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山村的办公室虽也叫做办公室,实已算不得房子了,这些六十年代末建造的在当时也许能算得上村里最气派的房子的建筑早已不能遮避风雨,支书坚决不肯让我去住。
山村人最热情,同时也少见多怪,由于我的到来,原本宽敞的四合院很快就因为涌进来看新鲜的人群塞得满满地而显得拥挤起来——他们观看着,低声议论着,偶尔也有愿出风头的人突然高声说上几句却又绝对让人听不清的荤话,即使那几位打扮得甚至还不如尽管同样衣衫褴褛的群众的村干部费了好大劲儿才挤了进来,挤进来时显已气喘吁吁。
我不得不感叹山村人的好奇与耐性,直到支书再三地介绍“林干部从今天开始就住到咱们村了,以后见面的机会有的是,暂且散了吧”,人才逐步散去,已是吃饭的时间。
按照山里人的规矩,凡第一次来的客人,村里必要办招待。见要办招待,刚挤进来的三位村干部便说要回家吃饭,我坚决挽留却只不肯,支书便说了句“林干部非要留就一起吧”,三人才勉强各自找了一个木墩坐下来。
山里人屁股下不象平原人那样尊贵总喜欢坐凳或麻扎子之类,全是墩。墩是树墩,就地取材,因陋就简。从三位村干部拘谨的表情看,三人必绝少参加类似的接待。
这时候,只听支书冲其中的一位说,去说说上饭吧。那位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村里没有饭堂,饭菜是委托房东做的。从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看,女主人必是一位利落人,而且肯定不喜见生人,因为直到此刻还一直没有见到她的影子。
一会儿,饭菜就上来了。菜有四样,根据支书的介绍,分别是散养小公鸡炖野山菇、肥肉片子白菜炖粉条、精瘦肉炒山芹、萝卜炖野兔,全部用平原人已经很少见的泥盆盛放。
支书也是个腼腆人,他解释说,这是山里人的最高礼遇,但山里条件简陋,难免淡薄了林干部。
我忙谦辞着,反而弄得他不好意思起来,只好放开了。
菜确算不得丰富,却让人不得不佩服女主人的巧——看起来有些荤,吃起来却油而不腻,鲜嫩适口。
酒则是村里人自酿的地瓜烧,苦辣苦辣的,经不得支书再三地劝和村干部们一碗接一碗地豪爽与热情,不觉已有了醉意。那确应该叫做碗,也是平原人已少见的泥烧碗。
饭是平原人六七十年代接待客人常见的样子饼,被切成了菱形的小块,吃了两块后,显是没有吃饱,却不好意思再吃。被安排出去叫上饭的那位便要劝,正欲随着劝再吃一块,支书却说,林干部饭量小,不再劝了。那位便不劝,我也不好再吃。支书是个实诚人,一边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林干部饭量小”,一边自己却又吃了四块,弄得我心里痒痒的。
待支书自我解嘲着“吃饭慢”不再吃,招待似该结束了,酒劲却让他非要逼着男主人上来敬酒。他的话就象圣旨,三位干部便连拖带拽地把显然死活不肯上来的男主人拖了上来,男主人高大清秀,此刻已是满脸涨红,我猜想,要不是女主人的一句“叫你去客屋偏向驴棚钻”的埋怨话,三位小个村干部必定拖不动他。
到了这个时候,这位被五十多岁的支书喊作婶的不足三十岁的女人才终于露了面,却是只依着门框往里看任谁怎样劝都不肯进来。
听支书说,我日后的伙食便由她负责,所以难免要多看她几眼——这是位皮肤白且嫩的女人,除却这一点儿便与普通的山妇没有任何异样,噢,对了,她还有一条绝对与众不同的直垂至腰的大辫子。
出于与支书辈分平等的考虑,我便随支书喊她婶儿,却不料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嘴里说着“你也喊我婶儿”,已是笑弯了腰,声音清且脆,女娃娃一般。
她如此地表现虽让我颇觉羞涩难堪,却也多了几分亲切。再去看她时,目光便有点儿闪烁,只觉她看我的目光也在变,变得有点儿含混不清,有点儿异样。但她绝非经营家所说的那种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的女人,头发循规蹈矩地整齐地梳到了脑后。
我不觉为自己龌龊的想法而脸红,要不是木然的男人总算摆好了酒,我指不定会闹出笑话,因此甚觉庆幸。
刚才已领教过山村的酒风,实不敢苟同——凡敬酒者,必三大碗一字摆开添满,而后一口气逐一解决掉,而且客人是不能不喝的,否则便要失了礼数。又三杯过后,我便醉透了,被人扶到了炕上。
就在那一瞬间,我又看到了女主人的笑,她的笑甚是好看,笑起来两个酒窝印得极深,她象一个娃娃,但她的笑却是复杂的,或自豪或得意或还有点儿其他什么意味,已经模糊得无法分辨。
所以,我梦到了她,一个以前与我毫不相干以后却必须相干的女人,她正笑吟吟地冲我走来……
我们没有必要啰嗦山里人这家送一把韭菜那家送一棵白菜彼家又送一点儿野山货让主人家礼物经常堆积如山的热情和女主人该开饭的时候指定开饭而且必合我的口味象是在极短的时间就摸透了我的胃口的周到,单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一年,千万不要以为只有书里才能把一年的变化描绘得那样精彩,一年当中确可以做不少事情,而且确可以发生巨大的变化,尤其对于底子原是极薄的山村。
关于此等变化,前面的故事中已有提及,便不再详说,只说在这些变化中,我理所当然地与他们熟络起来,他们不再对我只远远地看,而经常主动地与我打招呼与我攀谈与我开玩笑,他们已经习惯地把我当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
山里人说话豪爽直露不善藏假便显得野,通过他们的谈话,我了解到女主人居然没有生育。女人没有生育在信息尚不十分畅通的山区无疑要受到鄙视,他们背地里称之为“脂肪满腚的鸡”,因为据说这种鸡是不下蛋的。
至此,我方始明白我们之间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女人何以会总不露面,而且看我的眼光总怪怪的,莫非是自卑心理在作怪?
