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钰整了整衣衫,气势威仪:“娘娘,我乃天族的武战神,侍奉天帝左右,携上古神器轩辕剑于一身,天帝对我是荣宠有加,我膝下无子,只有这么一个小徒儿,在我心中,他如我一般尊贵,娘娘若是想看,不该自己来取下面具么?”
她徒然皱眉,满脸不屑,却也毫无办法,良久,只得缓步上前,伸手取我的面具。
哪知在空中,墨钰还是阻了她的手,他身子微微前倾,在西王母耳边悄声低喃些什么。
此时,我修为已然不浅,凝神之下,听得十分清晰。
墨钰轻言:“我劝娘娘还是不要看的好,这么多年来,娘娘是不是觉得那些潜入我府行刺的人,只要自毁元神就什么都查不出,自然便能万事大吉,高枕无忧?”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厚中漫起冰冷:“那我倒要看看把这些尸骨小山似的堆在九天天庭之上是个什么效果?我既然让他终日带着面具,便是没打算东山再起,若是连条活路也不给,就只会是狗急跳墙的下场,到那时,局面就非你我可以控制。”
就在墨钰说话间,我看到她面色上的红润一点点褪去,最终是一片惨白阴霾。
自那日后,再无人暗夜前来,战司府邸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宁静祥和。
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我终是扭捏的向他表达了我的谢意,那声“谢谢”说得很是别扭。
他听得似乎更是纠结,微张着嘴,眼睛瞪得同铃般,看我如看怪兽。
他坐在园中的摇椅上,稳了稳手中的茶盏,又垂下头去翻看手中的书:“说什么呢,有这功夫,还不去练剑。”
我不由得牵了牵嘴角,笑出了声,怕又惹来训斥,赶忙转身离开。
他却将我叫住,我回身不解望他。
他仍是方才的姿势,目光半刻未离开膝上的书:“我答应你,你得到轩辕剑的那日,便可除下面具,大胆说话。”
这话说得玄妙,我不大听得懂,却没想他终是兑现了他的承诺,而且这一日竟是如此的近。
***
自那日庆宴,我隐约感到墨钰有些异样,至于哪里有异我也说不大清。
只是没过几日,墨钰书房的檀木桌上悄然多了一只玉镯,上边嵌着一支栩栩如生的傲雪红梅,梅色如艳血,瑰丽精致。
我挑起眉头,瞟了它一次又一次,我这等新鲜,便是因着墨钰这人一向不大近女色,连府内的女婢都要被他打法干净了。
恍神间,沉沉的声音从坐在对面闲适饮茶的他骤然传出:“把它扔了。”
我眼中含笑,口气仍是恭敬:“师父确定?”
他抬眸冷眼盯着我看,一张脸寒若如冰。
如此我便再不敢怠慢,即刻拿了玉镯出屋。
之后的日子,或半月,或几月总会有一位身着黑衣斗篷的女子进出府邸。
此女子通体被暗黑衣物遮挡,面容也被绒帽檐下垂落的厚重黑纱尽数覆盖。
尽管如此,我却仍能辨出,她便是待嫁闺中的天家大皇子妃。
渐渐地,滴酒不沾的墨钰开始酒不离手,经常在园中喝得人事不省,好几次是我半拖半背的将他弄进屋来。
很明显,他这是借酒消愁。
以墨钰的性子,他若不说,我是半点问不出什么,所以我也就从未开口问过。
但那一日我却再也压不住了。
那时,他离府已多月,一回来便钻进屋中,谁人不理。
当我再见到他时,他躺在后园泉水边,脑袋枕在水中,任假山上坠落的流水冲刷而过,一手还执着个酒壶,周身歪七扭八躺着不少碎壶,打破的残片凌乱地散了一地。
我不知他这样呆了多久,只觉得一股怒气在胸中弥漫开来。
我上前欲将他拽起,却被他猛地一推,踉跄几步才站稳。
我再耐不住性子,低吼道:“师父,你到底怎么了?为何日日如此颓废作践自己?”
他站起身来,一副被扰了清梦的烦躁摸样:“嚷嚷什么?我的事不用你管。”他提着酒壶摇摇晃晃走过溪水,却一个回身,停在几步远开外,冲我喊道:“快去练剑,别以为我如今不查你的修为便如此放纵,快去!”
