佛蕴藏着无限的智慧,丹凤灰瞳微微眯着,深沉的眼底将重重心机掩住,薄唇倔强的抿着,昭示着他不服输的韧性。他只是这般岿然立在船头,便仿佛能为我注入无限的勇气。我忽然明白了大哥为何如此认可他。原来,有些人虽然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他周身的气场便可将所有人慑服,甘愿为他肝脑涂地。
风古原便是这种人。
我疲惫的把头静静靠在他的肩上,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臂温柔地轻轻将我环住。
金麟岂是池中物?
他这样的人,不应只属于我一个人。在这乱世之中,他才是那个可以踏平战乱,重整山河的不世之才。
“这次回去,什么都不同了……”
风古原收紧环绕我的手臂,声音却温柔的可以挤出水来,“有我在……我们再也不会分开。”我闭上眼睛,为他语气中的坚定窝心不已。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情在做,我会跟着你再不分开……我终于想明白了,古原——我是爱你的。”
“后知后觉。”风古原轻哼一声,然后将下巴不停的在我的发顶摩挲。
“呃?”
“我一早已经知道。”
风古原嗤笑着,将手掌抚上我的脸颊。指尖轻轻的我的脸上游弋,仿佛我的脸庞本不存在,而是被他的手指勾勒出来的。
“我儿时的誓言,家族的盟约,我们年少时的约定,还有你同你师傅的誓约……晚儿,此生你注定是我的妻。”
“那——你爱我么?”
我抬起头,望进他的茫然睁大的灰瞳。他的痴情深意,他蓄积了若干年的绵厚情意将我层层包裹,再丝丝融化。
这个问题,哪还用回答?
“你说呢?”
风古原抿起嘴角,这是他生气的征兆。
可我就是想听。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看着他复又眯起的眼瞳,瑟缩了一下,很没骨气的开口,“我已经说了,你不说不大公平。”
“你跟我谈公平?”
风古原冷冷的调子,让我脊背冒起冷汗。
公平——我确实最没资格和他谈公平。从他默默守护着我们的誓约,坚定等我回来的那一刻开始,这场情感角逐,便开始注定了对他的不公平。
明明知道他对我的用情,我何必还要在执着一定要让他说出口呢?
我好像是有些不讲理了。
“不说就不说,干嘛翻脸。”
“说什么?”
“说我爱你啊。”
“嗯。”
风古原得逞的点点头,我惊觉自己上了当,不禁失笑,和他在一起,我的脑筋永远都不够用。
“要知道,自你出生起,我等你这句话,已经二十年了。”
风古原灰瞳闪动,神情陷入了某个我不了解的空间。
“你的母亲,是全天下最美丽的女子,也是全天下最温柔的女子……你可一点都不像她。”我讶异的抬起头,听他低沉的声音,慢慢讲述。
“原儿可喜欢晚儿?”
“她皮皱皱的,好丑。”
“初生婴儿都是这样子的,她长大就会漂亮了。”
“她会和云姨一样漂亮么?”
“……希望她生得平凡些,不要像我。”仙子一样的妇人,眉间是化不开的愁云。
“云姨……原儿会保护晚儿。”不会让她哭,不会让她眉间也有这样的愁云。
“原儿,你父亲定会让你娶她为妻……但是,若是晚儿心不在你,你能否莫要强迫她?”妇人望向他的神情充满恳求。
“……好,我答应。”年幼的他,亦不忍拂逆一个母亲的请求。
他复又向那个紧闭着眼睛,满脸褶皱的小脸看去,忽然,女婴睁开了眼睛,竟然是一双比她母亲还要清澈动人的眸子,她漂亮的眼瞳定定的看着他,让他顿时觉着自己被吸了进去。
——一眼万年,这一世,风古原注定陷落在其中,万劫不复。
“晚儿,你一定要喜欢我哦。”
……
39。
