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担心他有一天会被繁重的政务压跨,不时提醒他要注意休息,他只是应了一声,又忘我地投入工作。
最近,他似有心事,眉心微微蹙动,连自己也没有察觉。
权力、地位和声誉,本该为他带来极大的快乐,此刻,我却没能在他脸上捕捉到半点兴奋的神色,相反,眼底透露出的焦虑和不安,随著我们向皇城的逼近,日益加深。
即使现在,被我从文件堆里硬拉了出来,也感觉不到他在我的身边。
总觉得他在逃避些什麽,那堆文件,不过是他避开问题的绝佳借口。
我们同站在一座刚刚占领的城墙上,俯视著脚下辽阔的大地,旷野的景色尽收眼底。
远处那轮如血的残阳,在金黄色的麦浪上镀上一层瑰丽的红──连年的征战,终於等来了收获的秋。
有谁知道,我们为这收获,究竟付出了多少?
见他脸上还是一片愁容,我指向西北方:“看,那里就是皇城!只要七天的时间,我们就能到达城下!”
他顺著我的手指望去,本来期待能看到他干气豪云的眼神,或是欣慰的微笑,谁知,眉间的愁结,却锁得更深。
“你怎麽了?”我忍不住问,“回到皇宫,夺回失去的一切,不是你一直期盼的吗?”
收回了眺望的眼神,把它凝固在我的脸上,深情的眼睛,让人避无可避。
“此一时,彼一时。”伸手抚摩我随风拂动的长发,声音中带著无尽的不舍,“当时在我的眼中,除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别无所有。但是现在,我的眼里,只有你一人!我没有忘记,当初征服了八王子後,我在城墙上许下的诺言,现在,我只想统统收回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所以才如此神伤?
“不错,一旦到了皇城,登上皇位,依照约定,你就得打开通往物质界的大门,让我回去。”
“不!我不要你回去!”忽然,他紧紧地抱住了我,声音竟然带著颤抖的乞求,“法兰蒂尔,我不要你回去……你已经深深地融入了我的生命里,我无法想象没有你要怎麽生存下去!那个男人不过失去了一只手,或许他现在生活得很好。可是如果你走了,你会带走我全部的生命!法兰蒂尔,我爱你!即使知道这样违背了魔类的原则,可是我无法否定心里的感觉!我们走吧……一起离开这里,我不要皇位了,你也不要回去了,你不是要做自由的风吗?我陪你浪迹天涯,陪你踏遍魔界所有壮观秀丽的地方,给你所有的幸福和快乐,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在我身边就好……”
这番话,似曾相识,我深爱的他,也对我这麽说过。
如今回想起来,一切都好遥远。
很难想象,一向稳重自持的他,会无助得像个孩子,对我说这麽任性的话。
就像我会化为一道青烟飞走一般,他紧箍著我的身体,像是要把我嵌入他的皮肉里。
不忍心把他推开,只是任他就这麽抱著,直到他的情绪缓缓地平复下来。
“迪维尔,听我说,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一路的。我渴望自由,你向往权力,我们不过是为了各自的目标暂时走到了一起,目标达到了,终归还是要散的。魔界需要王,而你,就是那个既能统治他们,又能关爱他们的人,你注定是不能和我四处飘荡的。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再走。上一战被我锁住灵魂的五十万雄师,会成为你忠实的奴仆,有了他们,整个魔界不会有任何力量威胁到你。”
“不,我不要他们,我要你!”
“我也很喜欢你。”我抬头,摩挲他俊朗清秀,带著倔强的容颜,“但那只是喜欢,不是爱。迪维尔,我们的心里都充满了仇恨和悲伤,两个阴暗的人,是无法走到一起的。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你时时欢笑,又让你生气,让你无奈又不得不爱的人。不是我,不是现在这个灰色的我。我会永远记住你这份情谊,它将成为我在魔界的唯一亮色,温暖我整个回忆。”
“这麽说……你还是要走?”
“是。雯利说,桑斯特帝国的皇宫会有我的解药。我要找到它,然後,做回一个平凡人。”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哀伤的薄雾,因为绝望而显得憔悴无力。
我不敢再望那双眼睛,害怕再看会让我心软,让我留恋,让我不舍。
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他其实并不爱我,只是太渴望爱,然後选中了我。
只要我一离开,过些时日,他就会明白,然後再做选择。
可笑的是,後来我才知道,不明白的人,原来是我。
熊熊的火光染红了整片天际,被烧焦的宫墙受不了沈重的负荷,“哗啦”一声塌下一片。
不绝於耳的杀戮声,一方来自进攻的银甲,一方是誓死保卫王子安全的近卫队。
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如同置身梦境。
无数次梦见那些肮脏的手抚摩我的身体,无数次梦见复仇的烈火烤红了整片大地。
今天,我要用仇人的血,来洗刷愤怒和屈辱!
