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就不要告诉你的二殿下了,好吗箫儿?”我问她。
箫儿犹豫的点点头。
这一晚耶律没有来看我。他若在营中就不会不来。如此真是天赐良机。夜半,我悄悄起身,冲黑暗中睡在帐门一侧的箫儿连唤了几声,都未有答应。于是我悄悄穿好衣服,把桌上的点心塞进怀中,轻声走出帐去。
夜晚的草原寒风刺骨,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蹑手蹑脚的摸到马棚中。马棚边的简陋帐篷里看马的老汉正鼾声如雷。我慢慢走到今日见到的白蹄骏马旁边,轻轻抚着它的鼻子,唤着:“狼子,狼子。”狼子张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别乱叫,狼子,好孩子。”我一边抚摸着马背一边轻声念叨着。小时候家里养马,我一个人的时候便跑到马房和马儿们说话,多少知道些马的脾气。我此刻只但愿这匹狼子能善解人意。我缓缓把它牵出棚去,翻身上马,轻轻拍打几下,这马儿便一溜小跑奔出营去。好一个白蹄乌,真有你的!我心里大喜的叫道。
撒开蹄子跑吧,狼子!倘若能赶上昨日早晨路过去关塞的商队,我便能回到南国了。我暗自思忖。
边塞小镇。
北国的军队尚未涉足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往来于街上的大都是南北两国的平民百姓。最近也时不时的有流动的商队停驻,原本的贸易重镇都已成为兵家的必争之地,无处营生的买卖人便把目光锁定在了这种位于重镇周边有一定人口却非要塞的小镇子。
在一条远离外街的土房子密集的巷子里,有一处看似即将坍塌的黄土筑的小房。土房唯一一扇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木门上没锁,便虚张声势的扣着,从木板的裂缝中透进来些许强烈的日光。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角落里一个人躺在地上,身上裹了一条破絮横出的棉被。
自刺杀启德帝失败后,段浩哉便命手下心腹护送木紫篱到北国去。木紫篱执意不肯,段浩哉才告诉他之前一直隐瞒的与北国暗通密信之事。段浩哉说他在北国也安插了心腹之人,可以作为接应。段浩哉本是想使木紫篱安下心来顺从的去北国,却没想到弄巧成拙。木紫篱原本只知道段浩哉勾结了五王爷启瑞,却没想到他还私通异邦敌国。
十五年前的惨剧,木紫篱不恨启德篡夺王位,他恨的是……木紫篱闭上眼苦笑。自己要报仇,又何必成全了段浩哉的狼子野心,木紫篱暗下决心,北上途中便设计甩掉了段浩哉的心腹手下。然而却不料竟染上风寒,发起高烧,只得停留在这边塞的小镇。木紫篱暗暗咒骂自己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
正午小小土房里闷热无比。紫篱却觉得仿佛身处冰窖,只好用破烂棉被蒙住头,蜷缩成一团。
好冷,头痛欲裂,要窒息了……紫篱紧紧闭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气。会死吗?呵,死了倒是一了百了。虚伪的温柔,只是为了利用自己罢了!忍耐着厌恶的心情说着温柔的话语,背后却在嘲笑我的滑稽可笑!除了利用,根本就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为什么还要活着?头好痛……不管是谁,快来杀死我吧……结束这一切,让我从这世上消失……启德……
我骑着日行千里的“白蹄乌”狂奔了一天一夜,终于赶上了商队。死缠烂打让他们带上我同行,总算是在出逃的第四天傍晚赶到了位于南北交界的一个边塞小镇。
早过了晚饭时间,此刻我已饥肠辘辘。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处饭铺,我便把马栓在一边的木桩子上,进了铺子向小二随便点了几道菜。此时夕阳已几乎落尽,只剩一片紫色的霞光铺在天边。我正埋头狼吞虎咽之时,突然听到一声马嘶。我一边往嘴里塞菜一边寻思听着马嘶声料想是匹良驹。菜还未咽下,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扭头便追,然而只能看到深深暮色中白蹄乌奔跑中马尾的肆意飞扬。
“狼子啊狼子,你还真是谁牵都跟着走啊!”我心里绝望的叫道。到京城还路途迢迢,没有了马如何能到!想到这里,我只觉全身血液都涌到了头顶,毫无理智的追着白蹄乌的背影一路奔去。
人如何追的上马,狼子的嘶鸣和蹄声渐渐消失。天几乎完全暗了。我这才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土房的群落中。我想找个人家问问路,看看有没有人见到马的踪迹。然而进了四五家土房,却都发现大门敞开,全无人影。这都是废弃的土屋么,我只好沿着巷子前行。这时,却突然间看到不远处一个小土房中有烛火摇曳。
我疾步走到门前,却发现木门是虚掩的。我有些迟疑。这种地方,真的有人住吗?但此刻我也别无选择,只得横下心来,敲了敲门。
等待中,四周静悄悄的全无生命的气息。黑暗犹如一张黑色的巨网,吞噬了整个大地。
第二十五章 久别重逢
这北方的小镇白天炙热夜晚却冷的扎人。紫篱勉强撑起身体在黑暗中摸索,地面上散落着几个蜡烛头,他便拾来点起。微弱的烛火又怎能御寒,无非安慰自己罢了。紫篱疲惫的仰面倒在地上。然而这时,门外竟响起了敲门声。
