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教主。”
我转过头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说在腾云阁看到他算不得惊讶的话,那么,现在的我已经瞠目结舌。
他是湄水阁的小厮,他是镜风的奸细,他还是清影林的主人!
矜儿一袭蓝衣,站立我身后。
走到我面前,他轻轻欠身,脸颊两旁的黑发从丝滑的后肩落下,垂悬两侧,淡然开口,
“林若水多谢白教主那日搭救之恩。”
我几乎是没有意识地默然点头。
没错,那夜我命偃攸杀人,命镜风救人。杀人是为了稼祸,救人是为了收买人心。现在一切如计划进行,矜儿是清影林主也没有什么不妥,但让我担心的是,镜风的势力竟然如此之大:六王爷,武林盟主,白龙教,清影林,这江湖到底有多少人被他玩转于掌心。我……是不是也是其中的一个?
我抬头望去,站在高处空位后的镜风,眼里含着狡黠顽皮的笑意。
矜儿流畅地向在场的人们讲述他那夜的经历:他如何遭夜诛偷袭,镜风如何碰巧经过,打败了偷袭者,……人们听得入神时,一个威严而凛冽的声音从高处飘来,
“各位英雄,各位远道而来是为了推举盟主,为江湖除害。既然盟主侯选者只剩三位,在这三人中推选一人恐怕于武林不公,于人心不服。潮某有一建议,还请各英雄指教。”
此言一出,人们顿时安静下来。武林盟主的位子人人想要,现在说不定自己也有份,当然洗耳恭听。
他顿了一顿,沉声道,
“虽然五部的教主不幸遇害,但潮某相信八部教中人才济济。如若谁能够手刃夜诛的首领,为武林除害,就有资格成为武林盟主。各位英雄意下如何?”
我震惊。他疯了?还是对自己太有自信?这种翻来覆去都于己不利的条件他怎么说得如此轻松?
此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其它六个门派的支持。原来从嘴边丢了的肥肉又飞了回来,有谁会拒绝?
只听那司徒翼天一声附和,
“对啊,潮教主果然胸襟不凡。我们江湖八部理当杀入夜诛,为同门报仇!”
“对!杀入夜诛!”“谁砍了他的脑袋,谁就是盟主!”
……
天,他们是三岁小孩么?这么容易就被煽风点火?好吧,主人,既然您那么自信,我倒想看看您如何能逃过此劫。
我上前一步,笑道,“夜诛一定要杀。但是,诸位英雄可知那夜诛的下落?”
果然一群人目目相觑,道不出个所以然来。果然一群无脑勇夫!我心下失笑,面上一派诚恳,正色说道,
“白刃不才,正巧知道那夜诛的老巢,可以为各位带路。”
看见众人疑惑的神色,我向镜风使个眼色,他提起那个包裹走来。我接过包裹,将裹布掀开,举起手中之物,历声问道,
“可有英雄认得此物?”
果然一片喧哗。
“不错。这是夜诛第一影者所用的炎血剑!”我冷笑着继续瞒天过海,“它的主人就是那日欲杀若水林主之人,已经死在我教护法的剑下,在他断气前,我用吐真散问出了夜诛的下落。这一切清影林主可以为我证明。若是诸位信我白刃,可与白刃共同前往,白刃决不会贪图盟主之位而欺瞒武林同道夜诛的所在;若是不信,白刃也自当只身前往,为武林除害!”
一席谎话说得义正辞严,宠辱不惊,句句击中江湖人行侠重义的软肋,听得下面的人连连颔首,面露赞色。
没想到第一个赞同的却是那最不应该表态的主人,他脸上分明是一抹邪笑,却把手一横,敬重作揖道,“白教主还真是重情重义,潮某愿意为白公子两肋插刀,助公子为武林除害。”
矜儿也上前道,“我也愿意与白教主一同前往。”
其它的五教见此情景,也都不愿意白白浪费一个大好机会,纷纷上前表明态度,誓要将夜诛斩草除根。我刚要开口,却被那人抢先一步,
“诸位英雄的决心和气魄让潮某佩服,但此次行动还须谨慎,此去人数不可过多,行动须迅速,以防打草惊蛇。我建议由八部中选取个中高手,精简成队,即刻秘密前往。还望各位谅解和包涵。”
为什么?我想不明白!原以为他会竭力阻止我,可是他却事不关己地提出于己不利的建议?!原以为他会尽量拖延时间,暗中派人通风报信,但他却要求立刻前往?!我转头看见的是他云淡风清的微笑,顿时全身不寒而栗,隐隐的不安开始蔓延……
虽然不安,但我也只能见机行事。毕竟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借助武林的力量毁掉我持续了十九年的可笑的梦。我应该高兴才对!
