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太低,以至到后来季钦完全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
但之前凶悍训斥的模样却让他不由自主锁紧了眉头。
他忍不住开口,冷冷打断她,“管陶,你的教育方式似乎存在问题,孩子还这么小,你不要总是逼他太紧。”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易将她所有的强悍打回原形。
她苍白着一张脸松开手,缓缓退开。
“我,逼他?”她下意识重复着他说的话,脚步撞在墙上犹不自知。
*****
“少爷,今天的晚餐还是按着小少爷最喜欢的口味准备么?”
佣人走上楼来,恭恭敬敬垂首询问。
最喜欢的……口味?
视线怔怔投递过去。
“主食要白松露意面。另外记得把空运过来的鹅肝酱启开一瓶。”
季钦走到门前,沉稳地下达吩咐,口气却在低下眼的一刻变得温和。
“你昨天不是说想尝尝这两样么,我叫人去安排了。”
他不皱眉不抿嘴的样子,俨然就是一位慈祥的大家长。
管陶看着看着,愈发觉得胸口的滞痛强烈起来,似乎正有一把生了锈的铁锯在那里面慢慢地割。
一下,两下……
血肉模糊。
她从不知道嘉嘉还喜欢这些昂贵的奢侈品。
她以为一道技艺纯熟的脆皮鲜奶就是他“喜欢”的登峰造极。
为此她还曾请了半天的假特地去餐厅的后厨学做这道菜。
现下她才发现,原来自以为给出的“最好”,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可以被这个男人轻描淡写的一个指令覆盖。
他所能给出的,给得起的,她根本想都不敢想。
而自己居然还天真的以为,孩子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起过,就是不曾抱过期待……
深重无力的挫败感一波一波涌上来,全然将她击打得魂不守舍。
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
******
“你想留在这里……就留下吧……”
管陶强逼着自己转过身去,不再去望眼前“父子相亲”的一幕。
“记得按时吃饭,不要看太久电视,会对眼睛不好,晚上要早点睡觉……”
看似没完没了的嘱咐却戛然而止。
这些话,从几时起已不再需要她来多嘴?
堂堂季宅的小少爷,又怎会没人为他将一切打点妥帖?
甩下一句“我要回家了”,几乎是慌不择路,她脚步忙乱得几次都险些被绊倒。
好容易稳下身形,刚走下楼梯没几步,一个身影紧跟着飞奔过来。
“妈妈!”
嘉嘉站在楼梯处,怯怯望着她,“我……我跟你,一起,回家。”
管陶努力眨动两下眼睫,几乎就要有湿热不受控制地抖落下来。
她冲着楼上伸出手去,声音都沾染上不自觉的颤动,“乖,嘉嘉,过来妈妈这里。”
孩子展露笑靥,两颊梨涡若隐若现,蹦蹦跳跳就要跑下台阶。
“留下来,吃过晚饭再走也不急。”季钦先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挽留像是说给嘉嘉听的,目光却是分毫不差地瞥向她。
良久沉默。
嘉嘉犹疑着走下楼梯,来到她身边,怯生生看向她。
目光里有恳求,有期待……
管陶呼吸一滞,眼前黑了黑,勉强挂起微笑,柔声说,“嘉嘉,你不是想爸爸了么?爸爸已经做好晚饭,正在家里等我们呢。”
“真的?太好了!我要,回家,去,见,爸爸!”
嘉嘉这次终于不再犹豫,满面亢奋地扭头冲着季钦挥手说了再见,拉着管陶踢踢踏踏下楼,一路向着门外跑去。
*******
管陶没回过头,也就没看见身后季钦骤然阴冷下去的不悦目光。
直到走出季宅,她整个人还陷在失神的状态里。
沦落到要用诱哄和拉拢的手段来争儿子,管陶觉得悲哀。
她已经开始不确定六年的相处和陪伴在嘉嘉心目中所占的比重到底有多少了。
季钦就像一个势在必得的掠夺者,正在将她生命中最宝贵最有价值的东西都一点点夺过去。
最开始是心,然后是身体,尊严……
如今是孩子。
接下来会是什么?她已经没什么好可以失去的了。
而他的蚕食,却似乎永无止境,正要一点点将她推入到永寂的深渊里……
万劫,不复。
上庭(补全)
【1】
上庭的日子终于到了。
解千阳这次铁下心来要陪她一起。
管陶没再多作坚持。
事实上她心里乱的很,的确很需要有人在身边撑她一把。
开庭前在长廊里碰见季钦。
这种情形之下的相遇不能不说是最为尴尬的一种。
管陶还没想好要怎样打招呼,对面那人的目光已经淡淡扫过她跟解千阳两人之间,最后落在他揽在她肩上那只手臂上。
她呼吸一窒,以为他要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讥诮来。
但仅是一眼之后,季钦就收回视线,满脸漠然地从两人身边径直走过。
管陶觉得脚步有些虚软,绕过后颈的手臂却微微使力,将温度一分分熨帖进她心里。
她侧头望去,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意,“千阳,等会儿庭辩,真要按岳律师说的那样……?”
