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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有人说道:“难道众志成城,公孙小姐就因为这样活转过来了?”
茶小二听这声音不是那男子,转头却见周围不知何时已聚集了一些往来旅客,个个听得津津有味,全都一脸期盼地等着下文,茶亭老板更精明地亲自招呼几人坐下喝茶听故事。
茶小二看那男子似乎不介意多了几位听众,一笑,清了清喉咙准备接着说下去,离他最近的客人当他口渴,递了杯茶给他,茶小二乐得接过润了喉,两手一拍续道:
“得啊,就真是这么活转过来了!”他故作神秘:“那时离公孙小姐断气已两天,众人为她祈生,多是因为可怜公孙老爷夫妇,一旦真见到死人重又活动起来简直吓死人啊,哦不,简直吓死活人了,还以为诈尸呢!赶忙叫大夫过来一看,竟然是真的活回来了,这不是神迹是什么?接着当晚公孙夫人便作梦了,梦见一个美丽女子自称是广寒娘娘,说必须将一个蝶形木饰配戴在公孙姑娘身上才能确保她性命无虞,否则往后还要出岔子。隔日夫人连忙前往月灵庙,果然广寒娘娘神像上戴了一串木刻的蝶形项链,庙管事一听是广寒娘娘显灵,二话不说便将木炼卸给了夫人。至今四年,公孙姑娘活得活蹦乱跳,公孙家就布善布得更加勤劳了。这事一传百百传千,各位说说,显过灵的庙哪能不旺的?”
一时间惊叹声四起,几个急躁的客人马上付了茶钱就往月灵庙去见识,一并瞧瞧那位传说中的公孙小姐。茶小二也不理会,兀自说道:“不过公孙小姐活是活过来了,性子却与往大异,简直变了个人一样。以往是出了名的难伺候,现在嘛……哎,总之连身子骨都健壮许多,不知是死而复生的过程出了差错还怎的,总之教人费解。”
男子原本若有所思,听到这段话眸子一亮,喃道:“原来如此。”
茶小二大奇,凑近他神秘兮兮地问:“客倌,难道您参透了其中玄机?可否说给小的听听?”
男子在桌上放了茶钱后起身,不疾不徐地说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语毕翩然走上官道,往月灵庙方向而去。
“可,这不人死复生了吗?”一旁茶客不解。
茶小二望着男子背影,再看那些受了故事吸引而纷纷朝圣月灵庙的闲人杂客,他收拾善后,面带笑意心想:
他真该改行去说书才对。
*
月灵庙没有一般香火鼎盛的庙宇宫寺那样金碧辉煌,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城民口中的第一旺庙,它小家碧玉,玲珑素雅,宛如佳人娴静淡致,玉立于疏林之间。
“公孙家不是很有钱吗,怎么月灵庙盖得那么寒酸?”前来凑兴的游人中有人如是说道。
“你懂什么,广寒广寒,广了就寒,说不定是广寒娘娘怕冷,亲自托梦说要这样小小的一间。”另一人一面说,双手一面比划。
“你看你看,顶上角落还有蜘蛛网呢,到底有没有打理啊?”
“一听这话就晓得你没见知,庙里出现的昆虫动物小如蝼蚁大如蛇雀,都驱逐不得,那是有灵性的,说不定是哪方神明化身显灵而来,扑杀了还不遭天谴?”
“嗤,哪那么多道理,就直说太高了构不着吧!”
平时月灵庙香客并非一窝蜂地来,多是三三两两不绝不断,此次适逢公孙家例行拜祀,加上突来的游众,本就不甚宽敞的正殿立时站满了人,或打量庙内壁画,或随兴上香祈祝,里里外外无事徘徊,为的就是想亲眼看那死而复生的公孙小姐一眼。他们听了故事才来,时间上晚了一步,夫人小姐已上完香,正在后院厢阁小歇,众人不见黄河心不死,各自打发时间等候。
男子徐徐而来,并不急于进殿,只是从容地散步于庙外林边,轻触着绿树,眸中的柔和淡化了一身不可亲近的清冷。他进了正殿也不上香,直直地看着广寒娘娘神像。
那是尊真人比例的黄玉雕,打磨得光滑无瑕,头发五官衣饰俱细腻如真,光彩流动,栩栩如生,宛如时间被凝定了的姿态,正执篦侧头梳理披散的秀发,玉颜上婉眸浅笑。
一般贡奉庙宇的神像多是庄严之姿,不会是如此媚柔之态,不说罕见,直是世间绝无仅有之异,看见的人无不啧啧称奇。
“广寒是真,但嫦娥奔月?”男子摇头,唇边一抹轻嘲淡笑。
信步往后厢去,人还未进到院子,一个执帚扫地的老人率先抬起头向男子方向瞧来,两人四目相接,男子微讶,心想多半是自己脚步声引起老人注意,但他脚步向来轻巧,直若无声,若是依此觉察,这古稀老人耳朵之聪锐实在教人吃惊。然而转念一想,亦或许是老人低着头时,正巧瞥见自己往此而来的影子。
虽然对自己的猜测释怀,心里却隐隐有股异样之感,不禁多看了老人几眼,那老人只是低下头自顾自扫地。
其中一侧厢房房门紧闭,公孙家仆立在门外看顾,监视似地盯着院子里的人,一脸闲人勿近。四下安静,只有扫帚刷过地上的声音。
公孙家仆虽然没有出声,但一双双目光投射过来都像是无言驱赶,男子不愿多生枝节,退出后院的念头刚起,就听见吚呀一声,厢房的门正好打开,家仆们动作起来,里头女婢扶出两人,一行人往正殿移动。
男子身子大震,所有感识全集中在当中一人身上,与方才在茶亭的相同感觉瞬间灌入四肢百骸,蔓延全身,强烈到令他忍不住捂住心口,面容不再平静无波。
廊间遮阳的竹帘断断续续掩住了那名华衣少女的身影,他在对面走廊步步跟随,不容稍瞬,她胸前那串蝶形项链在披风缝隙中续续断断映入他的眼,勾着他的神思。
殿里殿外交杂出一阵嗡嗡细语,成为焦点的少女跟着她的母亲穿过正殿,投入婢女撑开的伞影中上了轿,一众好奇人等目送轿子远去。
“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公孙小姐呀,看起来跟一般人没啥两样啊?”
