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半年便会来看我一次,在东漓住上个十天半个月,我则把握这一年中的四个星期,对风古原小朋友进行充分的心理辅导。
“圆柿子,记着要做个微笑的柿子!”小朋友不高兴了。
“圆柿子你又耍酷了!”小朋友高深莫测的瞪着我。
“小孩子要有小孩子样子,总绷着一张扑克脸多难看!”继续瞪。
“热情开朗行事,谦逊诚恳为人,这幅对子我写的不错吧,你把它挂起来时时勉励一下自己!”
“字真丑!”居然用不屑的眼神瞥我?
“你个小破孩儿!”
心理辅导首战失利,这小柿子定力太高,我费尽口舌,居然依旧一副死样子。
只见原小柿子不露声色地倒了一杯茶,递给我,“润润喉。”
“哦。”我接过茶杯一口灌下,然后他将茶杯重又收回,“你说完了,该我说了。”
呃?
“晚儿不必担心,你是我妻子,我自是会对你好的。”
呃!
小柿子语出惊人。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有点艰难的开口,“你不觉着,咱俩这个现在年纪,说这个早了点儿?”这小破孩儿感情以为我在御夫么?
“文定之后,你已经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了,缘何言早?”小柿子对我不满意的皱起眉头。
“怎知若干年后,你就不会遇到自己喜欢的姑娘呢?现在你才八岁又怎么懂得感情的事情啊。”
“感情?”小柿子疑惑的摸摸鼻子——我的鼻子,“你便懂得么?”
我当然懂了!我大你二十岁了!
“我——长大了就会懂了,到时候,我们各自有喜欢的人,可是却因为幼时懵懂得被家长安排了终身,却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到时候肯定会后悔死了。”心理辅导改为情感启蒙教育。
“晚儿——你……会后悔么?”小柿子问的有些迟疑,看样子我的启蒙教育成功了,他终于听进去了。
“当然会后悔,不光是我,你也会后悔的。”打铁要趁热,“所以哦,虽然我们被迫决定了彼此的终身,可是——长大了以后,还是可以反悔的。”
“反悔?”小柿子的脸色有些难看,“大丈夫一诺千金,怎可反悔。”
“我是女孩子,怎么算大丈夫?况且,这个诺又不是我们自己许的,不算数的。”看来还要从礼信教育方面下手。
小柿子忽闪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我,仿佛还带着受伤的神情,半天不发一语。
看来,他对守信这回事还是相当在意的,我鼓励他反悔,大概觉着是我逼着他违背信义了吧。
“其实……”
“我答应你。”
我刚想用些迂回的办法,却被原小朋友忽然打断。
“我答应你,待你及笄时,倘若已心有所属,我绝不勉强你嫁我。”
原小柿子冷冰冰的说完了这句话,就头也不回的走了。无论我怎么叫他,也只狠心的留给我一个大背影。
我……把小柿子得罪了。
第二年他来的时候,便远远的躲着我,不再理我。
第三年的时候,我只要遇到他,看到的都是后脑勺。
第四年,风古原依旧对我维持视若无睹。
我终于忍无可忍了。
这死小孩儿太能记仇了!
大伯他们在场的时候,他倒是对我彬彬有礼,就是绷着一张冰块儿脸,恨不得把我冰封在他的眼神儿里。等到好容易没有别人在场了,我却怎么叫他,他都不肯理我,恨得我抄起石头来就向他丢去。他却像没事儿人一样,挨了砸也不吭声,用手揉揉后脑,从容的走掉,当我空气一样继续对我视若无睹,把我气的哇哇大叫。
“圆柿子,你给我站住!”好不容易在揽月池边遇到他,我说什么也要跟他说清楚。我可是好心好意要把他培养成为开朗活泼,成熟健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旷世帅男万人迷啊,怎么现在倒孤僻得更加变本加厉了?那我的心血岂不是付诸流水,白折腾了?
看着他又加快脚步跑掉了,我恶从胆边生,全然不顾这几年在王府经营的千金形象,撒开腿就向他追去。
这裙摆还真是碍事,就踩了它一脚,它就超级配合我向左前方迅速栽去,目标地点——揽月池。
这衣服浸了水,立刻变得奇重无比,我连手都抬不起来,更别说扑腾了。猛喝了几口水,我便沉了下去,耳边尽是咕咚咕咚的水声,眼前也越来越黑,只觉得贴身的鸱吻变得越来越冰……
……
混蛋风古原,害我好心被当作驴肝肺!
恍惚间又看到那张欠扁的漂亮脸庞,我抡起拳头就向他打去,管你几岁,姐姐要好好揍你一顿。
“哎呦!”
呃?
“你还真有力气,那就是没事儿了!”
我睁开眼,看着风古原同学捂着鼻子,很没形象的坐在我面前。他白色的锦袍被水浸透,额上的头发狼狈的贴在脸上居然还在滴着水。
“你救了我?”
风同学瞪了我一眼,“你知不知道在池塘边有多危险?旁边也没个下人跟着,出了事怎么办?你不是挺聪明的么?”