平治三年,黑苗被灭,蓝相暗势力瓦解,同年,蓝禄因倒施逆行,失尽军心,被部下所杀。顺孝帝姜洛离同北藩联手打造的暗门势力凸显,平治四年春,西京朝堂,金銮殿上,奸相被当堂诛杀,为斩草除根,蓝氏门下千余口被剿杀。连同蓝党一众,凡有与蓝仲相关者皆杀无赦,甚至北炎境内凡蓝姓者皆被诛尽。一时间西京血流成河,整个北炎人心惶惶,皇帝姜洛离手段铁血,崇尚苛政,诛杀蓝贼初期建立起来的民心段段半年尽数失去。曾经同声共气一同诛杀蓝贼的北藩,更是被皇上忌惮,削了兵权,架空了权力。
狡兔死,走狗烹。
风羲和深谙此理,回到冀州已然有了反意。
冀州的王府内,张灯结彩,处处散发着喜悦的气氛。
我静静坐在梳妆镜前,呆望着镜中那个身着红色嫁衣,云鬓高髻,发插红鸾的我。
过了今晚,我便是他的妻了。
如今东藩北藩已经合二为一。姬敏行生性散淡,对政治权利毫无兴趣。所有姬氏的经营运作,情报消息,如今已经完全转到我的手中。而在诛杀蓝贼的过程中,风古原显露出了他超人的智慧,和敏锐的洞察力。逐一瓦解蓝仲在京中的势力,并且利用我在蓝禄身边安插的隐士,直接制造兵变,最终将蓝仲的军权剥夺。
姜洛离忌惮北藩,不如说是忌惮他。
风羲和几年来隐忍不出,任凭他的两个儿子明争暗斗。
风古礼生性风流,处处留情,花街柳巷上常常上演公主大吃飞醋吵闹到人仰马翻的戏码。
而古原本就顶着北炎第一才子名号,仰慕者甚众,偏他是鸱吻盟誓所约定的人,只可从一而终,我又总是不离他左右,于是不久便传出二世子痴情专一这段街知巷闻的佳话。
“爷……爷您不能进去……”
门外传来仆人的声音。
因我们守着绝不分开的约定,所以我没有回到东漓,而是选择在冀州待嫁,拜过堂,祭拜过风氏宗祠后,他便和我一起回到东漓。
“晚儿——”
风古原跨过门槛,径直走向我。
这一年,虽然没有了风力,他却克服了自己完全失明后的种种不便,步态越发自信从容。
“不是说,这会我们不能见面么。”
我口上虽埋怨,心里却对那约束不以为然。
风古原睫毛微垂,嘴角上扬,因着喜悦,浑身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跟我来……”
穿过回廊,穿过前院,丝毫不理会家丁侍卫的瞠目结舌,我任由他扯着我,来到了他的房间——今晚我们的新房。
红色的房间,同样弥漫着喜悦的味道。
“这是我送你的对联?”
我们踱至他的书房,映入眼帘的墙壁上的红缎,和红缎一旁那副歪歪斜斜的对联。对联的纸质发黄,边缘的地方甚至有些发黑,是灼烧过的痕迹。
“没见过比那更难看的字了。”
风古原撇撇嘴角。
“喂——”我猛力锤他,“难看你还挂起来当宝?”
风古原轻笑出声,拉着我走到墙边,摸到墙上的红缎用力一扯。
“这……这是……”
红缎滑落,下面的画卷便显露出来。
竟然是我的全身像!
画上的我,眼波流转,神情俏皮,手持药箱金针,仿佛在逼人看病。画卷落款是他的字迹——医仙何处寻?至吾妻向晚。
“你……你画的?”
这幅画笔法流畅,画中的我栩栩如生,顾盼生姿。
他怎么可能做到?
风古原伸出手,在画面上轻轻拂过。
“新婚礼物。”
我眼眶忽然发热,慌忙用手掩住。
风古原的书画在北炎堪称翘楚,而且更是一字难求。听说连先皇也保有他一副山水图。可这些是在他还能看地见的时候。如今他完全失明已经将近两年,连光感也没有,他甚至没有见过成年的我长得是什么样子。我知道他心中无奈,为此十分耿耿于怀,遗憾自己只能凭借手指的触摸,猜想我如今的长相。
可是,这幅画却将我如今的样貌神韵统统勾勒出来。他……他如何能够做得到?
“你……”
我将他的手捧起,这是一双怎样神奇的手啊!
他的手指触上我的脸,指尖轻轻勾勒,“我亦无他,唯手熟尔。”
我失笑,给他讲的卖油翁的典故,竟然被用在这里!
“你是神仙,这样都可以让你做到。”我将脸埋在他的掌心,“我的神韵竟然也能被你摸出来哦。”
“下笔之前,你在我心中已经被画了千遍万遍了。”
温暖的手掌依旧在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