我对他实在放心不下,于是想方设法欲要查出端倪,就在我百般费心之时,却哪里想到,真正的祸事就在无声无息中降临。
那便是自洪荒伊始以来,天界万年难遇的那场天火。
此火将浩浩天界燃得犹如炼狱,不知为何,天界众神济济,却无一人可将此火制伏,相继扑进去的无数天兵天将,如流沙入海,毫无踪迹。
墨钰自天火燃起那日便被急招入宫,走之前他最后一次验了我的修为,又唤出轩辕剑同我对弈了几招,才放心离去。
我送他到门边,他却没有即刻就走,而是回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随之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我惊异地看着这笑容消失在门口,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笑,也是最后一次。
那之后,我再未见到他,至少是以战神之姿的他,我再未见过。
天火燃了三日三夜,火一灭,我四处打探他的消息。
却毫无消息。
又过了三日,宫中终于传出消息,墨钰和大皇子妃冷琳一同消失于火海,天帝为灭火,耗尽元气,元神俱裂,已身归混沌,储君尹尚即刻登位,而他母后西王母,如今的太后,却丧命于殿内。据说是宫中天火大乱之时,遭人毒手,元神尽毁。
做皇子时的光景,我已无多记忆,似乎可以记住的都在战司府,同墨钰这个唯一的师父,唯一的亲人共同度过的日子。
他离去那一刻我才懂得,原来我不但尊他如师,同样也爱他如父。
如今,偌大的战司府,只剩我一人。
消息传来那夜,我翻出墨钰所有的酒,倚在梨花树下,望着云霄上的孤星残月,心中的悲凉不能自已,唯有大口大口喝酒。
我何时睡去的,完全不自知。醒来时,已是转日正午,头顶上的四方天还是梨花树繁盛的枝丫。
昨夜是我第一次饮酒,醒来时便是头痛欲裂,我垂首狠命地揉额,一瞬之间,我似看到什么,手定在空中,僵在头前。
我的身上……身上搭着一件暗色玄衣,身旁还放着……轩辕剑。
师父回来了!他回来了!
我一猛子起身,执起剑,风风火火冲进师父房间,四下空无一人。
我不死心,又前园后园找了好几遍,仍旧踪迹全无。
我定定地立在园中,神思恍惚。到此时,我才明白,墨钰临走那一日所作之意,还有那个笑容。
想必,西王母的猝死乃墨钰所为,他那日验了我修为,应已觉得我持得住这轩辕剑,于是趁宫中大乱,杀了西王母替我除了后顾之忧,尹尚比我小,听那些嚼舌根的仙婢说,他忠厚老实,天生贪吃。没了西王母,他手握皇权着实不是威胁。
这就是他承诺的,得到轩辕剑那日,我就可重获自由。
我低垂头,看向手中的轩辕剑,渐渐地它越来越模糊不堪,我不明所以,待向脸摸去时,已是湿漉漉一片水汽。
又是一个一百年,掐指数来,这已是我做战神第三个一百年。
其实于我,做天族战神同做游云野夫本无多大区别,不过,我最终仍是选择做了战神,纳了轩辕剑入体。
在我看来,墨钰既是将轩辕剑传了我,我便应他的期望好好做下去,我不想让他失望,说不定哪日一时兴起,他回来看我,又会验我的战绩。
哪知,却真真有这么一日,他出现了。
面前的墨钰站在园中,冷月洒下的淡光将他身形勾勒得愈发消瘦,他本是泼墨似的长发如今尽数灰白,白月光下尤为花白干枯。
荒月穿过云霄,顷刻间闪出一道白光将他一侧脸颊上细长的绯红伤疤映得尤为明显。
他见到我,笑得淡然:“看来当初我传你轩辕剑真是传对了,如此威风凛凛的战神,它不白栖在你身中。”
我站在门槛处,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响,还缓不过神来。
我三步两步跨下阶梯,手撩前襟,便要单骑跪倒在地,参拜园中人,我的师父,墨钰。
动作才做了一半,便被他拦下,他微笑摇摇头道:“你贵为战神,怎能跪拜下界的罪人。”他扶我站起,顿了顿道:“我今日找你,是有事相求。”
我也报以微笑:“师父,您老人家何时这般客气了?以前可从未用过求字,连请字都未说过几次。”
墨钰轻笑一声,随即正色说道:“此事听来匪夷所思,你却无论如何要答应我。”
我也被带得正经了几分:“师父要求,白煜必当勉力去做。”
“我要你跟纯正妖裔所生之子。”
我一时未搞明白:“师父您说什么?”
墨钰这回说得一字一字:“我要你和纯正妖裔生个孩子,并将这个孩子交予我。”
洪荒大火后,尹尚继了帝位,一纸皇令传下:不择任何手段,屠杀妖族一族,直至妖族尽灭。我作为武战神,责无旁贷,便是此次灭族的骨干,如今妖族几乎被消亡殆尽。
他怎会让我做这种事?
“为什么?”我瞪着眼睛看他。
墨钰长长出了口气,缓缓合上眼:“白煜,你莫要问,我也不会说。此事,你是应还是不应?”
我沉默无言,良久,我道:“师父,你若是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为何如此做,我不会答……”
后几个字未待出口,便随着前方噗通一声硬生生卡在嗓中。
这声响来自相对之人,他,墨钰竟然双膝一弯,跪在我面前。
他声音抖得音都连不上,伴着丝丝哭腔隐在话语中:“……求……求……你了,白煜。若是……你还念及当年我救下你……念及与为师的感情……便就答应为师的请求吧……”
园中四下静赖,偶尔一两声虫鸣更是衬出园中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我的嗓音慢慢响起,比以往更加沙哑:“师父,起来吧,我答应你。”
白煜番外(下)(完)
暗夜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