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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着乔大人这般心疼的模样,乔夫人自是内心里有几分欢喜,可一双美眸里还是有些许忧思,“我也想睡啊,可一想到哲儿在宫中出尽风头,我这颗心啊……就是安宁不下来,老是惶惶的,总觉得要出事儿了。”
拍拍她的肩,乔大人宽慰道:“哲儿的心思也不弱,你就不要瞎操心了。”他嘴上虽是这般说着,心下却不是这般笃定,泙州太守已经给他捎了信来,说是陛下准备加封哲儿为哲妃,条件便是他老丈人方靖的一半家产,而且不要明着给,要暗地里来。若说是睿帝作势要挟,那也是算不上的,只因泙州太守楼凉月的手里攥着一份账本,正是十余年来方家打点历来户部官员的记录。
当今圣上虽然年少,可绝不是个省油的灯,即位初就派了楼凉月调查方家的底细,神不知鬼不觉地竟抓住了方家的死穴,真真是不可小觑。再说他即位如许年岁没有子嗣,朝中众臣也只能旁敲侧击,并不敢真的明目张胆地站出来指摘,封后事宜也只有当初柔贵妃时出过一些岔子,可那也是睿帝自己心思不明,教朝中众人看错了风向,现如今玉家的那位四少似乎颇有前程,也不知将来会怎样。
玉家四少只身破黄龙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奈何景荣侯逃了,睿帝此举八成也与那事儿有关,再有如今加封哲婕妤其实有点那么个不让玉家独大的意思,不过皇家的事素来纷乱复杂,他们这等身在局外的人是怎么看也看不透的。如是想着这夫妇二人的心思是越发的重了,相携着回了卧房,躺在床上依然忧心忡忡。
邬梁州那里有人心忧,椋宫内的诸位女眷也是少不得发愁的。睿帝本就不好女色,因了哲婕妤的关系,平日里更是甚少再去别的宫妃处,若是此际再有皇后入宫,那今后再想在后宫里出头就是难上加难了。这一群人里以瑾妃为最,当初她与柔贵妃相交甚密,暗地里做的事情睿帝也是一清二楚,面上给楚家一个人情未曾责怪,可自此再也没有驾临锦华宫。
她这里闺愁浓重,以为哲婕妤那里必然是喜气洋洋,却不料关蝶宫内依旧冷清,一宫之主拿着绣花针,依旧绣着经年不变的鸳鸯戏水。“娘娘,快到给太后请安的时候了。”贴身侍女静湖在一旁小声提醒着,哲婕妤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衫,便朝西宫去了。
太后威仪凛然,端坐在尽头冲她招手:“小哲啊,快到哀家身边儿来坐。”那般慈爱的笑意却让她怎么也生不出欢喜雀跃的心情,乖巧地上前候着,面容带笑,贴心至极。
桐太后就是喜欢她这等知书达理的样子,拍拍她的手,随意说道:“听说陛下近日都是在关蝶宫过的夜,大婚的时日也该近了,你仔细着宫里人的口舌。”
这话看似是嘱咐,可哲婕妤听后反倒没有应承,倒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太后,陛下喜欢下棋,常常与臣妾下到半夜也不肯歇息。”
“哦?”桐太后转过脸来,一脸的兴味盎然,“陛下与你下棋总该说点什么吧?小哲不如跟哀家说道说道。”
“是。”站起来福了福身子,重新坐下的哲婕妤面容沉静、状似观音,“陛下说臣妾没有胜负心,棋艺也算不错,最是适合陪着别人下棋。”她说到此处抬眼看了看桐太后的容色,不见有变就继续下去,“陛下最喜欢用瓮中捉鳖,臣妾点出来的时候,陛下笑了笑,只给了四个字:手到擒来。”
听到此处,桐太后说话了,语气却不若方才那般和善,“天下都是陛下的,他要什么自然是手到擒来,小哲要记住了。”
“臣妾明白。”她自是清楚地很,睿帝的算盘打得极好,自从她入了宫来便已知道了,她这般“受宠”的模样无非是做给别人看的,十次临幸有九次在棋盘上,言语间也平淡得很,除了有些时候提到四少,也不是朝廷里的事,单就是提到那个少年的行事,睿帝便是且喜且悲的,只喜得明显,悲得晦涩……
“走,陪哀家去御锦园走走,老闷在屋子里也别扭得慌。”桐太后起了身朝外头走去,哲婕妤便跟着,谁料走到园子口处却发现有块地方变了模样,最靠近合鸾殿的那处原先种的蔷薇尽数被连根去了,齐齐地换上了一丛一丛的茉莉树。
那一片碧绿的颜色在这姹紫嫣红的御锦园甚是显眼,小小的叶子和低矮的枝桠,与这满园的雍容富贵有些不搭调,却又出奇地跳脱出来,直直地落入人眼里,“合鸾殿有主了。”桐太后喃喃地低语了一句,便朝园子深处走过去了。
睿帝是她一手养大的,识字明理皆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出来的,合鸾殿人来人往,就算是给皇后布置宫室也无需如此外松里紧,明里暗里围了三四层人马,除了睿帝的亲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表面上还又看不出半点名堂。她是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左右玉寒就要进宫为后了,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桐太后自顾走在前头,却是看不到身后哲婕妤眼里的落寞的。那沉静的女子看着郁郁葱葱的茉莉树,想起了前些日子睿帝谈笑时的言语。那时似乎是景荣侯才被剿了老巢,第二天睿帝来关蝶宫的时候满面春风,闻到哲婕妤屋里点的白檀香便说起了别的。
