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目中无人,把朕的臣子们都给看扁了!”萧晸笑斥孟菀菀,目光却极尽温柔宠溺。视线一掠身后,微微笑道:“范江,你来给大伙儿宣布吧!”
“奴才遵旨。”众人的猎物适才便是范江亲自命人点算,说来倒也巧合,这优胜竟有两位,二人平分秋色,收获的猎物数量平手,猎物种类也相当——其一为羽林军副统领宋程,另一人,却竟是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户部郎中,谷彦询!
一些资历极老的朝官尚且隐隐记得百年前惨遭灭门的大胤第一谋士琅琊谷卫公谷家。据闻,这位谷大人便是皇上暗访寻得的谷家后人,甚得皇上青睐,一朝如得朝堂,不仅破格晋封官位,皇上更为他提擢谷家声名,一时风光无限。他却也不骄不奢,极好相处,故在百官之间,口碑甚佳。
两人出列领赏,萧晸心情甚好,温声嘉勉了几句,颁下的赏赐也甚为丰厚,瞧得众人艳羡不已。二人谢赏后本该顺势退下,两人却低声交谈了两句,萧晸笑道:“两位爱卿倒是相见恨晚,英雄相惜起来了?”
谷彦询躬身一揖,微微笑道:“皇上取笑了。微臣与宋副统领适才正商量,这赏赐,还有一人亦是应得的。”
萧晸扬了扬眉,“哦?是谁?”
谷彦询道:“皇上兴许不知,今日大伙儿捕获的猎物之中,有一头成年了的熊罴,身形极为巨大,想必也是极为凶悍的。如此悍兽,非但有人将它猎了来,微臣更发现那熊罴的眼中之中竟插着一双羽箭!微臣与宋副统领均想,猎得这头熊罴的大人才真正可说是骑射功夫了得,心中钦佩,便思忖着应将赏赐与那位大人平分才是。请皇上明鉴。”
萧晸哈哈大笑,“谷卿说得好!你们可知,那头猛兽是谁人所猎?”他转头看向左穆河,“左卿的骑射功夫,莫说是谷卿与宋卿,朕也是极为钦佩的!左卿,你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是朕能力所及,莫有不承!”
莫有不承!众人顿时一阵激动,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赏赐!左穆河连忙谢恩,“皇上谬赞了!穆河受之有愧!”
萧晸道:“左卿不必过谦,你自是当得。”
左穆河想了想,道:“微臣今日初到围场之时,曾答应菀妃娘娘,要赢得彩头贺娘娘大喜。微臣斗胆,想转赠皇上这份赏赐给娘娘!”
萧晸龙颜大悦,当即允了。孟菀菀笑逐颜开,“多谢师兄!”
左穆河一揖,“娘娘有礼了。”
孟菀菀转头对萧晸道:“皇上你看,师兄将赏赐赠给我啦!我便说我今日定有赏赐可领,你还不信!”
萧晸一笑,“那你想要朕赏你什么?”
孟菀菀侧着头,认真地想了半晌,最后却俏皮地笑道:“一时想不出来……这样好不好,这份赏赐我便先拿着,日后想到了再向皇上讨要?”
萧晸语气中难掩宠溺,“你说怎么便怎么吧。”
孟菀菀喜道“谢皇上!”
左穆河道:“皇上,娘娘,微臣此番进京,原就是为娘娘贺喜而来,除了转赠皇上的赏赐,微臣还另外备了薄礼,送给皇上和娘娘。”
孟菀菀讶然道:“师兄还有其他的礼物?”
众人无不好奇,不禁安静下来,望着左穆河,想看看他究竟准备了什么礼物。只见左穆河轻轻一拍掌,一阵婉约的琴声不知从哪里飘了出来,轻柔悦耳,众人面面相觑,琴声忽地一个转折,距宴场最近的一座营帐中,竟款款走出了一人。
一身鲜红的轻袍裹住曼妙的身形,裙裾曳地,肘挽轻纱,飘飘欲飞,一抹同色的薄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妩媚勾人的眼眸,蛾眉淡扫青黛,肤若白玉凝脂,青丝盘成飞髻,手上握了一柄雕花宝石装缀的华丽宝剑,莲步轻移间,柔若无骨,仿佛薄有醉意,一顾一盼,风情无限。
竟是一个风姿妩媚至极的美人!
众人顿时瞧得眼都直了,便是心不在焉如郎璎珞,亦被那骤然响起的琴声和风情万种的红衣美人吸引过去。孟菀菀啧啧称奇,左穆河道:“皇上,娘娘,这舞伶表演的曲目,便叫作‘醉握美人剑’!”
左穆河话音方落,琴声猛然高亢,那舞伶俐落地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剑身的宝石仿佛划过五彩流光,炫目至极,她便随着琴声舞了起来。
窈窕的身姿曼妙轻盈,鲜红的裙裾扬起,盘盘飞旋,婀娜多姿,端的是袅袅腰疑折,褰褰袖欲飞。一双妙目顾盼间隐隐流出魅。惑之色,剑光宛如星河流云,生生夺了场中万千目光,众人只瞧得如痴如醉。
一曲即将舞罢,她似有意无意停驻在萧晸跟前,以一个飞旋为这曲“醉握美人剑”终结,孰料,旋身带起的劲风竟将她遮面的面纱刮飞,恰恰飘落在萧晸面前。
场中竟有人一时忘我,失声低呼,那舞伶亦是微有惊诧,掩口轻轻娇嗔一声,立马停下舞步,怯生生地跪在萧晸跟前,头垂得极低,娇声软语道:“奴婢该死!”