解千阳安抚地拍了拍她,“为了嘉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就别想太多了,把一切都交给姐夫。”
管陶点点头,心却仍旧高高坠着,始终无法落下。
这种奇怪的感觉从早上起就一直纠缠着她,好像在警示自己,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所看不到的地方疾速失控。
******
“我当事人已经阐述过并被证实,确认其当初是在被迫意愿下与控方发生强制性关系。”
当岳忻面色严肃地说出这番话后,庭上气氛顿时陷入白热化的僵潮。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向控方席上的男人。
稳坐如磐,面无波澜。
只有从管陶的角度望去,才能看见他放在身侧的手正呈现握拳的状态。
崩坏总比建造要来得容易一万倍。
她低下头不再去望那双阴鸷的眼。
那只会令自己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窒息。
“反对。”宁与非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季钦一方被动的僵局。
一叠照片被甩到管陶和岳忻面前。
“法官大人,我出示的证物足以在一定程度上证明,我当事人是收到了女方的勾引才会做出冲动的事来。而女方之所以选择生下这个孩子,则很有可能出于动机不纯。我方有权怀疑被控方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来接近我当事人。”
照片零乱地散落在管陶举手可及的眼前,她只微微一瞥,便阖上眼睛不愿再看。
那上面分明是她跟季钦重逢以来的相处中的每一个瞬间。
含笑的,痴望的,貌似亲密的……
最不堪的心思忽然被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深重的耻辱感让她浑身都忍不住打起冷颤。
而最令她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会找人来拍下跟自己的这些……
他的算计从最初便开始,至今仍未停止过……
尽管早知道一切都是假象,真相却比她能想象到的更为冰冷残酷,更教人难以接受!
管陶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以至于她并没注意到:这庭上的另一个人,在看到这些照片的一刻,产生的惊诧与错愕并不亚于她。
******
“你欠我一个解释。”休息室内,季钦阴沉着脸在角落觅了一处座位,眼中写满了不赞同。
“别用那种要杀人的目光看我,照片可都是你的亲密爱人千里迢迢送到我手里的。”
宁与非咋着舌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摊手做无辜状。
“你说肖颜?”语气上扬,带了几分难以置信。
是自己太疏于防范,才会让她有机可乘么?
宁与非不置可否地看他一眼,叹息着,“原本我也没打算要用到的,只是他们请来了岳忻。你也知道棋逢对手,我可不想马马虎虎砸了自己的招牌。”
见季钦始终沉默不语,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只得拉下面子再度好言相劝:“季总经理,你自己也说过,只要赢了这场官司,并不在乎用上什么手段的。现在是怎么一种情况,抚养权你又不打算要了?”
被冷冷的视线扫过一圈,宁大律师终于识相闭嘴。
季钦静静思考着他的话,心里蓦地无端生出一种不安。
这种不安就像一个黑洞,正将他全部的心绪一点点吸引进去。
他忽然想起早上通话时问起肖颜要不要过来旁听时,对方那支吾的口气和反常的态度……
季钦掏出手机,手指一刻不停地在按键上拨出一个号码。
“岑优么?你现在立刻把车开去嘉嘉的幼儿园,先把孩子接回到我那里……”
【2】
似乎从她失足感情的泥沼,不可自拔的爱上他开始,所有的事情无一例外都在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她只想执着自己的执着,却已经身不由己地伤害到太多人。
喜欢她的,爱护她的,她想爱护的……
直至一步步走到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当嘉嘉的声音在庭侧响起的一刻,好像正有一把飞刀不受控制地打进她心里。
管陶茫然地从席位上站起来,恍然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真实。
人声,脚步,攒动,错乱……
……
孩子带着哭腔的质问一字一句传入耳中……
“妈妈,肖阿姨,为什么,说,季叔叔,才是,爸爸,他们骗人,对不对……”
心室倏忽一窒,下一秒便地动山摇的振起来,仿若随时都会从胸腔里跳脱。
她伸出手去,想抚上那张泪痕遍布的小脸,想宽慰心尖上的宝贝所受到的伤害……
他那么小,不该被卷入这场无情的争斗……
他才只是个孩子,却要被迫直面大人世界里的残酷与丑陋……
这是她身为一个母亲的罪。
罪不可恕。
伸到半途中的手毫无预兆的颓然落下,一起倒下的还有骤然被抽空所有力气的身体。
最先发现状况的是对席的季钦。
他迅速冲过来扶住管陶瘫软下去身体。
苍白的脸色,艰难的喘息。
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咽喉,女子失控地揪紧前襟,妄图争得一丝呼吸的空间……
季钦从未像此刻这样狼狈失措过。
他眼睁睁观望着她的痛苦挣扎,无力感顺着背脊慢慢攀升。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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