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皇太后,皇后也在座。她脑中混然一片,不知内里有何乾坤,只得敬而行礼。皇太后慈目蔼然地注视着常婕妤,道:“你到哀家跟前来。”常婕妤依言而行,缓步靠近皇太后,感觉到皇后的目光正随着她的前进慢慢变得深不可测。
当她来到皇太后面前的时候,皇太后握住了她的手,她不由一怔,旋即又感到对方手心那一股暖意,正驱散着她手中的冰凉。“焕欹殁逝,你一定备感伤怀,”皇太后声音微颤,“哀家因故误了回宫时期,未能为焕欹唁奠,哀家心中也甚觉悲痛。”常婕妤双目含泪,却不知是为了焕欹,还是为了皇太后的话。她道:“太后言重。太后凤体为重,莫要伤怀。”皇太后更握紧了她的手,道:“哀家还听闻,焕欹之殁,乃遭人谋害。此人当真罪犯滔天,只是,此人是为何而谋害焕欹?你可知悉?”常婕妤愕然,她脑中涌起太多与此有关的事情,一时竟呆住了,没有言语。
皇太后静静地看着她,若有所思。这时,皇后开口道:“母后,常妹妹近日因神思沉重,以致身体违和,臣妾以为,不如先让常妹妹先行休养生息。”常婕妤抬起头来,道:“皇后娘娘体恤臣妾,臣妾着实感戴万分。”皇后脸上满是关切,柔声道:“眼看妹妹身体日渐清减,本宫心里实在是担忧。谋害焕欹之人已受处置,妹妹心中若仍有重负,大可告知本宫,本宫定会为你排解一二。”常婕妤正想再说什么,却突然觉得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一股灼热的气息涌上脑门,接着整个儿竟软软地退后数步,呻吟着跌坐在地,她想抬起手来捂向腹部痛处,却发现自己手脚酥软,出不得一丝力气。皇太后惊愕地站起身来,张嘴正要唤人扶起常婕妤,就听皇后道:“如菊、如英,快扶起常婕妤!如珍,速传冼太医!”常婕妤感觉无尽的疼痛正在自己的身躯内蔓延,她从喉中发出微弱的呻吟,眼睛无助地瞪着皇太后,几欲想开口说话,却难以如愿,只觉力气正一点一点地被痛楚赶走。她人虽然被宫女扶了起来,却感到来自宫女手上的力道,一如钳制。她再也无法承受绝望与痛楚的折磨,终于在皇太后急切的目光下、皇后紧张却又别具深意的注视中昏死过去。常婕妤患上不治之症的消息隐晦地在宫中流传,辗转多番,连宁媱这深蔽养伤的宫妃,也终得知悉。她伤口的愈合情况尚算良好,每每换药,看到泛红的伤疤,她总感心悸不已,这种后怕的惊慑,远比伤口本身的痛楚更令她感到难耐。每每皇上探视,这种悸然的感觉,便会于心底暗暗涌动。常言道,因祸得福。祸,固然是祸;只是福,却又论及不上。或者,在某些人的眼中,她这冒死相救皇后的低等妃嫔,合该就是为求拼得此时皇上的注目吧,这是别人眼中的福,不见得就是她的福。
常婕妤忽患重疾,亦多是事出有因。今日晌午时分,皇后曾有驾临,端容盈笑,庄娴和善,轻声柔婉,对她句句关切,字字温心。
“本宫看妹妹的气色似已大好,相信伤势渐愈,只要多加调理,身体也将复原。”皇后边说着,边端详着她。宁媱道:“承蒙皇后娘娘眷顾,臣妾身体已好多了。”皇后点点头,微笑道:“待妹妹康复,皇上便可召幸妹妹了。”宁媱闻言,怔了一下,旋即又明白过来,垂下了头,脸上的红晕正好被皇后看在了眼里。皇后再次轻笑,却在目中带上了一点思虑。回想起皇后所言,宁媱的心中泛起一种莫名的滋味,但她知道,这并不是欣喜,更不是期待。
她抬头看向一旁清理药膏的如灵,道:“如灵,你为我捎一封信到琉清宫。”
如灵听到主子有吩咐,忙点头应是,马上又想起上回在琉清宫内的险境,看到宁媱正艰难地举手拾笔写信,不由在心内积聚了疑问无数。宁媱写下了一行字后,眼前一时竟似迷乱一片,待再想下笔,却发现手颤抖得再也无法成字。
最终,她无奈地放下了笔,思量片刻,对如灵道:“罢了,你退下吧。”
如灵不解地问道:“还须送信吗?”宁媱吸了口气,摇头道:“无须再送。”她转头看向门外的阴沉天色,掠眼庭院中,仨仨俩俩的宫女匆匆而过。酉时已届,正是各宫房为入夜准备的时候。在某一处宫殿外,该是敬事太监行事恭宣圣召之时。“冬萃殿,海御女整装。戌时进颐祥宫。”铜镜内暗黄的倒影,婉丽静雅,只见素颜纤纤,娴淡清漠,不见半点绽喜笑意。
如虹已为主子准备好沐浴整装的一应事宜,她走到主子的身旁,轻声道:“主子,请更衣沐浴。”海雨青侧了一下脸,看着如虹,静默半晌,最后站起了身来,慢慢向浴盘走去。
“主子,让奴婢为您更衣。”“不。”她惊蛰似地回绝,随即,她下意识地按紧了自己的衣襟。她脚步站定在热气升腾的浴盘旁,那一盘中清馨的花瓣香气,氤氤于一室。
“雨青,今晚你便要侍寝,切记为妃,须谨守贤、礼、柔、德,所谓敬贤以待,便是敬于君,贤于君。”“太后,臣妾心疾未愈,唯恐未能尽礼侍奉于皇上。”“既是心疾,便须由心药治之。哀家觉着,皇上的爱重,便是治你心病的良药。”
水气朦胧,她轻轻喘息。如虹声音充满担忧:“主子,您可觉身体不适?”海雨青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花香扑鼻,凉沁心脾。祯文帝步进颐祥宫中,撩开纱幔,床沿边端坐的倩影映入眼帘。皇上已临。避无可避。这一霎间,她只有这一个念头。路,已在眼前。可笑的是,往往一个决心本已下得相当决绝,当事到临头,便又如此时的惶然无措。只不过,再多的惶然无措,再多的不情不愿,也该在面对皇上的一刻前,尽数抛诸脑后。
作为待侍的妃嫔,她便该贤、礼、柔、德。她翩然行礼,皇上的眼光在自己身上游移,在这个夜晚,这种眼光中却无关色相。
就是一个待怜的妃子而已,与这后宫中无数的女子一样,并无二致。祯文帝上前来扶起她,她唇边维持着的礼敬笑意,接下来,她知道该是面临什么。
祯文帝却并不再行动,打量了她片刻,道:“朕便晋封你为正四品美人,如何?”