“要不你以为会看见什么,蹦直了腿跳呀跳的殭尸?”
男子于四周的新奇讨论恍若未闻,只是凝睇着已无轿影的尽头转角,目光深沉。
果真就是这儿了。
凝月城。
公孙。
第2章 公孙小姐
小苍蝇原本不叫小苍蝇,有个较为正经的名字,叫小莹。她是八岁的时候家贫卖给公孙家当侍婢的,公孙夫人见她伶俐听话,便让她贴身服侍小姐公孙婵。
上头特地叮咛尚不能懂大事的她,说小姐虽然小她二岁,然而身份尊卑有别,千万不能轻忽以待,对主子要比对亲娘还要恭谨细心,否则就失了当人奴婢的资格。小莹谨记在心,但见到比自己小巧得多的小姐时,心中仍忍不住生出怜爱护幼之情,那时她打定主意,除了为人奴婢该做的之外,她还要将小姐当成亲妹妹一样怜惜呵护。
然而这只是初见面时闪瞬而过的想法,尔后此天真念头湮飞云散,再无聚合之时,便如奔月的嫦娥,奔了就不再回来。
公孙婵贵为凝月城首富独生女,公孙夫妇老来得女,难免疼溺,加上是汤药喂大的孱弱体质,含着怕化,捧着怕摔,府里上下无一不敢小心保护,就怕折了这一块心肝。一旦犯错待管教,女儿哭闹使泼,两老人善心软,又怕她出哭病来,打骂不下,招架不了,管束不力,溺爱于是逆碍,渐渐地养成了刁钻蛮横、唯吾命是从的性子,成了公孙家一众良善之人里,最让上下头痛的人物。
冬天故意将手绢往水池扔,要下人走进冰冷刺骨的水里替她捡起,看着下人打哆嗦,她拍手娇笑;夏天随意安个罪名让人当着大太阳底下罚站,人热晕了,泼水打醒了再站。资格较老的管家看不过,出声替下面人讨饶,小小年纪的公孙婵冷笑:“不过是晒一下冷一下,他们又不是我这样禁不起摧折的琉璃身子,哪那么不堪抵挡?当下人的没资格如此娇弱!”
仆婢们怨得牙痒,碍于身份又说不得什么,最后都是请出了公孙夫人缓颊解决。公孙夫人自知爱女理亏,只有加倍对下人们好来弥补,家仆们基于对老爷夫人的敬重,便都咬牙忍受。
众人里最受怜悯的自然非小莹莫属,贴身小婢和公孙婵相处的时间长,受气的机会自然比其它人要多。胃口不佳掀翻碗碟,累她收拾清理;一盏茶重泡不下五次才满意,却只喝了一口就搁凉倒弃;就寝前刻命令她翌日天明前将勾破之衣修补完成,因此不得不彻夜行之……诸如此类务事,小莹由初时的暗泣怨怼慢慢走到如今的逆来顺受,不可不谓含辛茹苦。
然而旁人见不到的公孙婵的另一面,也只有她这个自小与她形影不离的小婢才能觑见一二。
平日公孙婵鲜少能出得了大门,除却卧病之外,偶尔心血来潮或许捻笔作画,吟诗作对,要不便是阅读书籍和痴想发怔,其中又以后者居多,往往在书上看到了什么,愣愣地便发起呆来,若无外来动静,可以像木头一样静静呆上一刻钟甚至更多。
一年深秋,该日天气极好,小莹特意将厢房窗沿的帘子打起,让日阳照得房内轻暖,清新的空气教人通体舒活。公孙婵卧在躺椅上沐着秋阳阅读,忽然开口:“听说世上有种祥瑞鸟雀叫凤凰,眼泪可治百病,羽毛可令人死而重生,不知是真是假。”
此时只有小莹和她共处,听起来又不像自言自语,自然是同她说话了。那语气很是平和,亦非平日处处挑剔的神情,多半是身心舒畅,才能出现这难得的和气。
“或许是有的,只是奴婢懂得不多,不知哪里有这种鸟。”
“说不定金陵有。”
“金陵?”小莹似乎听过这地名:“秦淮河的金陵吗?”
公孙婵有些讶异地抬眼看她:“没想到妳竟然知道金陵和秦淮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