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麽幸运,可以遇上肯达。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听著,没有了之前激烈的情绪。
不知不觉,走到了这条路的终点。
守在尽头的,竟然是一面湖泊,黑色的湖面上泛著诡异的光芒,似乎是一张无底的大口,准备吞噬不小心撞进去的猎物。不停冒出的气泡和浓烟,让人由心里感到畏惧。
“通往物质界的门呢?”
“这就是门。”
他走过去,咬开了手指,任指尖的血液一滴一滴地滴落湖面,顿时,那面本来就不平静的湖,像是受到血的刺激,沸腾著卷起了层层旋涡,似乎在渴求活生生的祭品。
“当年我和迪维尔找到这里,我们就是这面湖默认的皇位继承人。也就是说,我们两个,不论谁的血,都是开启大门的钥匙。法兰蒂尔,趁现在跳下去,我在这里念动咒语,你就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站在那里,盯视著湖面,心里还是拿不定主意,对於水的恐惧,是我来到这世上就挥之不去的阴影。
而且眼前人的话,可信度到底有几分,这高速旋转的黑色旋涡,到底是通向物质界,还是通向冥界,让我踌躇不前。
“我记得……来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怎麽,你不相信我吗……”
他向前一步,略带焦急地想向我解释,就在这时,一支箭羽飞了过来,刺中了他的手臂,他颤动了一下,鲜血从伤口汨汨流出。
我们齐齐回头,找寻箭羽的出处,脚步声渐近,借著亮光,终於看清了射箭者的脸。
是迪维尔。
脸色有点苍白,燃著烈焰的双眼,冷冷地盯著格雷希特,又将眼光转向了我。
“法兰蒂尔,别听他的。那不是什麽大门,只是一个深潭,掉下去就没命了。”
“迪维尔,你这是……”
“你闭嘴!”格雷希特刚开口,迪维尔怒声一喝,让他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来,法兰蒂尔,回来这里,回到我身边来。”
眼前的少年,向我伸出了手,语气带著渴望甚至是哀求,那双眼里,有著对我的无尽爱意,留恋和不舍,让我不忍心抛下他就走,也磨灭了我冒险下湖的打算。
我回头,望了格雷希特一眼。
“法兰蒂尔,我说的都是真的……”
“对不起,我不相信曾经伤害过我的人。”
叹了口气,他闭上眼,一抹自嘲的微笑。
这边的迪维尔,见我向他走来,深深地松了口气。
“我们走吧。”我对他说。
见他还站在那里,眼神中,暗含著对格雷希特的杀机。
“迪维尔,不要下手。他的命是我的,谁也不能取走,即使是你!”
他转过头,有点疑惑地看著我,知道我的言语不容质疑,他收回了杀意,答道:“好吧。”
跟在迪维尔身後的侍卫,迅速地扣起了格雷希特。
我回头望了他一眼,他的话,我不是不信。
只是,有一些东西弄不明白,我不会抽身离开。
=
潮湿的墙壁,长著浅色的青苔,偶尔有水滴沿著缝隙滑落,“滴答”一声没入沈寂。
台阶两边有燃烧的火把,平地上还放著火盆,即使如此,也只是在墙壁上烧出了昏黄,大部分的空间,被黑暗牢牢控制。
受刑台上,摆放著各式各样阴寒可怖的刑具,闪著森冷的光,风吹过,送来一阵刺鼻的血锈味道。
受过刑的人,竟然都十分平静,失去了大声申诉的力气,只剩下低微的呻吟。这里的刑具,就是把送进来的人折磨得只剩一口气,只剩一口吐出真相,但求速死的气。
这是一所监狱,关押重犯的皇家监狱。
本是一个天然洞穴,却因为岩壁陡峭,四周封闭,被选中做监狱。
这所监狱,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如地狱一般,层层往下,越是重犯,越往下押,一直到暗无天日的第九层。
仿佛悬在生与死之间,往上是代表自由的地面,往下是寻求解脱的死亡,关押在这里的人,不上不下,只有深深的绝望。
凝固的空气,无言的压抑。
沈重的铁栅栏,却在这个时候,缓缓地向上推移。
七八名壮汉,紧绷著肌肉各拉一边缆绳,“嘿哟嘿哟”低沈的喝声,汗水掉落一地,看守著牢房的巨人,终於在他们不懈努力下,渐渐地挪开了脚步。
摇曳的火光,在墙上印出两条狭长的黑影,前面的挑著灯,恭身引路向前,後面的挺著腰杆,徐徐踱著方步。
两人走进吊门,少年略停脚步,环视了一圈,微微地蹙眉,又缓缓地舒开,脸上无甚表情,不似波浪翻滚的内心。
继续向前,沿著陡峭而湿滑的石阶小心向下,少年心中暗叹,传说中能困住一切生灵的死亡监狱,果然不假。
走下台阶,四弯八拐地被引到牢房前停下,往又狭又高的门栏望去,一杆清瘦的身影,立在远处的墙壁前,背对著自己。
一丝讽刺的笑意,让少年的唇微微扬起。
眼前的这个人,曾经是活在太阳底下的天之骄子,曾经高高昂起头颅享受万人膜拜,曾经不可一世地任著性子肆意妄为,曾经凭借手中权力对自己苦苦相逼,如今,困在这不死不活的大牢里,成了自己的阶下囚。
不得意,是假的。
可是,这莫名的失落感,又要如何解释?
