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多久,就到了他们要下的那个站,陶诗序和许蹇墨一前一后地下了车,站在站牌底下,静静等着即将到来的车子。她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细细打量着身边少年,只是他太高了,自己只看得见他那个带着几分青色却弧度美好的下巴,心思在心里转了几转,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对他说道,“后面的路,你让我自己一个人去吧。”少年清湛的目光朝她看过来,让她几乎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却依然将后面的话继续对他说道,“还有,刚才,谢谢你。”许蹇墨摇了摇头,却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淡淡说道,“那你自己小心。”说完,便转过身,朝着对面不远处的另外一个返程的公交车车站走去。
陶诗序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白色的,在人潮涌动之中依然显得是那么的显眼,她用手遮住头顶让她几欲落泪的阳光,心中忽然涌上一种巨大的空茫之感,她张了张口,想要叫住那个离她越来越远的身影,可是却又不知道叫住他之后应该怎么办。是她亲手将他推离开自己的,又怎么好再开口叫他?更何况,叫他做什么呢?叫他去见证自己的家庭有多么的不堪吗?还是叫他去看自己貌似光鲜的背后究竟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之前她又何必开口让他离开?陶诗序轻轻垂下眼睫,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回来,专心地等着公交车。过了没多久车子就到了,她上车前,不知道是下意识地还是有意地,朝刚才许蹇墨站的地方看去,可是那个清瘦挺拔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来不及多想,她就踏上了开往家里的公交车,车子开在大道上面,两旁没有了刚才在山上时候的那些参天巨木,初夏炎热的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打在身上,竟然是生疼生疼的。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自刚才起就一直没有退去的那股慌乱现在越来越强烈,她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总之就是觉得乱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到了小区门口,她站在大门口,却有些怯步了。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明明是往日里走惯了的路,明明是早上才从这里离开的,可是眼下双腿就是像被钉在了水泥地板上面,半分移动不得。她踌躇着、犹豫着,偏偏就是难以迈出那一步。猛然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仿佛是得到了某种救赎一般,她猛地转过身朝后面看去,不远处许蹇墨正一路小跑地朝她过来,白色T恤上面已经因为沾上汗水有些地方已经贴在了身上,白皙的额头上面全是汗水,被炙热的太阳光一照,像是钻石般的晶莹剔透,往日的高傲退去,带着只有这个时候的少年才有的光芒。他在陶诗序面前站定,目光澄定悠远,却带着某种不可知的坚定。只听他淡淡的声线传过来,却依然是那句,“我陪你。”
刚才伴随着他的离去而离开了自己身体的那种满足忽然又回到了她的身上,陶诗序脸上露出一个苍白却真心的笑容,终于朝前面踏出一步,走在了前面。
陶家所在的单元在小区稍微深一点儿的地方,他们两个人朝着单元门的方向走去,远远地就看到门口围了一大群的人,聚在一起,低头看着脚下,又在不时地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陶诗序走过来,先是一个人,再是一个人,再是一个人,到最后,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朝着陶诗序看过去。她的心忽然沉到了没有边际的海里,却还不知道究竟哪里才是终点,那一刻,浑身上下像是置身冰冷的海水一般,那些海水,犹如冰冷的针一样,一根一根地刺进她的骨髓。她带着几分茫然地迎上那些人的目光,在那里面,她看到了怜悯,看到了悲哀,看到了冷漠,但是无一例外的,他们都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俯视感,仿佛她就是这世界上最可悲最可怜的人。那些人似乎是在有意识地将她的目光朝地上引过去,她于是也就顺着那些人的目光朝地上看去。身后的许蹇墨猛地出声,轻喝道,“不要看!”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想要捂住陶诗序的眼睛,可是已经晚了,她已经看到了,在人们的脚底下,是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散发着腐烂气息的,鲜红的,像河流一样的血液,而在那些河流的源头,是她最亲爱的,看得最重的母亲。
第十七章死别(中)
