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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和她可以预计事情的进展,可以谋策事情的周全,可以明悉行事的时机,唯独,无法精准地估计人心的想法。把药物提前交予靖公公,本是想使其身陷控制之中,不得退缩,想不到,靖公公竟对皇后忠诚如此,不惜送命。当消息传来的一刻,皇太后隐怒难发,而她,只惘然出神,原来对某些人而言,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她站起了身来,手轻轻地放在阮御女的肩膀上,道:“太后特命妹妹前来探视,便是想让姐姐勿惊勿躁,小心保重龙胎。”阮御女听到她的话,不期然地记起皇上的话来,只怔忡地望着前方,不再发言。
海雨青微微地弯下上身,轻声道:“一切都不再重要,小心身体为上。”她的手不经意地在阮御女肩上用了一下力,然后便收回了手。阮御女思绪飘摇,却不曾察觉她的动作,只抬起了头来,向她苦笑了一下。回想起海氏进宫之初,自己还曾有意将其拉近用作臂膀,对方的恬然相拒,言犹在耳。如今,自己却已位于人下,处境堪忧,当真讽刺。海雨青看着她,知她未曾意会自己的暗示,也无意再多言,便福身道:“不扰姐姐休息,妹妹先行告退。”转身向外走去,看到如秋向自己行恭送之行,她顿了一下,侧头对如秋道:“好好照顾阮御女。”如秋只微笑点头,应声领命。从回心殿出来,海雨青站住了脚步,背对着宫门静静亭立。如虹上前切声询问,她只摇了摇头,便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此时,应该比平日更清楚,应该往哪儿前行。事既已成,她好该复命。然而当脚步迈开,通往慈庆宫的路只于眼前成了模糊未定的一方,让她下意识地另择了方向。
不禁暗自嘲笑,原来自己竟还是未曾真正澄明,在宫中,又何曾有任何一处,可比慈庆宫更让安宁舒心?既然每一分土地并无区别,身于何处,并无须计较在意。譬如,跟前靠近的方公公,礼敬地向自己发出来自皇上的召见,那圣恩眷顾的颐祥宫内,又会比慈庆宫多出几分清静?
缓缓步进颐祥宫内,几缕草药气息缭蔓于飘垂的帷幔间,透过纱幔看到殿前半躺于榻上的祯文帝,她屏息垂首,款款跪下道:“臣妾参见皇上。”他却没有马上让她免礼,伸手把榻旁几案上的药碗捧起,低头看着那浓黑如墨的良药,微含涩意的热雾轻轻地往脸上弥散。她只恭敬地、优雅地保持着跪姿,面静如水。他啜了一口药汤,语速迟缓道:“朕在服药,你可是看清楚了?”良药,果然便是苦口的。
海雨青敛着双目,温婉道:“唯愿皇上药到病除。”祯文帝淡淡地睨了她一眼,接着把剩余的药汤饮尽,呛喉的苦涩充斥于口腔内,他微微蹙起了眉,摇了摇头,低喃道:“这服药可比前次的难入口。”他放下药碗,再向她看来,“你说的对,朕是病了,病得不轻。”他从榻上坐起了身子,朝海雨青招了招手,“你别跪着,到朕身边来。”
海雨青沉下了气来,站起身向祯文帝走近。他只半侧着身子看自己,神情慵懒,目光闪烁。
当她与他只余一步的距离时,他猛地一把拽住她的手,用力把她拉进了怀中,紧紧地,带着一点狠劲地扣着她的腰,使她只可贴在他身上,无以动弹。她来不及掩去眼内的惊慌,他的眼神已犀利地扫过她的脸庞,低头贴着她的耳际,轻声道:“告诉朕,你心内还有多少的迫不得已?”她蓦然怔住,头慢慢地搁在他的怀中,眼睛只直直地盯着他胸前那一抹织金龙绣,良久,心绪方沉淀下来,她低笑了一声,道:“皇上明察秋毫,臣妾自当无有隐瞒。臣妾心中最大的迫不得已,便是皇上的这一份揣测。”他抱紧她的手微微松了点力道,语气严厉:“你好大的胆子。”她垂下眼帘,从他怀中稍拉开了一点距离,说道:“正是唯恐皇上的思疑;臣妾唯能每行谨慎,不敢有失,哪怕对皇上有再多的担忧与关怀,在皇上眼里,只怕都是臣妾的用心为之。臣妾惶恐,更是不得已之至。”