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领:玻璃城,逆旅(出书版) 作者:叶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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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领:玻璃城,逆旅(出书版) 作者:叶萱-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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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录考试的层层关卡,眼见着就要去报到了,可她偏偏还不想去?
    穆妈妈愣了,她似乎很难消化这个事实——在她心里,警察就是穿警服的,是代表着权力与安全的,也是代表着铁饭碗的。
    穆妈妈愁眉苦脸:“妮儿你为什么不去?多好的工作,别人求都求不来……”
    穆忻叹口气,也没法再避讳杨谦,只能低声道:“妈,杨谦告诉你基层工资有多少了吗?一千五啊!以咱家这个情况,除非卖了这间实在不怎么值钱的房子,不然咱家欠的债什么时候能还上?”
    穆妈妈愣了。
    杨谦也呆呆地看着穆忻,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穆昕叹口气:“妈,大舅二舅他们也不容易,舅妈逼得紧,他们又不好意思开口让咱还钱,两面为难。可是卖了房子,你住哪儿?我也知道大学毕业生进公司后打拼得不容易,可是录取我这家公司还是很不错的,薪水和口碑都有目共睹……”
    穆妈妈终于噙了满眼的泪花,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这实在是太懂事的女儿。直到过了很久,她才哽咽着说:“妮儿,其实所有当妈的,都希望自己的闺女过得省心点儿……妈没本事,这个负担,本来不应该是你的……”
    穆忻鼻子一酸,使劲眨眼,才把眼泪逼回去。
    她笑一笑,看看杨谦,再看看自己的妈妈,努力做出轻松的语调:“你们干吗都这么沉重?我学以致用不好吗?如果转行,这七年的书岂不是白读了?”
    看杨谦想说话,她比划个“停”的手势,笑着看杨谦:“好了,我知道你又要说我绕回去了。是,我就是不舍得念了七年的专业,就是不想转行,就是没勇气挑战乏味刻板的生活,就是想多赚点钱,这些理由加在一起,够不够?”
    可是向来贫惯了的杨谦一点都没笑,反而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坚定。
    她没想到他接下来居然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他的目光如此认真,他的语气如此沉稳,他说:“穆忻,我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些都不是问题。再苦的日子,还有我。”
    穆忻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杨谦,听他用史无前例的严肃语气表白:“我是认真的。这几天我翻来覆去地想过了,你说的没错,干了公务员就要扔下学了七年的专业,迎接你的还是个你完全无法想象的工作状态。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有冲劲、有自由,可将来呢,你会结婚、会生孩子,作为一个女性,在职场当中有多大压力不用我多说。我高中同学就有去外企后因为生育被架空职位或是连降三级的。当然我也不是说人家那样就不好,毕竟每个人对生活的追求不同,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情况,如果有个稳定职业,再有一份美术特长,等一切都稳定下来之后,就算公务员不准搞三产,可也耽误不了你画画赚外快。你觉得我太俗是吧?那我再说点更俗的——谁都知道F城太远,对你而言举目无亲。一旦遇到点事情,你去找谁?谁能帮你?眼前薪水再少,基层再乏味,可还有我。我想跟你在一块儿,挣钱虽然少点,但凡事有商有量。而且这里有同学、有朋友,遇见任何困难,你知道总有人能伸出援手。这些确实俗,可过日子本来就是俗到不能再俗的一件事。”
    他略顿一下,继续道:“至于钱的问题,你也不用太费心。我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我爸妈都有退休工资,不需要我养。房子、车子我现在都没有,因为我没打算在基层呆一辈子。如果将来能考回省直机关,总要在市区里买房子吧?至于工资,转正以后肯定能多一些,咱俩一个月也能赚五千吧?生活消费用不了多少,就算一个月攒三千块钱,一年也接近四万……”
    后来,穆忻就一直记得那个晚上——盛夏夜晚依然炎热的风里,杨谦就这么一点点地、认真而又虔诚地细数着。因为穆忻家里没有空调,他一边数一边抬起手擦汗。可是,他还是微笑着,告诉她:有他在,就好。
    只是一瞬间,穆忻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或许,也是那一瞬间,穆忻知道了,红尘男女间真是很难有纯粹的友谊。
    那个晚上,她辗转反侧:一墙之隔的客厅里就是杨谦,他走路的脚步声、他倒水喝的“哗哗”声、他按动电风扇按钮的“咔哒”声……都如此细小却清楚地传入她的耳朵里。她不知道是因为墙壁的隔音太差,还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感太强。她只知道自己是第一次距他如此之近,又第一次听他说如此多感性的话。她闭上眼,居然能清楚想起他的眉眼、他惯常的表情、他说话的声音、他笑起来的样子。
    原来,他已经深深入侵她的记忆。
    而她竟然不自知。
    或许,也是因为不自信。
    她凭什么能自信呢——家境,算是贫寒;学历,与他相当;大学,不是名牌;样貌,勉强能看……既然前三条都已经没有优势可言,最后一条就更加算不上优势了。
    她想起杨谦那时候去艺术学院看她,总喜欢蹲在女生公寓楼下盯着戏剧系和舞蹈系的美女不转眼珠地瞧。她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更不会因此觉得沮丧,因为这是人之常情——省艺术学院的女生公寓楼,对这个城市而言也无异于一处风景名胜,每天迎来形形□慕名参观者。有时候连穆忻自己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前后左右走着的美女,更何况杨谦这样的正常男人?