“圆柿子,你——”
我一个堂堂二十一世纪知识女青年,居然被一个十二三岁大的屁孩儿数落?我颜面何存啊!这混蛋,欠扁!
大概是见我气得没话了,原同学一声不吭的将我拦腰抱起,他怎么这么大的力气?
“你干嘛?”我吓得紧紧抓住他的脖子,你个小破孩儿充什么大人!
“你想我把你放回地下么?继续躺着?”他居然白了我一眼。
“我怕你把我摔着行么,明明自己就是一个小孩儿。”我这湿衣服要比平时重好几倍了。
“啰嗦。”然后风同学以实际的行动向我证明,我确实挺啰嗦,因为我居然忘了,他像我那两个兄长一样,是自小练武的,我自然是比他们平时练膂力的石锁轻多了。而且,他的脚步还很轻松,尤其是在我一连打了六七个喷嚏以后,更加健步如飞了。
昌安十三年,都尉蓝禄为己私欲,建立官妓鸾营,强抢民女,逼良为娼,一月内鸾营内竟有三十几名女孩死于非命,蓝禄其罪,罄竹难书。
朝堂之上,右相司马航弹劾蓝禄之罪,被左丞拦下,右相义愤填膺,更是连带蓝仲一党骂尽,却被太后呵斥为冒犯天家威严,侮辱皇亲国戚。于是本来应是弹劾蓝禄的庭议,最后竟演变成惩戒右相。司马航义愤难当,为全气节,当场撞柱身亡。
蓝仲趁热打铁,迅速张开天罗地网,缉拿右相羽下的门生及支持者,一时间,西京局势骤变,蓝党之外的外姓官员人人自危,而朝中以往明哲保身的官员,也纷纷向蓝仲明志,投靠其门下。
其时,西京势力尽数掌握在蓝氏手中。
5。
近来,大伯变得十分神秘。
自从上月右相殉国后,大伯匆匆忙忙从西京赶回,便将王府后面的落英阁设为禁地,连鸟都不让飞进去,半个月后问却又忽然将禁令撤销。
这个月的几日,他几乎每日都深夜才归,俊朗的面容上满是疲态,眉宇间始终绞着化不开的惆怅。我那温婉的大伯母,见到我们几个时,面上的微笑也显得十分疲惫勉强。
“听说,现在朝廷正在广布天下,捉拿钦犯呢。”二哥姬敏行神秘兮兮的对我们说。
“什么钦犯,那些都是右相的门生。”大哥敏言对二哥的措辞十分的不满。
“据说魏冲的枢密使府,被都尉营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都说他插翅也难逃出蓝老鬼的魔掌了,结果没想到,都尉营的人冲进去以后,居然已经是一间空宅了。晚儿,你说神不神?”姬敏行兴奋的向我挑着眉。
“希望魏大人永远别被抓才好,气死蓝仲那个老头儿!”姬敏言愤愤地说。
听闻此言,我心中一凛。
大伯他最近的反常行为,莫不是去营救魏冲了吧。恐怕还将魏冲藏匿在府中一段时间了,不过如今既然落英阁已经撤销禁令,想必已经把人转移走了。
东、北两藩联姻,无非是为了联合抵抗西藩同西京的势力。所以,当蓝仲选择将自己的女儿下嫁西藩姒百川,已经表明了要联合西藩打击东、北两藩的战略。
如今天下局势,已不再是最早的四分天下的平衡,而是两边联合后的两股势力。右相之死便是导火索,大伯选择营救魏冲,想来这个做法,也是同北藩那面意见一致的结果,这件事意味着,他们已经将自己放在了同蓝仲完全对立的形势上,战争,恐怕一触即发。
想着这些,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害得睡在外间的凝翠,一会儿便跑来看看我,看她越来越睁不开的眼睛,我内疚的要命,便静静的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再动。
接近三更天的时候,我正迷迷糊糊得将睡未睡,忽然系在我颈上的鸱吻热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烫,烫得我惊呼起来。
凝翠听见我的声音,趿着鞋奔向里间,抱怨道:“小祖宗,又是怎了?”
我呆呆望着玉佩,心下有种古怪的不安。只见夜色中它发出淡绿色的光晕,而我颈下的皮肤已经被烫红了。
凝翠见我托着玉佩发呆,也伸手碰了一下,呀的一声,说了句,怎么这么烫。
兀自怔忪间,我院子的护卫忽然闯进,全然不顾规矩,径直在我床前跪了下来。
“小姐请速速收拾一下,咱们要赶快离开王府!”
护卫说完,便又跑了出去,倒是凝翠仿佛吓呆了般,愣在一边。
终于来了。
西藩同蓝党的人终于对东藩下手了,这样急匆匆的让女眷们避开,恐怕已经离家门口不远了。
我敲醒凝翠,让她将衣物细软简单收拾一下。结果这丫头惊魂未定,满屋子转圈也不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我无奈下,只好把她按在椅子上,亲自动手收拾。两三下便收拾妥当,我拉起还在出神的凝翠,硬拖着她出了房间。
我的沁芳园在整个王府较为偏僻的西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