少年别过头,轻轻地阖上眼,负在身後的双手握成拳,虽然极不愿意,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囚笼里这个人,其实比自己强。
强在他与生俱来的耀眼光芒,强在他一呼百应的领导能力,强在他一点即通的聪慧天资,强在他修炼得来的可怕灵力……小时候,他是自己钦佩的偶像,羡慕以至於嫉妒的人,自己曾经试图通过努力来缩短这段差距,後来才发现,原来天与地的距离,是不可能拉近的。
即使现在,身处深牢大狱,那从骨子里散发的无畏和自信,也让他更像一位高贵的王子,而不是落魄的囚徒。
他会输给自己,不是输在能力,而是输在性格。
狂傲的性格,对身边拥有的一切一副不屑的态度,让拼尽全力梦想有朝一日也可以触碰到荣耀的自己,感到深深的不爽,仿佛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赢”,只不过是他对自己的一点点施舍。
很想很想看到,他作为失败者低头为自己递上降书。
很想很想听到,从他的嘴里说出对自己能力的认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他闲云野鹤一般地站在这里,面对墙壁刻画著什麽,仿佛自己从他手中夺过的不是皇位,而是一堆无用的垃圾!
可笑的是,今天来这里,还是来求他保守秘密!
格雷希特对著墙壁,专心地做自己的事情,在墙上刻画似乎很幼稚,却是他一直以来不能做的事情。
刻画,能显示出一个人的心理,在他当权的时候,自然不能让身边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现在身陷囵圄,不会有人关心他的想法了,终於有了闲情逸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想在这里也没有什麽不好,除了潮湿的环境让身上的伤恢复慢些之外,并没有受到什麽大刑,光是不用再听那帮大臣的唠叨,也让自己的心情爽朗起来。
至於囚禁,皇宫和监狱,并没有什麽区别。
只是,为什麽今天,他会来?
我可怜又可笑的弟弟,不是把一切都给你了吗?还来这里索取什麽?
如果说是你母亲的性命,那个我不能还你,想拿我这条命来抵,我也只能认命。
争了这麽久,斗了这麽久,你也该倦了吧?
我还记得有一次,众王子相约骑马,你因为身份太低不受邀约,表面上是无所谓,暗地里却毒杀了所有的马匹,哼,狠毒的小东西!
现在你可以带著很多很多的马匹,在任何地方自由驰骋,你还有什麽不满意的?
对了,除了他……
原来,你来向我要回那样东西,你怕我泄露出去?
傻孩子啊,如果我要说,你现在还可能站在这里麽?
唉,命运真是讽刺,要我们为同一座皇位纷争,为同一个人伤神。
明白了迪维尔的意图,格雷希特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用石头做的画笔,略带遗憾地抚摩著墙壁上尚未完成的作品:“新王登基应该有很多事要处理,七王子来这里做什麽?“
迪维尔示意引路的狱卒打开牢门,挥退左右,走了进去,淡淡地叫了声:“大哥。”
格雷希特料想不到他会这麽叫,微微愣住,摩挲著壁画的手陡然停下,有点失神。
从小到大,都是被尊称为“王子”,“大哥”这个称谓,有点陌生,有点遥远,又很亲切。
他这麽叫,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某种计策?
“今天我来这里,只有兄弟,没有王子,没有仇敌。”
“有什麽话就直说吧,我不喜欢你脸上的面具。”
是的,自己很讨厌迪维尔脸上那张漂亮的面具,虽说这是他在宫廷里夹缝求存的必要武器,但是遮盖了一颗原本淳朴的心,遮盖了一切高兴、悲伤或生气,总是忍不住想撕下他那张虚伪的笑容,看看背後隐藏著什麽。这就是为什麽,自己会头脑发热跑去逼死他母亲,因为那次,他真的是愤怒,真的是伤心,一次真正的表情。
“大哥,”迪维尔走到壁画前,依旧不温不火,“把那份契约还给我吧。我翻遍了整座皇宫,也不知道你藏在哪里。”
迪维尔的神情,努力地保持诚恳和平静,作为即将上任的王,他完全可以动用刑房里的刑具翘开阶下囚的嘴,但是他选择在这里,以一种商量的语气,请求眼前的男人,就好像弟弟在询问哥哥,你把我心爱的玩具藏哪里了?
格雷希特点了点头:“还给你可以,反正那东西对我也没什麽用了,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麽事?”
“放他走吧。”
“不行。”
“迪维尔,你在犯和我之前一样的错事!”
“你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