只见萧晸缓缓搁下酒盏,嘴角含笑,竟亲自拾起面纱递到那舞伶面前。那舞伶怯怯抬起头来,容颜果真是媚色无边!
她放下宝剑,伸出一双纤纤玉手,便要去接那面纱。
郎璎珞下意识抬眼看了看萧晸,却发现他那双深幽的墨眸之中,有一抹残狠极快地一闪而逝。她没来由地有丝惊颤,眼前蓦地寒芒一闪,竟是那舞伶的袖中飞出了一柄短剑,直取萧晸喉间!
作者有话要说: 哎,又有刺客了!
☆、西凉恨(八)
那不过是弹指转瞬之间的事。
奇变陡生,除了眼睁睁看着锋利的剑尖刺向萧晸,场中那么多的人,谁都来不及反应,更加来不及相救。
负责卫戌的羽林军副统领宋程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然而,他刚叫得一声“有刺客!保护皇上!”营地之外,森森山林之中,蓦地火光大盛!驻守在营地四周的羽林军,全在这一怔愣之间,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围场来到他们身边的敌人割断了喉咙!
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片营地。众人眼前一下冒出许多陌生的身影,浓浓夜色下,瞧不清这群刺客的面目,只见他们毫不留情地下手杀了守卫的羽林军,便不再向前一步,仅仅犹如铜墙铁壁般,滴水不漏地围在营地之外,将所有人都困在了里面。无数的弓箭冷冷地指着众人,意义明显——只要谁有异动,漫天的箭雨绝对将他射成血刺猬!
此时,终于有人明白过来——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叛乱!
营地正中,刀光剑影,早已乱成一团。一霎,只听得“当”的一声回响不绝,却是萧晸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屈指一弹,将短剑震开了寸许,侧身一避。剑尖堪堪擦过他的颈侧,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那舞伶满脸狠辣狰狞,哪里还有适才的半分妩媚娇羞?见一击不成,便又缩回了刺出去的短剑,趁着萧晸翻身跃开,无暇反攻之时,狠狠地捅下第二剑!
郎璎珞看着舞伶的短剑两次扎向萧晸,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的反应,在第一剑刺出之时,她扑向萧晸身前,她的动作甚至比萧晸身后的范江还要快,当萧晸侧身避过时,她已迎向第二次落下的那把短剑。
她伸手握住了剑身。掌心剧痛,有温热的液体滴落,猩红而浓稠。然而,绵薄的力量,终究阻止不了剑尖的递近。冰凉的刀锋抵上她的脖颈,她没有松手,却缓缓闭上了双眼。
曾几何时,为了谁,她也曾这样奋不顾身?
记不起来了。
她只是在想,那一句话,她其实说错了。她以为她很怕死,再也不会用性命去换些什么了,可是,原来,她更怕萧晸死。
他有浩瀚江山,他有如花美眷,他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们都需要他。
他必须活着。
好吧,那都是她的自欺欺人。她并没有那么伟大,她不是为了成全,她只是有私心,她想,纵使萧晸不爱她,但过了今天,他至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曾经有个人愿意为了他去死,最终也为了他而死。
与其被遗忘在深宫,倒不如死了,还能被一生记取。
哪怕,只是因为愧疚。
“娘娘!不要!”饮霜的惊叫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中。刹那,喉间猝然一痛,身子旋即被一股巨力往后一扯,郎璎珞跌进一个宽厚而熟悉的怀抱中。她恍惚睁眼,蓦入眼帘的是一双墨黑的眼,眼中写满了慌痛与惊怒。
“郎璎珞!你疯了么!”
另一边厢,刀剑相交,火花迸出。
孟菀菀秀眉紧蹙,紧紧握着那柄镶满宝石的宝剑。那是她在舞伶发难之时,趁势从舞伶的脚下拾起来的。然而,她正待挥剑荡开那舞伶的短剑,身后却猛然一股劲风袭至!她心下一凛,只好回剑去挡。剑光霍霍,五彩光芒流溢,她目光复杂地望着眼前与她刀剑相向之人,咬牙叫道:“师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左穆河攻势不减,张狂大笑:“小师妹,历朝历代,有哪个君王不想撤藩?又有哪个藩王有好下场的?你以为萧晸会放过我么?我若不先下手为强,死的,就会是我!”
他忽地温柔了神色,凝着孟菀菀道:“小师妹,别跟我怄气,把剑放下,跟我走,我会对你好,像是当初咱们在烟霞山庄的时候一般,你喜欢上街喝酒吃糖葫芦,喜欢找人比武,喜欢闯荡江湖,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你的孩子我会把他看作是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待他,他依然是大胤的储君,甚至是皇帝……”
“然后,好让你挟天子以令诸侯,是么?”孟菀菀苦笑。左穆河的内力透过宝剑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宝剑几乎脱手。
她知道自己怎么也打不过这个从小一同习艺的同门师兄,她拼着被左穆河卸下一条手臂,挥砍出一剑,趁着左穆河大惊之下生生收回抵上孟菀菀手臂的刀之际,提气往后跃开,转身便逃。
她知道左穆河为了她腹中的“大胤储君”,一定会来追她。少了他在一旁虎视眈眈,萧晸的胜算才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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