    所以她越发没想到,杨谦会来这里,会说这些话。
    而且她还无法怀疑这些话的真诚——且不说那些关乎人生理想、事业追求的部分,单说一个“钱”字,已经是块多么尖锐的试金石!一个连自己都不是家财万贯却仍然愿意和你一起承担艰苦生活的人,哪怕不说“我爱你”,也已经比一颗粉红色全美“鸽子蛋”的表达还要动人。
    她睁开眼,墙上的挂钟指着十二点。
    十二点钟响,公主会变成灰姑娘,马车会变成南瓜。
    那么爱情呢,还在吗?
    她起身,犹豫一下,还是伸手拿过水杯。走到房门前,再犹豫一下,终于还是缓缓打开房门。
    满室月色中,她见他站在窗边,面朝窗外不知在看什么。听见房门响,他回头,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也是在那对视的瞬间,他们似乎都突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为什么会在夜晚的月光里距对方如此之近——近到明明隔着三米远,却仍然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她转过头去,走到厨房里,给她自己倒一杯凉开水,走回来,却在进卧室前停住了。她似乎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问:“为什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回头。
    杨谦皱一下眉头,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姑娘,笑起来的时候会习惯把目光移到远处,眸子里永远有理智却疏远的客气,常常冷静又坚强,却未必知道自己不过是只缺乏安全感的刺猬。
    她不知道为什么吗?
    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艺术学院后墙外,她的焦灼、急躁、恐惧,甚至还有些委屈,都盛在眼睛里,变成一片湿漉漉、惹人怜的雾气;第二次见面,导师家,她的惊讶、尴尬一掠而过,但还是大大方方与师母一起进厨房帮忙,炒的小菜很好吃,谈天说地时也很亲切、很有见地;与同学喝酒宿醉,恰逢她来他寝室还书,看见了,叹口气,伸手探探他的额头,有沁凉的柔软倏忽一下子直抵他燥热的心底;下雨天,多少姑娘都恨不得躲在男生的伞下,她却要从他撑起的全部暧昧里走出来,自己撑开一把伞,走在他一臂以外,独立如雏菊,然而那样纤细的侧影,我见犹怜;也曾心存歹念地带她去学校礼堂看三块钱一场的电影,恐怖片,周围尖叫一片,她却不为所动,半晌打个哈欠,指着屏幕告诉他“呶,穿帮镜头”,他登时哭笑不得,却也更觉得这个小女子,果然对他的口味……
    当然,还有后来,她诉说生活种种拮据时的坦然与淡定:她不知道她越是坚强,他就越想保护;她越是拒绝暧昧,他就越想把暧昧坐实;她越不知道自己可爱,他就越觉得她可爱;她越不爱他,他就越爱她。
    男人,果然是有一点贱贱的。
    可这贱贱的爱,历经三年时光,始自若有若无,慢慢沁人心脾,直到无法割舍。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走到她身后,慢慢地,坚定地,环抱住她。
    夏天炎热的风里,谁也没说话,就那么靠在一起,直到他的怀抱越来越紧。
    她叹口气,想要回头,然而就在回头的瞬间,他扳过她的肩,毫不犹豫吻下来。
    那样坚定不移的亲吻,异性柔软的唇,散发着热量与荷尔蒙气息的身体,顷刻间令她的身体僵硬如一块石膏!
    银色月光下,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紧张又茫然无措。她也搞不懂自己究竟想看什么,是他闭上的眼睛,还是窗外皎洁的月亮。她只知道自己有点哆嗦,手里的水晃出来大半,落在她的睡裙上,又沿着裙摆滑向小腿,滑成痒而凉的一线。
    恍惚中,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温柔的探触。哪怕她咬紧牙关,但他仍专注而坚持地在她唇间辗转。
    意识撤离,呼吸变得散乱,她记不清到底是她先放弃城池,还是他先破了她的禁制,总之,当她终于挣脱他的怀抱,转身落荒而逃的时候,她只记得,那漫天星辰,已散了一地。
    于是,那夜之后,她终于决定打一个赌——本来,她一无所有,所以从不冒险。
    可她似乎也是一夜之间明白,既然一无所有,便不怕血本无归。
    何况,在这社会里行走,只要还在走着,一步步往前走着,怎么可能真的血本无归呢——倘若失败,她还有阅历。所以,年轻就是她最大的财富。
    只是她没有想到,就在她穿上那身警服的同时,一直忙着催债的舅妈们也像吃了定心丸一样,不仅再也不逼债了,而且还把一无所有的她当成这个家里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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