那一刻,耳畔的所有声音都仿佛离她而去,天地之间都变成一片死寂,几欲让人作呕的死寂。那一刻,甚至已经忘了呼吸,忘记了要哭泣,她只看得见,在离自己不到两步的地方,妈妈躺在那里,黑红色的血从她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不知道究竟哪里才是终点。陶诗序怔怔地站在那里,如同这是一场永远都难以醒来的噩梦,可是就算是噩梦,她也情愿永堕梦中,也好过让自己的母亲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五月的阳光太炽热,炽热到她觉得双眼不堪这热量的重负即将落下泪来,那阳光仿佛针一样地朝她双眼扎过来,让她忍不住地闭上了眼睛,立刻的,两行冰凉的泪水从她眼帘里滚落出来,顺着滑到了脸上,被太阳一照,连她自己都能听见泪水在炙热的阳光下蒸发时候发出的滋滋声。她清楚地看到身旁的人朝她看过来的那高高在上的带着怜悯的目光,她也听见身边有好事的妇女在低声地跟身边的人交谈着,“真可怜呢。。。。。。爸妈离婚。。。。。。妈妈想不开。。。。。。”她想要张口,偏偏就是张开了口,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肩上搭上一只微温的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一分让人难以忽视的坚定,犹如一个溺水得快要死去的人,忽然在河面上看见一根稻草,哪怕那根本就不能承载起她身体的重量,却依然被她赋予了全部的希望,让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爬上去。她看见污浊世事从她身旁缓缓走过,她一个人站在中间,明明已经快要被淹没了,偏偏就没有人肯拉她一把。忽然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身边那人的力量仿佛能够通过那只手传到她的身体里面,陶诗序转过头朝身旁的那个人看去,他眼睛里是一片房费可以看得见底的清澈,犹如山涧清泉一般缓缓地流进她的心间。陶诗序转过身,一步一步,从那群人中间走过,走到妈妈面前,轻轻跪下身子,从衣服里面拿出卫生纸来,一点一点地将她脸上的血迹和迸溅出来的脑浆擦干净,她擦得很小心,像是害怕将她弄醒一般。许蹇墨走上前去,定定地看着她微微弯曲的脊背,刚才那片澄净山泉里面渐渐生出几许悲哀出来。他淡淡地朝身边的人扫视了一圈,明明还不过是少年,可是眼底的清寒却让被他看的人心中不由得一凉。那些看热闹的人看着面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孤女,明明心里还想着看看后续的事情,却又害怕她身后少年让人心寒的目光,犹豫着陆续离开,偏偏眼中还带着浓重的不甘心。
刚才还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那里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一跪一立的两个人,许蹇墨看着陶诗序依然在擦着她妈妈脸上的血迹,有些因为时间的关系已经擦不掉了,偏偏她就是不肯放弃,他眼中的伤痛渐沉,在她身后静静伫立着,低头看着眼前少女纤瘦而微微弯起的脊背,忽然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他走过去,握住陶诗序瘦弱的肩膀,动作带着某种珍视的小心翼翼,对身旁的少女劝道,“算了吧。”他伸手,将陶诗序伸出在空中的手挡住,续道,“你不能让阿姨。。。。。。就这么呆着。。。。。。叫殡仪馆的人来吧。”她转过头来,乌黑的眼珠有些茫然地转了转,过了片刻方才说道,“那谢谢你了。”声音带着几分空茫,让听的人心中便是忍不住一抽。许蹇墨垂下眼睫,避开她的目光,站起身来,又把电话拿出来,拨通了殡仪馆的电话,说了几句过后又把电话给挂了,在陶诗序身边蹲下身子,对她说道,“殡仪馆的人过会儿就来,你。。。。。。”他看着陶诗序的脸,明明已经悲伤已极,却强忍的伤痛,忽然发现,其实再多的安慰的话说给此刻的她听都是枉然而已,事情已经发生了,刚刚去世的人是她最亲爱的妈妈,这样的情况,再多的语言都显得苍白并且矫情。话到了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许蹇墨好看的眼睛又沉了几分,他想安慰她,可是无论说什么都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他想要叫她不要伤心,可是她刚刚死去了妈妈,怎么可能呢?他突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是如此的尴尬,偏偏又不能丢下她一个人不管,少女的容颜在近乎于疯狂的太阳光下面显出一种别样的苍白,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于便成一句不痛不痒的关心,“你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买。”声音倒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柔,也是陶诗序一直以来希望的,更是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她摇了摇头,开口淡淡说道,“刚才他们那些人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吧。”不等许蹇墨答应,她又继续说道,“我爸爸有了外遇,回来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走了,我妈妈被逼得走投无路,跳楼自杀了。”她的语气淡淡的,可是许蹇墨分明就在她的双眼当中看到了一丝从来没有见过的恨意。是恨吧,肯定是恨的,那个男人和他出去找的那个女人将她家里所有的钱全都转移,更将她妈妈逼死,换做是谁,都会恨的。他没有说话,只是因为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显得是那样的虚伪,身旁的少女偏过头来,乌黑的大眼睛中茫然地映出他有几分慌张的面孔,只听她幽幽说道,“我会报仇的,一定会报仇的。”
她说得恳切,也说得坚定,让人丝毫不怀疑她心中对这个念头的不动摇。许蹇墨心中慌乱已极,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眼睛,垂下头来对她说道,“你。。。。。。不要这样偏激,也许事情根本就不会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况且。。。。。。如果你妈妈真的是自杀的话。。。。。。那也只能。。。。。。”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光是让它在心中停留他都觉得是这样的羞耻,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意思也再明白不过了。他的意思是陶诗序的妈妈自己想不开,与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