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凤先生该不会其实已经七老八十了吧?”
凤栖木笑不言辩,小苍蝇却是真的怀疑起他的年纪,说古稀可能太过夸大,驻颜有术成这样天下女人都要去修道了,要说他过了不惑之年还维持这般青年样貌,她倒是能够相信。
突然脸上像被蚊子咬了一口,却是小石头拣了个石块碎角扔她脸上,将她从自己的思绪里拉回过神来,原来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凤栖木的脸猛瞧,想瞧出一丁半点岁月留下的蛛丝马迹,自己都没发觉。
她尴尬地嘿嘿干笑,掩饰地咳了几声,眼珠子一转,故意问道:“凤先生,修道之人要清心寡欲,对色字特别是要看轻看淡,更不能嫁娶的是吗?”
凤栖木颔首:“不错,道术之门首先要能做到的,便是抛下红尘情爱,清心静修。”
小苍蝇和小石头互视一眼,呵呵笑了起来,富含深意的目光在凤栖木、三十三和公孙婵之间溜来转去。她这一番话都是为了点醒那纠葛在感情之中的三个人,不可不谓用心良苦啊。
“不过小苍蝇姑娘怕是有些误解了,”凤栖木笑着:“凤某修的并非飞升之道,那些摒弃情感、抛舍欲念的条规,于我却不是非遵守不可。”
“什、什么?”小苍蝇被唾液呛住,剧咳几声才说得出话:“凤先生说的是真的吗?意思是如果您想,也是可以娶妻的?”
他深笑点头。小苍蝇和小石头面面相觑,同时极为缓慢地看向三十三那张阴沉的面庞,只感觉重重乌云罩顶,随时都要轰下惊天雷火。
还在愁云惨雾中,却听凤栖木又淡淡开口:“不过不论踏于何种修行之路上,荏苒时光间所见愈多,所悟愈多,也就愈渐心静,愈渐恬淡,愈渐明白自己一生所求为何。情爱一事,凤某早就不萦于怀,诸位大可放心。”言毕直接朝三十三一扯唇角。
小苍蝇突然有种遭人耍弄之感,心中不禁对凤栖木升起敬远之心,想着往后共处的时日内一定要谨言慎行,千万不可招惹到他,免得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公孙婵却听不出适才这一番你来我往的背后含意,对凤栖木所言之事也未有挂怀,只是睁着一双大眼好奇问道:“那凤先生怎么会踏上修行之路的呢?”
凤栖木不曾被问过此事,不禁微微一怔,摇头道:“心之所向,并无甚特别理由。”
“我看咱们凝月城的道观或寺庙里的小道童小沙弥们少有自愿进修的,多半是家贫养不起才送了去,或是家中许了愿、暂修还愿的,都是有各自的原因才择了这条寡淡的路走,凤先生若是心之所向,也该有个什么契机才是,能不能说来听听呢?”公孙婵殷切地道。
凤栖木略微沉吟,见她企盼地望着自己,闭目想了一想,才勉强道:“在我年纪尚幼之时曾偶遇一位修行奇人,那时我不识得什么朋友,为了与之相交才踏上此途;后来再次遇见此人,得他指点修行诀窍,因而结下情谊。数年前我遇上一劫难,那个劫数险些令我丧命,只是凭着体质强健才勉力撑持;也是这位朋友,他助我潜心修行,言道如此能可延长我性命……这便是我修行的契机。”
虽然十分简短,但轮廓清晰,公孙婵也未想要问清细节,点头道:“说来这人不只是凤先生的朋友,也是贵人呢!那么,也是凤先生那位贵人朋友说您此生尚有一个劫数,须得寻一位与您前世有所因缘之人,助那人渡过今世一个劫难,便能以这个福报消弭劫数……所以您才会找上我,是吗?”
凤栖木敛眉道:“正是。”
三十三定定地瞅着他,低下头将黯淡的火拨得更旺,火光在凤栖木清逸的五官上深浅明暗,照不进他低敛的清澄眼眸。公孙婵问道:“凤先生的那个劫数,快要到了吗?”
凤栖木点头:“便在这几个月了。”
公孙婵啊一声,感到忧心:“这样可赶得上?”尚得数日才能抵达金陵,到了还得寻找失魄以进行引魂之仪,也不知费不费时日,赶不赶得及在他劫数之日以前完成。
凤栖木知她担心为何,心中一暖,柔和地看着她微笑道:“公孙小姐不用担心,一切都在凤某掌握之中。”
公孙婵知他神通广大,既然信心满满,那就一定不成问题,便放心地回以一笑。三十三在一旁不插一句话,额发之下的黑眸却满是沉思。
第32章 裂痕【下】
南方近海湿潮,冷起来不像内陆之地只像一张霜皮子贴在肉外,而是渗入骨髓里的刺寒,已不是窝就火旁取暖就能在野地露宿一夜的气候。三十三得进到车里睡,车铺空间有限,容不下四人卧躺,以前这种时候就要一番推攘,这次却不容争辩,小苍蝇一开头就对小石头说道:
“小鬼头,你睡凤先生那车。”
小石头不满道:“为什么是我,怎么妳自己不过去啊!”