必定如此,我肯定地猜测着,好奇心让我无法自抑地去关注她。——说实在的,这一年是打基础的关键一年,我确是忙昏了头,除了刚开始的那个奇怪的梦,我绝少去关注主人家的事儿,只知主人是村里最殷实最幸福的家庭,却不想竟存在着这样的困境。
凡事凡人最经不得人去分析与推敲,再正常的事儿,也往往被理出诸多岔儿来。自打留了意,我轻易地就发现,女人果如他们所议论地那样出奇地干净利落,即使破衣服也总是缝得熨熨贴贴洗得干干净净,穿到身上那才叫合身,让人无论怎样看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但干净虽在城里人眼中或许能称得上一种美德,在山里人眼里却未必能算得上一件好事,因为村里人传说干净利落的女人必在生育上存有问题,倘若问到理由,他们能够说得出成千上万的例子,却独说不出一样科学道理。
尽管如此,村里人的传言是绝不容忽视的,因为这种传言严重者甚至能够害死人,这也是传言中所曾列举的事实。
显而易见的,女人的压力越来越大,已有好长时间再没有看到过她那个好看的笑了。
不仅如此,连我也在悄悄地变化——最初,我认为这是山里婆娘的嫉妒心里在作祟,后来居然渐渐地信了。
这应该算得上女人的一个唯一的缺陷,传言却在无限地夸张这个缺陷,也算是传言的夸张功能之一吧。无论如何,传言让她变成了一个有缺陷的女人。
不信您可以试试,首先假定一个正常的人有缺陷,然后尽力地去想他(她)的这个缺陷,再而三三而再地重复地想,最后必能找出他(她)的不少不是来。
如此反复重复反复对比的结果,让我经常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紧张。那一阵子,只要稍有紧张,我的注意力就会完全地转移到她的某一缺点上,譬如她嫩白的脸上长满了粉刺状的红点,亮晶晶地闪烁到我的大脑里异常地清晰,晃得我直眼晕,而且由此联想到挤出来的奶白色的粉刺,脏!隐隐地就会泛起一股恶心——她做饭之前洗过手了吗?那只长指甲有没有伸到菜里?……想象丰富,遍及到每一个生活的细节。
我竭力地不去想她,却偏又去想她,坏印象越来越深刻,又忍不住要去端量她,偶尔地四目相对,难免要常常闹得彼此甚不好意思。
这些曾经被我疑心是病的古怪状态确是一种病态,凡治病必得先了解病因,即所谓的“望闻问切”。
此病的起因,即是在我关注女主人的同时,意外地发现了房东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秘密——按说没有生育的女人在“家”里是没有地位的,高大的男房东却恰恰相反地惧内,而且到了极不正常的地步。
——他总被女房东呼来唤去地支派活儿,做完了活儿必要下属对领导似地汇报,情急的时候两条腿分明都在抖,脸上尽是讨好的笑,而且自己笑,似乎却害怕女房东的笑,只要女房东露出了那非常好看诱人的笑,他甚至会连站立的勇气都没有,有一次,我便看到他竟然双腿跪倒在了女人面前。
小夫妻每天睡得都很晚,时间稍长,我便发现他们总是在我熄灯之后才关门安歇。为此,我曾多次地劝过他们,说我那一段的事太多总要到很晚,不要因为等我而误了他们休息。说着,我故意俏皮地强调了一句,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小夫妻尴尬地笑着,满嘴答应着,却仍旧如此。
3
某一次,出于不打扰小夫妻的好意,我便早早熄了灯。由于长期熬夜的原因,熄了灯也是无法入睡的,我打算待小夫妻睡去再起身工作,便合衣而卧。
说实在的,我不是遵守时间的人,常常晚睡晚起,因为我总觉得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是自己思路最活跃的时候,而人当真要挖掘自己的潜能有所作为,必得要抓住自己一天中思路最活跃的时间段。
这符合人的生理规律,人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清醒的最佳时光,就象潮起潮落,有高峰有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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