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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考虑的结果,我定意进去时先冒他一冒,说这两天有人看见一个人在门外徘徊往来,形迹非常可疑。因此特地向他探问一下,他是否觉察到了这个人,并且他与那人有没有关系。如果那女人的故事不虚,这问句一定能打动他的心,至少他的神气也隐瞒不住。那时候我再临机应变,他势必不能再拒绝我。
车子到了新生路中段,我便下车,找寻一百四十一号门牌。那是一条新辟的马路,地点非常冷落。马路两旁屋于稀少,除了偶然有几宅孤立无邻的住宅以外,还有许多空地。我寻到了那个号数,那是一宅新造的西式屋子,二连共有三幢二层楼屋,四周围着一垛通联的青色砖墙,内部却每一幢另有分隔。那金栋成的住宅,在靠边转角的一家,侧面恰临胶州路。
我先向屋子里瞧瞧,窗口里有灯光透露,楼窗上也灯光,显见那夫妻俩都已回家。但是我走到门口听听,上楼下都是静悄悄地没有声响。我在那绿色新漆的铅皮铁门上轻轻地敲了两下,没有声音;我又叩得重一些,仍旧没有应声。我细瞧门上,又不见有什么电铃,不免暗暗地纳闷。
路上没有行人。风似乎加了些劲。我再听听,屋子里面依旧是寂静无声,我更瞧瞧隔壁居中的一幢屋子,更是上下墨黑。
我踌躇了一会,脑中忽而发生一种奇想。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要把我引入壳中?我的手自然而然地伸进外衣去,竟没有带防身的手枪。当然,我是去访霍桑闲谈的,原不料有这一回意外的任务。我想到好几年来,我们经手破获的案子很多,那些失败漏网而衔怨我们的人,像棍巨憨之流,当然不在少数。所以我这个怀疑,在实是可能有的。但是我此刻既然来到这里,可能因着我凭空的疑惧,便退缩回去?况且我生平经历的危险已经不少,这一次如果退缩不前,岂不要叫人笑我?
蓬蓬蓬!……
我又第三次叩门。结果仍没有人答应。我不再等待,手旋那门钮,竟应手而开。门里面有一方空地,种着两棵棕树。那空地沿着围墙,直通屋后。左侧里有一条水泥通道,直接那前门口的水泥阶级。这屋子是新建的,故而内部的布置不很完备。我定一定神,放开脚步,一直走到子门前。我站住了,伸手在那花玻璃上弹指作声,可是依旧没有人来开门。
奇怪!怎么一回事?因为我看见那右边通接阳台的窗电灯明明亮着。难道里面果真没有人?这时我本能地起了“逃犯”案中的骇人经历,我的心房不由不乱跳起来!
我从前门的花玻璃中内窥,看见近门有一盏电灯,光很弱,隐隐还瞧得见里面的楼梯:我不再停留了,因为留下去,会自起狐疑,挫弱我的勇气。我照样将门钮一下,门也不曾下锁。我踏进了门,咳一声嗽;没有声音。我故意放重脚步,踏进一步;还是杏无声息。我举拳直叩那右侧里客室的门,却到底不见有人答应!
惊异吗?自然。这屋子里在玩什么把戏?我果真是被玩弄的对象吗?
我又伸手去旋那客室的门钮,竟不能开动。室门既然是锁着,里面谅必没有人,但是电灯又为什么亮着?
滴答!
我猛听得锁孔中的响动声。客室门突然地开了!一个长大汉子赫然呈现在我的眼前。他一手拉着门钮,一手执一把手枪,枪口对准着我。
唉!我料想得不错,我当真已投进了圈套!怎么办?
我手无寸铁,抵抗自然谈不到;其实即使我衣袋中有枪,这时也来不及拿出来!
还好!幸亏我经历的事情不算少,虽临危难,还不曾丧失我的镇静的定力。门里面的电灯照见我的对方恶狠狠地挺立着。我抱着无抵抗主义,既不退缩,也不举手,但很宁静地站着,瞧着那大汉高声说话。
“喂,什么意思?”
那人有一双凶狞的眼睛,方脸,阔嘴,大蒜鼻,下颌特别突出,身体高出我一寸光景,肩膊也比我阔得多。如果我和他徒手相得,胜负还保不定,何况他的手里还有枪。六是他在我身上打量了一下,似乎微微一震。他不但没有开枪的倾向,他的执枪的一只手竟也放低了一些。
他期期地问道:“你——你是谁?”
他的呼吸急促,眉峰蹙紧,脸上又像抱歉,又像局促不安,似乎这回事出于误会,并不像我先前所料的要诱我入壳。
我婉声答道:“我叫包朗,是私家侦探霍桑的朋友。”
我把霍桑的牌子据一据,果然产生效果。那人的态度顿时改变了。他一边急急地把手枪塞到他穿的一件玄色呢西装外衣的袋中去,一边将门拉开些。里面像是一间客室,
他忽然向我拱拱手,说:“唉!对不起!对不起!我弄错了人:……先生,……喂,包先生,请进来。我正打算要请教,再巧没有!包先生,你说的霍桑先生可是住在爱文路的?”