于是,八教人马,我、偃攸、镜风、主人、矜儿、司徒翼天、倪家女儿、枕少庄主和王啸虎等十余名高手,立刻悄然起程,前往离这里并不远的地方——夜吟居。
第 26 章
夜吟居,夜诛的驻地。背靠山腰,依山而立,水绕山行。山中古木参天,多而繁茂,成为夜吟居最好的天然屏障。这个在武林中神秘莫测,让人闻之变色丧胆的组织驻地,根本不是人们想象的阴森恐怖,也不似传说中那般森严气派,只不过是一方不大的宅院。
远远望去它凌驾在一片葱绿之中,朴实得象隐于山林的老叟。怎么看都象个远离红尘乱世,与人无争的清净之地。只是那遮掩不住悄悄露出树林的一方檐角,不小心泄露了掩藏不了的玄机。
这是我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我可以毫不废力地回忆出屋前的那块宽阔空地,那与门墙相连围成方型的三道回廊,在回廊后面的一排屋舍,屋舍里的九个房间,和房间里的那九个人。对了,在门墙的一角还养着几匹马,住着一个每天烧饭的婆婆。
这就是那个武林传言中的恐怖地狱。其实就是九个朝夕相处的年轻人和一个和蔼的老人而已。
所以十九年来,没有人能发现夜诛到底在哪里,夜诛到底有多少人。即使有人不小心闯入了这片天地,他也只是知道这山里住着几个热心开朗的年轻人,他们天天结伴读书、舞剑,闲时也下棋、弹琴,生活单纯惬意得让人觉得这是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如果你以为那是我们在掩人耳目,那就错了。我们的生活就是如此。接到任务就一人静静地离开,任务完成后就安静地回来,从来没有人会去打破别人心里的平静,九人亲如家人。那时候,我、夜霰、夜释和夜轨总喜欢一块儿玩,住在隔壁的小木很喜欢夜释,总是千方百计地要加入我们,但每次都被释的鬼主意耍得团团转,却总是学不乖。阿天和小碧总是粘在一块,形影不离,常被我们取笑是“老夫老妻”。青雨总喜欢一个人读书,他读的书最多,也最聪明,让大家羡慕。小阳和滔渭是最吵人的,每天必吵一次,一吵起来总是鸡飞狗跳,但第二天一定是和好如初,继续甜甜蜜蜜……记得我走前听到他们最后一次吵架,那时,天下着蒙蒙的小雨…… 对,就象今天一样,也是那样的小雨……
在小雨中我离开了,离开了还不到一年,却发现那十九年的生活恍如隔世。我又回来了,骑着高头大马,冠着白龙教主的美名,带着一群愤怒贪婪的陌生面孔,要把那十九年的熟悉气味全部抹去。我应该高兴期待才是啊,我计划的一切都如我所愿啊,可是为什么一路上,马蹄哒哒前行,以往早已被我遗忘的片段却硬生生地跳入我的脑中,打断我冷静的思绪呢?一定是这该死的小雨,扰我心烦。
从沉思中缓过神来,我拉紧缰绳,抬头望前方,已经近了,很近了……突然,我身体一僵,又是他的视线。这一路上他与我并列前行,但却始终定定看着我,就象要把我的心思都挖了去一样,哼,我才不会心软,那十九年的生活都是假的,他的一个判决就可以使那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我不会因为那无聊的回忆而改变。我已经不是夜刃。我是白刃。
到了山脚,众人下马,我早已吩咐镜风通知白龙教的人将此山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一行人上山,我和主人走在最前面。
抬头望去,那宅子很平静,看不出一丝的山雨欲来。
当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来到夜吟居门前,所有人都屏起了呼吸,握紧了各自的兵器。四周静得可怕,连秋风刮起一片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夜吟居的门大开。在风中飘摇不定,发出吱吱的微响。
门后的景象震慑人心。
几个身着白衣的少年和女子站立院中。
手持长剑。
剑气化作白光,在剑刃上闪过。
惊为天人。
但是他们脸上没有惊慌,没有绝望,没有愤怒,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一点对生的渴望和留恋。
正是这种气魄使这些江湖汉子惧怕,一步也跨不出去。
其实我根本记不得是谁先打破了那僵持,我依稀记得那几张脸旁在眼前一晃而过,然后就是刀剑碰撞出来的清脆响声和明亮的火花。我站在原地,挪不开一步。叫喊声,惨叫声,哭嚎声,都象被越抽越远的胡琴,带着哭腔,伊伊呀呀地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但是,那几抹白衣在我眼前舞动,白衣上点点红花绽放,越开越多,白衣变成红衣,最后倒下,归于尘土。我鲜明地认得那一张张脸,每一个身影倒下时,我的眼前都会有奇怪的幻觉:第一次在回廊偶遇时小碧的微笑,带着浅浅的乖巧酒窝;小阳生气时在滔渭饭里埋下的那只壁虎;我从青雨的房中偷出来的禁书;阿天从夜轨的衣柜里翻出来大声念的情诗……对了,夜轨,现在那张白净的脸缓缓飘过,突然定格在我的眼前,三把长剑从他的咽喉,心脏一齐穿过,我一声低唤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听到了皮肤和肌肉被撕列的闷声,看到了几个月前她在宫里帮我盖被熬药,在宴会上起舞,在后花园里跑得象个孩子……我想伸手抱住她颓然倾倒的身体,我奋力向前用力伸手,低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原处。
我伸出手想去安抚那些已经沉默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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