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善卷垂下眼,哗浪抽出一把小刀,“什么事都有危险,如果不想冒险,还是早些打胎的好。”
他盯住为望城裸露的男性上身与历史剽悍的伤痕。听说,此人曾是杀人将。也曾经遇佛斩佛,遇魔斩魔。医生搔着耳廓的右手垂下,快速旋转着锋利的小刀,脸上张狂的表情与其职业,形成鲜明对比。屋内弥漫着肿胀对峙的血腥气。为望城挑眉,眯目看向正指住自己肚腹的尖锐刀锋。
“冒险又如何?”他道。
“大为!!!!!”捏捏红长身而起,语气焦急,似乎颇不赞同。
“一般而言,”医生呆了片刻,又开始说话,“人体腹部两侧肌肉和纤维层在肚子中央会合,会形成一道垂直且强韧有力的带状组织。” 刀锋贴体下滑,沿着胸骨边缘,一直延伸到耻骨上方,沿途路过许多点状散射的、疑似人类口吻吮吸过久所导致的淤痕。捏捏红跟着刀锋运作的路线出神瞧了好一会,脸色之朦胧来得不费吹灰之力,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或许回忆起什么,颧骨与嘴唇上,色彩交叉感染交相辉映,简直可以称之为腼腆了。不过,这难得一见的奇景也只闪烁瞬间,倏忽又被凶狠恼怒的神情所取代。
“喂,再看便挖出你的眼珠!”
医生“唔”了声,暧昧笑笑,略微下垂的眼梢转个弧度,倒是颇为愉悦,“大叔上了年纪,胎位也不自然,以我的经验判断,恐怕无法顺产,所以到时候,可能必须切开那条带状组织,以便长驱直入到拥挤着各种脏器的温暖、潮湿的腹腔之中,用我们那里的话来说,就是剖腹产。”
“切……切开……”捏捏红脸色蹒跚,大头肌应而鼓胀,他又是结巴来,又是喋喋不休,仿佛是个几近歇斯底里的叛逆期少年。为望城却仍然平静地坐在原地,除却脸色微显苍白之外,从头到尾都笼罩了若有所思。
“看来,注定要大干一场了。”他细心观察刀锋反光的弧度,语气可生可死。医生噗哧笑道:“放心,打开腹腔大干一场,从来都是外科的绝活。” 孕父冷笑一声,不置可否。捏捏红大声道:“我不同意,大为,我巴里底不同意的!!!!!” “那么……”为望城转过脸,“你是想我打胎?” “我不要你有危险!!!!”他自有坚持的理由。 “他说的很对,”李善卷点头插言,颇为赞同,“心理准备是必须的,因为即使神医我全力以赴,生产过程中,还是很有死亡的可能。”李善卷百无聊赖把玩自己的手掌,仔细研究其中的某条纹路。捏捏红一听,当然更加惶恐。为望城却笑了,他毫不理睬李善卷,径自去捏捏红的下巴,“小红……” 披发的阳刚青年抬起眼,瞳孔中些微血丝一瞬不瞬。 “为奇说过,生产是场苦战,然而,每个女人却都愿意置己于死地而后生,你也知道……”为望城那颇有些沧桑情调的五官散发出一种清香,“我惯会打仗,什么难得倒我?若真有万一,无论何时,也希望能为你,为我为家诞下儿郎,纵然身死,也是虽败犹荣。” 捏捏红周身颤抖,他忽而似再无法忍耐,以鲜艳的姿势哗浪扑上去,紧紧抱住为望城。 “大为!大为!大为!”他哽咽总结,“咱们同生共死!!!!” 气氛顿时煽情,答案也已昭然若揭。
一旁李善卷忍不住折叠出白眼,轻轻切一声,“明白了明白了!”他道,“一旦发生意外,保大人不保孩子。” 神医注视着眼前两个男人平坦胸膛之间的拥抱,仿佛见到家属“啪”得在医疗事故责任书上盖章签字,以表示对所有结局的负责,以及对可能悲剧的充分认知。恍惚间,人物的差别混同时间界限一起隐去,周围只剩下真心、决心与弥漫的爱欲。这个对话与姿势恁得熟悉,似乎千百年后,也曾有什么人,为此冒险,也因而在失败后痛彻心扉幡然而悔。李善卷冷冷思想,温和表象安静退去,全身仿佛被隔离到一种名叫瞬间的存在里,周围长着遗忘的深沟,或一片遗憾的空白。他是没有过去未来的人。他是被卡在不断变化这的无意义瞬间的人。 “先生,万事拜托你了!!!!” 为望城回头,堪堪对上李善卷因自我悲剧而略显恶意的眼光。
“希望你们不要后悔。”神医闭目叹息。于是,自那刻起,怀孕顺利越过心理障碍,从而进入到全新的生理领域。
预产期定在当年十月。届时,将会有很凉爽的秋风,与名不虚传的红叶。
李善卷在医疗笔记中这样记载:“妊娠十二周,患者腰腹症状减轻,已能够完整排出组织废物,当然,由于设备短缺,诸如HCG和LH值仍然无从统计。” 他也给为望城开了安胎调理药物,各地益母草顷刻大卖,这是一种一年生草本植物,茎直立,夏秋季开唇形花,加雄鸡鸡冠捣烂后,益气健脾,养肝血,很能治疗月经不调。