他那时眼若子夜星辰,向来冷峻的面容莫名地有些柔和的态度,他坐在她的对面,左手支着头,右手里拿了一块细长的玉片挑香灰,有一下没一下的,甚是慵懒,“这白檀香燃着太静了,你这是要修佛不成?”这女子无欲无求的,时间久了做个伴儿却是很合适。
哲婕妤笑了笑,开口道:“早先陛下不常来的时候,静一些才好。”她一说完这句话,睿帝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微微叹了一口气,“当初要你入宫,是亏待了你了。”他想要的不是邬梁州太守家女儿的如花美貌,而是靛朝首富家孙女的身后家当,却不料……毁了这个静雅至此的女子。
“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若能常伴君侧,这是臣妾的福分。”她走到睿帝身侧,将一方锦帕呈到男子的眼前,鸳鸯戏水,活灵活现,旁边题着一首诗,正是:“慵鬟高髻绿婆娑,早向兰窗绣碧荷。刺到鸳鸯魂欲断,暗停针线蹙双蛾。绣线挑来似写生,幅中花鸟自天成。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
那天睿帝走得极早,甚至不曾要下棋,待去到关蝶宫的大门口,顿了顿还是回首说了一句:“以后点茉莉香吧,朕喜欢那个味儿。”而她站在那冷清的宫殿里,素颜白衣,清雅端庄,未经修饰的面容比平日里在众人面前的要好看上许多,而那上面却只带了苦苦的笑,她低垂臻首,轻颦蛾眉,也只是暗自道:“不修佛不可以成仁,晚哲怕是要心生怨恨的啊……”
第六十一章 局外人
元禾八年五月初五,原哲婕妤乔晚哲受封哲妃,正一品,颁金册、授金印。
关蝶宫内热闹非凡,不再似从前那般冷清,哲妃今日穿得很是隆重,也没有再继续掩饰那天生的花容月貌,每个前来道贺的宫人见着这位由三品婕妤一跃成为一品哲妃的女子皆是难以掩饰眼中的诧异,原来那平日里打扮得平平常常的女子竟然生得如此美貌,比那曾经宠冠后宫的柔贵妃也不遑多让,这就难怪睿帝要将她加封成哲妃了。
不过哲妃似乎是极不喜欢吵闹,只一会儿便将众人打发走了,只留下贴身侍婢静湖在身边。静湖眼见着自家小姐终于算是熬出了头,甚是雀跃,一直不停地在哲妃跟前叽叽喳喳:“娘娘,您看您今天多漂亮,平日里何苦把自己弄成那样!”
哲妃看了她一眼,食指点了点她的脑门儿,道:“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多话呢!今天是怎么了,开了话匣子没完没了了不成?”
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静湖撇了撇嘴,嘟哝道:“今儿个是您受封的大喜日子,我高兴啊!看来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不然何必让您做四妃之首啊!”自从小姐入宫,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这人真心笑过,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刺绣,而且不绣别的,只绣鸳鸯戏水,再说每次陛下过来,小姐高兴的样子总让她心疼得不得了,明明很欢喜,却又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小心乐极生悲。”哲妃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又回过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了,只不过这次她绣的是龙凤呈祥,而不再是戏水鸳鸯。静湖见她这般丝毫不以为意的模样,低垂了脑袋,乖乖在一旁站着,再也不敢言语了。
她家小姐总是这般淡淡的,不见十分欢喜,也不见十分恼怒,这份性情在早年的时候也不见十分明显,可打从进了宫来就越发的沉静,言语不多,看似心如止水一般。在静湖心里,她的这位主子该是天仙一样的人物,生得美艳不可方物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其中尤其是棋艺,那是备受陛下推崇。
可不知为何陛下总不很喜欢她,先前是有些嫌厌,如今虽是和睦了许多,却也只是和睦而已,无非是下棋谈天,也不见真的承恩受宠。而小姐也越发地心沉如水,竟开始诵经礼佛。每日里除了刺绣便是抄写经文、诵读经书,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如若她问到为什么,小姐也只说一两句,譬如:心有魔障,不礼佛不足以超脱,或是:执着过甚,需以佛法自渡……
哲妃绣了一会儿又放下,想了想回头对静湖说道:“去把进宫时带进来的那盒金玉棋子拿过来。”静湖看了看自家小姐,左右猜不出主子的心思,便乖乖地去翻箱倒柜找棋子去了,好容易寻着那精雕细琢的乌木小盒子,呈到哲妃面前,困惑道:“都好几年了也不见您要用它,怎么今日偏生要找出来呢?”
接过那盒东西,哲妃缓缓说道:“从前的身份用这样的棋子游戏就是不合规矩,如今拿出来才不会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嚼舌根。你以后也得学着长点心眼儿,别在外头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