提著殷红的剑,划过些微凹凸的青石地面,碰出细微火花的同时,发出另人惊悚的“嘶嘶”声,我举步向前,斩杀一切拦路的障碍物,溅起一地鲜血。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不会是逃了吧?
不!他不会逃!!
凭借他的自负和狂傲,即使战死到最後一人,他也不会选择逃逸!
对!他没有逃!!
那曾经让我连做梦都会颤抖的,如毒蛇一般噬咬著我的恐怖灵力,就在不远处等待著我,等著我的步步逼近。
这是最後一场游戏了吗?
那麽,就让我来终结它吧!
循著灵力,终於,在一座大殿前停下了脚步。
抬头,一道黑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只凭那两抹幽绿的眼光,才断定有人站在台阶之上。
“法兰蒂尔,请止步。”那人在黑暗中亮出了冷冽的刀,和著灵力在我的双脚前划出了一道弧线,警示著我不能向前,“我不想伤害你!”
“海力特,请让路。”见到他的影子侍卫守护在此,更加肯定了他在眼前的大殿之内,我冷冷地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一声叹息。
刀,还是不留情面地杀向了我。
寒光在我眼前一阵闪烁,似是砍中了我,海力特低头一看,刀刃上却未沾半滴血,以一名高手的灵敏,他马上感觉到我在身後,回头又是一击──
血,喷涌了出来,在地上开出了鲜红的花朵。
“红凝”刺中了他的肋部,不偏不倚,刚好让他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我向来恩怨分明,对於帮过我的人,我不会要他的性命。
扶他在台阶上坐下,止住了流溢的血。
“海力特,作为一个仆人,你已经尽心了。”
又是一声叹息。
这个人,从来就是寡言少语,似乎有什麽话要对我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许久,他才吐出一句:“主人…。。不是你想象的那麽坏!”
“是吗?或许……你一开始就跟错了主人。”
“不!跟错主人的是你……”他还要说下去,却因为激动抽动了伤口,脸部变得扭曲。
“够了。”在他头上一记重击,用昏迷结束他痛苦的挣扎,“我自己进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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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出乎意料的安静,与身後兵器的铿锵和绝望的嚎叫形成强烈的对比。
在大门关上的一刹那,如同进入了一个无声的世界。
向前走,沈重的脚步和“红凝”碰触地面时尖厉的嘶叫,撕裂了整个大殿的宁静。
两边,虽有火把开路,却被空旷的黑暗噬咬成微弱的昏黄,忽明忽暗地闪著光。
一直走,一直走,如同走向噩梦的尽头。
胸口像被大石压住,憋闷得不得不加重力道深深呼吸,每跨出一步,这种灵力的压迫便深一分。
我知道,近了。
止住脚步,四周已是灯火辉煌。
魔王的宝座,在正中的高台上,闪著黑色的金属光芒,十三条飞龙交错维护,顶端的红宝石泛著魔魅的光──是权力的象征,也是罪恶的开端。
偌大的殿堂,除了这至高无上的宝座,竟然是一片空荡荡,下面是一大片供人膜拜的空地,端坐在宝座上的人,可能连跪拜者的容貌的都看不清。
这就是所谓的荣耀吗?
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连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
我深吸口气,目光渐渐往下移,把视线落在灵力的源头──一个背影,负手而立,仰望著空空的宝座。
在梦里,无数次重复现在的场景:以最残忍的方式,一刀一刀地结果眼前这个人的性命。
现在,握剑的手却微微地颤抖──是兴奋,是愤怒,是仇恨,还是……残留在体内的恐惧?
咬咬牙,命令自己止住这该死的抖动。
高手当前,任何微弱的情绪,都可能成为致命的间隙。
稳住了呼吸,“红凝”开始流溢出来自掌心的灵力,幻化成绯红的煞光,向四周慢慢扩散。
骤时间,两股强大的灵力充斥著整个空间,原本沈默的墙柱和天花板,重压之下,竟发出“嘶嘶”的裂缝声。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清冽的声音,像是宣战,又像喃喃自语。
“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高大的背影缓缓地转了过来,低低地应道,“法兰蒂尔,你终於来了。”
金色的瞳孔,竟然少了几分邪魅和狂妄,深邃的眼底跳跃著几分欣喜,还有……淡淡的神伤?
呵,一定是我眼睛出问题了。
“你……还好吧?”
我还好吧?我还好吧?!!
我差点就笑了出来:“这是老朋友在叙旧吗?”
指尖摩挲著那把被复仇的烈焰燎烤成深红的剑,“杀了你,或许会好过些。”
他竟然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平地里起了一阵狂风,一股力量聚集在他的手间,吸聚成寒光闪闪的利器,风止,手中的武器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