“多接吻,少行房。”神医谆谆嘱咐。捏捏红连连点头称是。为望城哼一声,颇带些凶狠意味,视线从斜肚里窜出,看李善卷像在看一只鸡眼。 “混蛋!”他道,接着马不停蹄说了许多心浮气躁的骂人话。捏捏红眯眼陪笑,两指用力,夹碎一只山核桃,殷勤递过去,“大为,吃核桃。” “混蛋!!!不要!!!拿走!!!!”为望城却还是吼叫,仿佛瞬时失去记忆,又将方才已讲过的骂人话重复了一遍,他张嘴欲呕吐,却到底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可能愈发难受了,脸色跨越过形形色色的健康,最后到达某个并不健康的数值区域。捏捏红摸了摸鼻子,被骂得顺眉顺目之余,莫名其妙也由内而外。
神医察言观色,默默记下好些从前闻所未闻的脏话,“他经常这样?” “不!以前爱吃核桃来着!”准爸爸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在嫌弃核桃形状不完整不好看么?嗯…… 那么…… 再夹一个。 PIA!坏了。自己吃。 PIA!巴里底!!!又坏了。 …… 捏捏红干得不亦乐乎,将空手夹核桃的动作表演得犹如杂技,李善卷则看得津津有味。为望城脸色不耐,他深深呼吸一口,抬脚将装了核桃的篮子踢飞出去,“喂!” 李善卷回头。 “怎么回事!!!”为望城压抑皱眉,“总是气血翻腾,本不想骂人……” 捏捏红喜滋滋凑过来,嘴角都是核桃仁,“没关系的大为,你骂我好来。” 神医忍了片刻,终于笑出声,寒毛根根竖起同时,暗自叫了声奇。妙啊妙啊!!!这俩gay还真他妈的肉麻。
“骂人自有骂人的原理,起承转合通常都比较复杂。“李善卷道,“首先,打个比方,”他站起来,走过去将手搭在捏捏红的右肩,努嘴冲了冲为望城,“若这位大叔全身赤裸叉腿坐在你的身上,”他顿一顿,意味深长向天一望,接着道,“你的视觉神经想必立刻便会向你的大脑传递此喜讯,然后大脑命令体内特定组织与细胞马上分泌化学物质,使得附近区域对刺激作出必要的应变,例如让某些部位呈现神奇的局部扩张,这种最富有攻击性的荷尔蒙,我称其为,前列腺素。” 医生微笑,充满兴味地欣赏着捏捏红忽而陷入幻想忽而又强迫自己不能幻想的两难处境,“如何?有趣吧。” “有趣你巴里底屁!!!!!” “其实这没什么的,很正常的,”李善卷安慰地看着捏捏红的暴跳如雷,表现出万分理解,“当面对声色刺激,无论男女,都不免春心荡漾,很少有人能够抗拒诸如欲念或视觉、触觉乃至于嗅觉的刺激,其中也包括四唇相接,两舌交缠什么的……”
“住口!!!!”捏捏红全身汩汩向外冒着红色,恼羞成怒气急败坏。
神医好整以暇,“这时候,男人若已准备就绪,血液便开始集中到骨盆和阴茎,一瞬间天雷勾动地火。然后,在荷尔蒙刺激下,你忍不住情欲炽烈,血液持续流到胯下的结果导致阳物完全挺立,生理与心理几近颠峰,诸如嘴唇、耳垂、乳房和鼻膜,哦,注意,尤其是鼻膜,可能还会出现凸起,这个时候,下面的动作就水到渠成了,我想两位应该比我清楚,为了节省时间,还是跳过……”
“住……住口……”
“在肌肉收缩的高峰时段,大多会伴随着射精,即所谓的高潮,原本紧崩的骨盆肌肉开始松弛,此时可能会出现一定的倦怠或抑郁,到了这个时候,虽然捏先生看上去血气方刚,不过如果你说你还能马上再来上一轮回,作为神医,我是不相信的,当然,男人之于男人和男人之于女人虽然在生理上的确有区别,在文化和医学上却也不应该受到歧视……”
“……” 为望城烦躁而恼怒,将看不惯的目光从捏捏红转向李善卷,“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的不是那个。”
李善卷满怀救世济人的菩萨表情,“也没什么……只是对准父亲详细解释一下,你为何会性情变化的原因。”他道:“怀孕时荷尔蒙的变化将直接导致你情绪的转换,你可能不自觉烦躁,不自觉恼怒,也许还会莫名其妙看不惯这位捏先生,毕竟是他的精子导致你现下的处境。”他顿一顿,“当然,除了前列腺素和暴躁素外,荷尔蒙还会产生诸如弹力素和松弛素,它们可以使肌肉韧带放松,以便适应子宫胀大,并在生产时开出胎儿的通路。” “哼!“为望城冷笑,“听不懂。” 捏捏红立刻也应和,“巴里底你不会说些简单容易点的!” 李善卷颇为遗憾地摇头,“你们当然听不懂,谁叫我是神医呢!哈哈,对了,也给我个核桃好么……”
“米兰.德库拉曾经说过,‘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性。’” 李善卷郑重其事地在医学笔记中写下这句开场白,忽而疑惑地停顿了下来。哪里不对劲呢?他朗声通读一遍,愈发觉得疑惑,难道不是米兰.德库拉,而是米兰.德考拉或者米兰.美杜沙什么的不成?神医辗转回忆,百般琢磨,在考拉与美杜沙之间徘徊不已,却终究得着一头雾水。他有些不耐起来,终于丢开毛笔手卷,跑去山脚树荫下听说书。说书匠,便是那为府里头口齿伶俐数第一的玉面小厮十方儿,只见他正神气活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