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安全护带不知什么时候竟自动脱落了,两个孩子正紧紧抱着座背和扶手,满脸失措。
管陶只觉得心被某只手重重掐了一下,连带着大脑闪过一阵电击似的光亮,一片空白,下意识就要起身冲到前面去。
“给我好好坐着!”作势欲起的肩膀却被人用力按回原位。
“放开!”她执拗的脱口而出。
满舱的人都在东倒西歪的晃荡中与平衡做着持久的拉锯,没人注意到在这一角里,不是争吵的争吵。
“你护好自己,我过去。”眼神的对决中,季钦败下阵来般移开目光,口气是商量着的,脚步却已经不容置喙地抽离,扶着边角的把手迅速地往前走去。
“别让我分心。”
他只留给她五个字,和一个颀长的背影。
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她只是忽然模糊了眼角,有些想哭。
女人就是这么奇怪的感性动物,能轻易被一句话伤得体无完肤,同样也能被一个触角似的细节触动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
季钦来到两个孩子面前,停下脚步,略松了口气,轻声安抚:“别怕……”
下个瞬间,一个大幅度的震动猛然袭来。
他只来得及伸出手臂将解斯嘉和明岚岚一左一右地护在怀里,整个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被弹射出去……
……
机舱终于彻底恢复到一片平静。
两个孩子各自安全无虞。
季钦蹲靠在舱右一侧,慢慢抬头,扶着两人的肩略略借力,下盘有些不稳地站立起来。
“岚岚,你刚才真是吓死妈妈了!”明妈妈冲过来将女儿搂在怀中,声音有些哽咽,“赶紧向叔叔……天,你,你的……”
她眼尖,蓦地看见季钦右臂的西服袖子已经被大片深色的液体浸染,手硬生生停在半空,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鲜红色的细线正顺着指缝在泛白的骨节之间缓速蜿蜒……
疾步走至面前的管陶恰巧看见这一幕,眼前有些晕眩……
……
直到下舱落在地面那一刻,血流似乎还在以极慢的速度溢出,仍然没有停滞的迹象。
不远处,以明岚岚母亲为首的乘客正围着游乐场的经理,带着一腔惊魂未定的愠怒七嘴八舌地讨说法。
季钦站在草坪上,隐在树荫里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
“你的手臂需要赶快做包扎处理,我到附近的药店去买些医用绷带,马上回来。”
管陶神经高度紧绷地望了他一眼,眉目中噙着担忧,转身离开,脚步很急……
季钦站在原地,视线顺着她的方向默立片刻,拣着旁边的公共长椅的空位,缓缓坐下。
……
“岚岚,别害怕,现在已经没事啦。”
“哼,谁怕了,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吓得连声音都叫不出了。”
“……哪有……”
“不过你老爸真的好帅好man哦!我要是再大二十岁,一定会爱上他!”
明岚岚忽然一手搭在解斯嘉肩上,神秘兮兮地凑近他耳畔,脸上尽是崇拜痴迷的表情。
“是……是么?嘿嘿……”
第一次被喜欢的女孩儿这样主动接近,解斯嘉却觉得自己有点笑不出来。
……
季钦慢慢褪下手工西装外套,有些憎恶地将手边的血迹慢慢擦拭干净,顺手丢在一旁。
衬衫袖口的金属纽扣散发着冰冷的光泽,映进幽黑的眼底。
他伸出左手,慢慢解开那枚扣子,猛地将袖子推至上臂……
倒吸一口凉气,冷眼扫去。
斜长的一道伤口终于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向外翻绽着。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只是浴室那晚借着当时无意的寸劲儿划得略深了些,这段日子以来已经开始逐渐有愈合结痂的迹象。
却被今天意外的剧烈撞击搞得再度崩裂。
真是棘手。
他蹙深了眉头,正要将衣袖拉下来重新遮掩住。
小指却被人轻轻握住。
“你,你真的是我爸爸么?”