海雨青听他竟不着意让自己侍寝,而是直接说出晋封之意,心中不由一沉,想到了什么,暗暗叹息,只道:“谢皇上厚爱!只是臣妾何德何能,堪可受封。”祯文帝走到床边坐下,道:“你贤德至孝,难道不该受封?”海雨青低头道:“臣妾愧不敢当。”皇上特引皇太后对己之褒赞之言,想必不会是赞同皇太后的话。祯文帝笑了一声,道:“难道太后之意,你敢当,朕之意,你便不敢当了?”
海雨青道:“太后之意,乃为错爱臣妾,臣妾敬而不敢违;皇上之意,乃至尊隆恩,臣妾福薄,唯恐未能承及。”祯文帝复站起,一手轻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似是在细细端详她。
海雨青看到皇上面带嘲讽,并无半分怜惜之意,心中更为分明自己所处之境。
一个受制于皇太后的皇帝,如何能对皇太后所属意之妃嫔平心相对?好,这未尚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她还可不必多费心思,去讨爱于一个本就情薄的君王。
此时,他既然要晋封自己,便该感谢圣恩,那才是他眼中的一个依附于皇太后的渺小妃嫔;他纵然不屑,她却依然该当敬贤。他放下了手,从喉中冷笑了一声,道:“这正四品美人之位,乃朕对你尽心侍奉皇太后的赐赏,你便不再推拒罢。”海雨青再次跪下道:“谢皇上隆恩!只是臣妾乃戴罪之身,若忽蒙晋封,恐招他人口舌。”
祯文帝明白她言下之意,当日她因讹传夏充仪魂归,扰乱后宫清规,才从婕妤降至御女,细想起来,若要再晋封她,确是须慎而为之。他想了想,心中有了主意,便道:“朕自有安排。你只待受封便是。”海雨青知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是,圣宠良辰,不该枉费。心,不知不觉中已慢慢冷沉,对方的面目,也无须再看清。两相靠近,却也两相遥遥,心各一方。翌日,礼部颁诏圣旨,旨曰:琉清宫,常氏知夏晋为正二品充容,赐居芳靖宫;冬萃殿,海氏雨青晋为正四品美人,迁居坤月宫;锦楥宫,骆氏沅儿晋为正四品才人;秋栙殿,宁氏媱晋为正五品宝林,迁居清宛宫……另有一道旨文:赦,回心殿,孟氏馨如,即日出之。
第三卷 惘然觅寻
前路
第三十六章清宛宫东阁内,暖炉火旺,一室安谧。宁媱虽还有伤在身,却已不影响日常行动,她敷了帖新药,便倚坐在桌前,看那新派调至自己宫房中的二名宫女如燕、如芬在收整物事。如燕行事可要比如灵麻利,她小心而迅速地把药膏清理干净,用纱布存放妥当,再为主子送上已放至适温的药汤。如芬则采摘了一束梅花,她细细修剪了一下根茎后,才插进花瓶,再依花枝长短摆散花朵,形成半圆球状,顿显花束清雅秀致,赏心悦目。宁媱喝过药汤,如燕便把蜜饯递于她面前,道:“主子,药食苦口,可含食一颗海棠果,不仅消减苦意,更可生津开胃。”宁媱拈起一颗蜜饯含入口中,只感酸甜宜味,甚是可口。“孟宝林到。”通传太监声音清亮。宁媱闻声,转头看向门外,只见孟馨如身姿盈盈而进,遂轻笑道:“姐姐来得正好,妹妹正想着要去看你呢。”孟馨如进得房中,感觉到此间比自己房中暖意充足得多,却并无烟缭之况,想是暖炉银炭不仅是上好的,更是充备十足;再暗暗打量宁媱身披的锦棉银丝绣细绒披风,她知道,这此乃皇上特赐于宫中妃嫔的御寒冬衣,当然,这并非每位妃子均可获赐的恩典。一如她此类之不得圣意的宫妃,便是被忘于圣上脑后的。宁媱并未起身接迎孟馨如,只向她礼贤地微笑着,道:“姐姐请坐。”孟馨如看着她的脸容,不见多日,虽耳闻她曾受刀伤,但此时她脸色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