我随便点一点头,心中暗付,我的先前的想法未免神经过敏。这个人自己也有意请教霍桑,这又出我的意料。
那末我即使说明他的妻子曾到霍桑那边去请求,谅他也不致怪伊,这样,谈起来自然更容易合拍;我不必再怕他守秘密了。
我进了客室,缓缓走到一只西式的靠背面前,眼光在这光亮的客室中瞥一瞥,仿佛踏进了一个小小的家具陈列所。室中有许多器物、方桌、长台、琴几、圆台、沙发、靠背,中西杂列,并且有新有旧,实在太不相称。我又瞧那人身上穿一件墨绿色的白羔皮袍,外面罩一件玄色外衣,短了四五寸光景;脚上穿的一只挖花的本国式呢鞋,却是那时候上海员流行的。一种不伦不类的模样,竟和他的妻子的装束无独有偶。他伸出一只戴了两枚金指环的右手,向我摆一摆,先自面向着窗坐下来。
我坐定之后,便依着他的语气,答道:“金先生,你本来也要见见我们吗?可是就为着你的那个仇人的事?”
金栋成楞一楞,突出了眼球“向我呆瞧着。这反应并不出我意外,反使我暗暗欢喜,因为我的单刀直入的话锋已经刺进了他的心坎,他已不能掩饰。
他作骇异声道:“包先生,是——是的。你也知道了吗?”
我点头道:“正是,你的夫人已经告诉我们了。”
金栋成又呆一呆,接着点点头,忽又叹息一声。
他道:“唉,难为这小妮子,竟也这样子关心我!……晤,包先生,你的话不错。我就为了他,要请你们设法探明白他的踪迹,想一个对付方法。”
我顺势问道:“那末这个人是谁?跟你有什么怨仇?”
金栋成又紧皱着眉峰,不回答,分明内中确有什么惊人的事实,他一时不便出口。他低头想一想,他的眼睛霎了几霎,似乎已有了主意。
他说:“包先生,对不起,这一着我现在还不能说明白。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姓董,从前曾吃过我的哥哥的,苦,此刻我的哥哥死了,他就寻到我身上来。他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有些蛮力。老实说,我委实有些怕他。”
我问道:“他此番来找你,你想他有什么目的?要诈你的钱财?还是要害你的性命?”
金栋成又怔一怔,疑迟了一下,摇摇头。“我——我不知道。可是他总不怀好意,要我的命,也说不定。我觉得我敌不过他,也不愿意让这件事报告警察,因为——因为———”
我见他顿住了不说,催问道:“因为什么?”
他吞吐地继续道:“因为——因为这件事关系我哥哥的秘密。现在哥哥死了,我不愿意再把它张扬开来。所以我要请教你们的,就要请你们侦查他的踪迹,想个法子吓他——吓。”
我摇摇头,正要表示拒绝,他似乎已经会意,不等我发表,忙接续下去。
“包先生,要是你们另有别的方法,也行,只要秘密,妥当,免得我吃他的亏。包先生,你得帮帮忙,成功了,我一定重谢。”
他说话时他的右手伸到外衣袋里去,一会又抽出来,又不时搔头摸耳,显得他的方寸已乱。
我问道:“你到底要叫我们做些什么?”
他疑迟道:“我本来的意思,要请你们吓他一吓,叫他知道些厉害,不敢再来找我。”
我皱眉道:“对不起,这种事我们不会干。我们不是三头六臂,吓不退人;若使利用了权势去吓人,那是我们最痛恨的。何况你和他结怨的情形,我还一些没有头绪,我们不能随便给人家利用。”
他慌忙地说:“包先生,我早已说过,这回事关系我的老大的名誉,跟我实在没有直接关系。我只是代哥哥受过罢了。包先生,你尽管相信我,我决不骗你,骗了你准会落在长江里!”
他宣誓,他挥手,接着的又是拱手。他的语声很恳挚,似乎我非答应他不可。我又自己纠正我先前的估量。
这个人简直虚有其表,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怖,显然脆弱得毫无力量,不然他不会如此发急。
我问道:“那末你和这个姓董的会过面没有?”
他放低了声音,答道:“我见过他一次。那是本月十六日的晚上,在大新戏院里。”接着他便说明那晚的事实,和我们先前所听得的相同。
我又问:“以后你可曾见过他?”
金栋成道:“没有。可是昨天傍晚他竟然到我家里来了!”他又告诉我那时的情状,也和他的妻子说的一样。
我想起了霍桑的提示,问道:“当初你在戏院中瞧见他时,会不会瞧错了人?”
“不会。他也向我瞧一瞧,分明也看见我。何况昨晚上他已经到这里来过。”
“那时你没有看见他,说不定另有一人。你想不会是误会吗?”
金栋成忙摇着两手,答道:“不会!决不会!我告诉你,他虽没有直接和我谈过,可是已经打过电话给我。”
话既然这样肯定,误会的假定显然已没有成立的可能。我就进一步探究。
继续问道:“他几时打电话给你的?”
金栋成道:“那是三天前的事。我在兴发园浴室里洗澡,他的电话突然来找我。你想他也知道我洗澡的地方,可见他对于我的行动已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