小苍蝇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要去啊,所以你陪我一起去,两个人作伴才好嘛。”
小石头倒是愣了:“去一个也就行了不是吗?”
“真是一颗笨石头……算了你还小,不懂也不奇怪。”小苍蝇弯身在他耳边细声道:“我猜三十三憋了这么多天,应该有话要对小姐说才是,留个地方让他们单独说话吧。”
小石头恍然大悟地长长哦了一声,又觉奇怪:“妳不是老说男女之防,孤男寡女夜里同车睡卧那个什么什么的,怎会愿意去凤先生那儿?”
“所以我才要拉你一起去呀,你是我的靠山呢懂也不懂?这样我才会安心一点,否则只有我跟凤先生还是挺不自在的。”
小石头瞪大水灵可爱的一双眼,幡然道:“妳是说,妳要我保护妳吗?”
“呃,算是吧,不过……”她看着只及她胸口高的小小身躯,心想要真发生了什么事,他一个小孩子能保护得了她才有鬼,叹息地拍了拍他的肩:“不过是感受上的,你在的话,我心里至少安慰了点。”
小石头懂她的意思,鼓起双颊很不服气:“哼,妳这只臭苍蝇,别小看我!”
“你快点长大我就不会小看你了。好啦好啦,就这么说定了。”小苍蝇随便打发他:“不过我看凤先生是个可以信任的正人君子,我们应该不用太过担心,而且只要一晚就好,不是说明天就会进入城镇了吗,你今晚只要注意些,别睡得太嚣张,将人家原本的位置都占走了就好。”
“这妳才该对自己说呢!”
当夜,小石头睡在两人之间,他双手抱在胸前面对着凤栖木,眼睛警戒地瞪着他,紧抿小嘴,一脸肃杀。凤栖木莞尔一笑,侧身背对他俩,不予计较。不知过了多久,忽感背后有异物抵在他腰上,转身去看,小石头已然睡得歪七扭八,一只脚丫子就顶在他身后,凤栖木摇了摇头,索性往旁挪动身子,将更大的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另一车,公孙婵和三十三拥着各自的被卧,面对面眠躺。公孙婵是噙着笑的,三十三枕在手臂上看着她,心中百转千回,良久才低声开口:“晓蝶,妳醒着吗?”
“嗯,怎了?”她睁开眼,漆黑之中看不见融在黑暗中的三十三,只能见到他的眼睛闪动着微光,一睁一眨,一明一灭。
“妳这几日……好像很开心。”
她笑了:“我不是一直这样的吗?”
“妳是,但妳这几天的笑容里好像有更多东西,很多是我不曾见过的。”他轻轻道。
公孙婵想了想,道:“或许是因为,我感受得到更多了。”
“比如什么,可以说给我听吗?”
“嗯……比如,我不知道南方这么湿冷熬人,以前没出过凝月城,以为不管哪里的春夏秋冬都是一个样儿的,可其实原来不是。凝月城的秋天是祝月之秋,冯林镇的秋天是红枫遍地,如果我没出这一趟门,我会以为每个地方都和凝月城一样中秋有个祝月之庆。我不会遇见蛇琴,不会知道他和咏儿的事,不会知道他们的悲喜,我会像只井底之蛙,以为凝月城就是全部。”
三十三低声道:“在凝月城平静度日不好吗?有了想要相守的人,有了想要拥有的一切,就留在一个地方平安欢喜地守护着这些直到年老死去,妳觉得这样无趣吗?”
她摇头道:“可若我在凝月城找不到想要的呢?若我想去外头看看呢?”
三十三默然,公孙婵续道:“想要体悟更多人间道理,多方行走,多方眺看,多方体会是最好的方法,可以知道世间有诸多自己想也未曾想过的人事物,可以知道自己有多井底窥天,渺小如蚁。也许外头世界踅一回,尝过千般滋味,方知自己是如何的一个人,方知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说不定其实自己喜欢的东西已经捏在手里,追求的道理已然潜藏于心,却因身处死水之中而不曾深思,不知原来只差一个回眸。”
她竟有这一番想法,并且说得头头是道,三十三不禁十分讶异。却听她接着道:“这些是凤先生说的,他还说了许多我从来未曾想过的事,着实令我领会甚多。我觉得凤先生说得很对,三十三,我想着以后──”
“晓蝶,”他倏地打断她,语气冷漠:“别一直凤先生凤先生的,我不爱听。”
他从未以这样的口气对她说话,公孙婵被他这样一堵,顿时语塞,弱弱地哦了一声,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怕说了又惹他不快,便沉默下来。三十三知道自己吓到她了,不禁感到后悔,方才心中窜升的怒气瞬间消停不少,然而一思及心事便又平静不下来,顿了顿才决定开口:“蛇琴烧毁那一夜,妳说妳去解手,其实是和凤栖木碰了面,是吗?”
公孙婵心一突,三十三又道:“你们聊了些什么,能够同我说吗?”
她想起凤栖木交代不可对他人言说,特别是三十三,便吞吞吐吐想掩饰:“我、我对蛇琴的结果很是难过,凤先生安慰了几句,说了些魂魄灵气的事……没、没什么的。”
三十三默然片刻,涩然道:“我曾交代妳别与他走得太近,盼妳对我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