紫篱强打精神扶墙站起,剑握在手中,屏息盯着门口。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便静了下来。夜仿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静谧又愈加寒冷了几分。
门突然被推开,木紫篱目光凛起,剑锋一立,刺到半空却突然戛然而止。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南朝书生。
我敲了敲门,里面却无人应答。我心里诧异,还是决定先推门进去看看再说。门开了,我却只觉一股寒气冲面而来,惊得我身体顿时定在原地。
我一动不动的注视着眼前这个人,一种苦涩而凝重的气息哽住了我的喉咙。六年了,六年里我从来不曾忘记的这个人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他比六年前更瘦了,面色如同纸一般苍白,举着剑的手不住的颤抖。他扶着墙壁,我却觉得下一秒他就会摔倒了。
这个人从来都是一副毫无自我保护意识的样子,把自己的身体随意丢弃在命运的车轮下碾轧。木子李,你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呢,何苦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我心里涌上一股酸涩,还未察觉两行泪水便簌簌的流了下来。
木子李仿佛也认出了我,深黑的眸子闪过了一丝错愕。他突然眉头一紧,手中的剑砰然落地,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痛苦的弯下腰伏在地上。
我慌恐的冲了过去,扶住他的肩。“木子李!”我大叫道。
手中的人却不住的颤抖,极力压抑着喉咙间的呻吟。
我让木子李躺下,把破棉被盖在他身上。我难以置信的打量着这堆破烂的废絮,再也受不了的把头别开,不忍再看。你这是睡在什么地方啊,木子李!双手抓着他的胳膊时都摸到骨头了,这就是你的守护吗,段浩哉!我意识到时已泪流满面。
我把手按在木子李额头,却被烫的连忙把手拿开。我胸口仿佛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压住了。木子李的蜷缩的身体不住的颤抖,头发被汗水浸湿粘在脸上,惨白的下唇已经咬出了血。
“我去给你找个大夫来。”我对他说。不料他竟伸手死死拽住我的衣袖。是害怕行踪被人发现吗。
“可是你这个样子……”我紧缩眉头忧虑的看着他。
“睡一觉……就会好,别管我了……”木子李断断续续的轻声说。
我叹了口气,如果明早他还不见好,说什么我也要带他去看大夫了。此时我只好用棉被把木子李严严实实的裹住,然后抱在怀中,希望这样能让他好过些。
这一夜木子李的呼吸都不平稳,我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睡过。到了四更时候我的意识渐渐混沌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了眼睛,却发现木子李已经抱膝坐在了墙边,他乌黑的长发用一条麻布带子随意束了起来。一双深潭般的双眼直视着我,仿佛要看穿灵魂一般。这是他那种永远令我不能忽视的眼神。
“你怎么会在这里?”木子李冷冷的问,却掩饰不住声音中泄露出的病体的虚弱。
于是我便把被耶律直古救出带到北国,又盗马来到这边塞小镇,后寻马至此的前前后后告诉了他。
“你要回南国?”木子李问。
我不迟疑的点了点头。我要回南国木子李自然猜到我是要揭穿段浩哉的阴谋。然而让我惊讶的是他听了我的回答却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眼中是让我极其熟悉的那种寂寞冷清。
“你呢,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我和段浩哉分道扬镳了。躲避他手下的搜寻,却不小心染了风寒,只得留在此处。”木子李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
“那么,你如今打算去哪?”我又问。
“回京城。”木子李回答。
“难不成你还要去刺杀皇帝?”我惊叫,“你一个人凭这样一副身体?”
木子李有些厌倦的扶着墙站起身,道:“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我亦起身横臂拦在他面前。
“闪开。”木子李握紧剑道。
“木子李,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不躲闪,对他说,“我知道十五年前,启德毒死你父皇,逼死你母妃,纵火焚宫。我知道你的仇恨。可是,你报了仇又如何呢?且不说天下再遭一次浩劫,你杀了启德,同时也毁了自己。求你了,木子李,别再越陷越深了。”
木子李的目光却如同燃烧一般,他盯着我,我却觉得这眼中的怒火像冰一样的足以让人冷到战栗。“柳扶桑,你知道些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木子李恶狠狠的冷笑道,“你这自以为是的小少爷!你了解我什么!你要阻止我?好啊!那么来杀了我吧!动手!杀了我!否则我就去要启德的狗命!”
我被他逼的不知所措,只是重复着:“不,不要……”
木子李收起了目光,叹了口气,道:“柳扶桑,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非要往死穴里跳呢?别再管我的事了,不要再和我这种人扯上关系。”
一瞬间我潸然泪下。我扑过去把木子李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