他闻言,静默片刻后,笑了起来,一边放开了她,往榻上靠去,道:“你错了,朕很想相信你,你看,朕连服药,也当着你的面,这不是相信你是什么?“海雨青在榻沿矜礼而坐,垂首淡笑道:“臣妾何其不幸,皇上只是想相信臣妾而已。皇上于臣妾面前服药,恐怕只是想教训臣妾,不该言,不可言。”他半眯着眼睛看她,冷冷一笑,语气却含着赞赏:“你很聪明,怪道母后如此喜欢你。”他顿了一下,又笑道,“朕也很喜欢你。”这句话原是随心而出,他却倏地暗觉心念一动,心头似有一股奇异的感觉若隐若现地缭绕不散,他定下神绪,续道:“朕便传海大将军进宫,与你聚乐天伦,算是朕对你的赏赐。”海雨青愕然地抬头看向他,看到他脸上微含浅笑,双目半睐,一派闲定,竟无从看出是真的喜赏,还是别怀计较。她忙站起于榻前跪下,道:“谢皇上隆恩!只是爹爹年纪日长,头风之疾日久却未有愈象,臣妾实不忍其奔波劳顿,爹爹于家中,应亦明白臣妾之心,不必枉负皇恩。”她抿了抿唇,轻声接道,“求皇上收回成命。”祯文帝听到她的拒恩之言,只不在意地微笑着,道:“如此,更应召海大将军进宫一聚,想边境战事告急之际,海大将军身患重疾却未予出言推战,舍命保国,不愧为吾朝勇将。”他向地上眉目恭谨的她前倾了一下身子,“待海大将军进宫后,朕必会对他重重犒劳。”海雨青徐徐地仰起头来,不期然地触及到祯文帝深沉的眼光,她心下一紧,那莫名却又分明的恐忧正源源地涌进心头,纠缠不息。
尽孝
第七十一章万物复苏的春暖气息充斥在艳阳的灿烂中,洋溢于迢阔的宫道路边,晰照于精饰的琉璃瓦端,更余几丝温盎的芳菲暖照轻漫地跌进窗棂,洒落一殿的明媚。她在殿前站定了脚步,透过那丝缕氤蒙的萦光,看向侧身躺于榻上闭目低数念珠的皇太后,那一张布满岁月痕迹的尊贵脸庞,沉静如斯,并未因殿中的脚步声响,牵起一丝的波澜。
她嘴角微翘,眼内凛光暗闪,端然行礼道:“臣妾参见母后。”悠然下跪,眼睛只平视前方,看到皇太后并未因此而有任何反应。她眉头轻轻一挑,嘴角更为上扬,凝成冷冷的弧度。
顺清国的两位最高贵的女人,各自保持着沉默,殿内只一片僵持的静。皇后略略抬了一下头,眼中的寒冽慢慢褪去,脸容上恭顺蔓至目内,似是自成一道隐掩的屏障。
她当然知道,眼前高高在上满怀慈悲的母后,此时定是恨不得把马上跳起来把自己置之死地。
小靖子不惜舍命告知了自己一切,更是成全了她的布局。这一切,于她而言,不过便是茫茫前路上的一着筹算。事情永远不会有完结的一天,而她,在阮氏获罪后的一刻,彻底背负起了更沉重的包袱。当夜定案事毕,已是丑时。深宵苦寒,她端坐在凤椅上,只感遍身萧瑟,头痛欲裂。皇上却无意摆驾,只对宁媱道:“朕与皇后尚有事相议,今夜便留在昭华宫,你先行回宫罢……路上小心着凉。”她转头向皇上看去,只见他正面向宁媱,声调柔和,满目怜切。她垂下眼帘,无声低头,心内漫漫地缭绕着一股久违的绪动,这般刺心,亦如此隐痛。这夜之事,皇上心中,必是别有疑虑。她却相信,皇上自会明白自己的用意。他要的,不外就是一个说法罢了。她可以给。“事出突然,臣妾如此,亦是权宜之举。”她在椅上站起身,脸带惶恐,“小靖子临终前告知,母后命他于臣妾膳食中施毒,欲取臣妾性命。”皇上听到自己的话,面容比适才略显沉重,须臾,又回复了平静,道:“小靖子临终,你在一旁,可是意指他并非于歆灵宫身亡?”他的神色并无怪罪之意,却亦无半分意外与担忧,她不由暗觉惊疑,转念想到,如果他确是早知内情,为何从不曾对自己发出警示,也好使自己得以防备?她轻轻咬了一下牙,垂头恭声道:“皇上圣明,臣妾自知此为乃有违宫诫,只是,臣妾若不就此将此事了结,恐怕将后患无穷。”
他的目光浅淡地落在她身上,隐隐地透露着一份洞悉,口上却探询道:“此言何解?”
她只觉头脑两侧翳抑压迫,双耳似嗡嗡作响,她微微摇了一下头,往后退开一步,藉此间隙使自己缓过气来,定下神道:“母后既欲取臣妾性命,必是自有周密筹算,且祖训之示,母后为尊,妾身为臣,只可唯命相从,不应违逆相犯,母后若要妾死,妾自当受命。”她目内渐泛沉毅,语气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