一低头,便对上嘉嘉澄澈的双眸。带着三分怯意,七分疑惑。
“那你希望我是么?”季钦一怔,随即苦笑着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尽量避开那道看起来张牙舞爪颇为狰狞的伤口。
“我不知道。”嘉嘉诚实地摇头。
“我喜欢爸爸,也并不讨厌你。妈妈看起来似乎爱你要更多一些,可你总是让她哭。从前跟爸爸在一起时,她很爱笑的。”
被拿去跟另一个男人做比较,随便换作一个人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样的话,他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立刻翻脸。
可现在说这番话的偏偏只是个孩子,而且还是……自己的儿子。
季钦在感觉无奈的同时,又无法做到对他口中阐述的观点表示不在意。
一个六岁的孩子,他眼中所看到的世界,总归要比复杂化的成人世界简单得多。
却也清晰得多,真实得多。
也许在所有人眼里,他的的确确就是这样一个恶劣的形象,无法跟解千阳的款款深情相提并论。
所以她最终会舍弃对他长年累月的爱,转而投向那个男人的怀抱,也是在情理之中……
额角的青筋又开始突突跳起来,连带着未退的心悸重新涌了上来。
按照这样的逻辑推下去,季钦觉得自己就快要疯掉。
电话却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
季钦第一次觉得伤在臂上是件多不方便的事。
他就着大腿上抱着孩子的姿势,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来想要勾过随手搁置在一旁的上衣。
最终却是嘉嘉乖顺地从口袋中翻出电话,按下接听键递到他耳边。
季钦感激地看他一眼,亲昵地在他圆润的颊边轻吻一下。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陌生的女声。
“请你收手,中止对付千盛的手段,我会看住我弟弟,不会再让他有机会跟尊夫人继续纠缠不清。”
“抱歉女士,你的话,我不太懂。”
温度骤然拉低的气氛里,季钦冷下脸来,一字一顿,音线笔直而沉静。
心迹
“有些话我就不妨直说出来,相信季总经理心里也一定清楚,你现在之所以能够对千盛施予妄为,只是胜在奇兵突袭。千盛的实力虽然不如季氏,一旦从措手不及的状态里调整出来,却也不会一直坐以待毙,任人鱼肉下去。”
对方将话停在这里顿了顿,逐渐从平板的阐述中缓和下来,“千盛与季氏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又何必为了一个女人搞到两败俱伤,平白伤了两家和气。这其中的厉害干系,还请季总经理考虑清楚,慎重决定……”
“对于你说的千盛被人在暗处打压的事,我似乎还没有亲口承认过吧?”季钦挑起半边眉,口气不豫地打断她,“公司了出事,你们不想着如何尽快解决问题,却先来找我兴师问罪,这不是心虚是什么?转告你弟弟,让他把心思从别人的妻子那里收回去,放一半在公事上,否则用不着别人出手,千盛早晚会有兵败如山倒的一天。”
“作为解家的长辈,我自然不会容许有家门不幸的丑闻存在。但有一点,”解伍月虽迫于季钦逼人的压迫感,气势亦不容小觑,仍是竭力保持着沉稳镇定,淡淡道,“还请尊夫人在这方面能好好配合。如果总是抱着欲拒还迎的态度,同样会令我们觉得很难做。”
“别扯上她!”季钦面上现出些烦躁,将嘉嘉从腿上放回地面,示意他去找旁边的明岚岚。
嘉嘉一走,他的语气不再像方才那样留有余地,骤然生硬刻薄起来,“人言可畏,有些作为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她不懂,自小生在为金融世家的人却不会不清楚明白。出了事就只会站在家族的庇护后,永远成不了气候。解千阳要真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就应该学会对自己喜欢的女人负责,而不是吃准了对方心软亏欠的心理,拉着她陪自己一起任性妄为地往地狱里闯。”
掐断电话,季钦的脸色仍然阴郁,不经意转身扫去一眼……
管陶正在树下静静站着,不知多久。
“千盛的事,是你做的?”她的声音有些抖颤。
过分白皙的脸色在阳光下隐隐呈现透明稀薄的质感,仿若即将散去,总叫人有一种难以把握住的感觉。
“你都听见了?”季钦避而不谈般,并没有立刻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他心里其实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怕她会为这件事情自责,从而在心理上觉得亏欠解千阳更多。
很多时候,愧疚也是倾心的砝码。
“原来真的是你。”管陶低头淡笑,不再多言。忽然将手中装着伤药的口袋扔了过来,抓紧侧背的包带,扭头就走。
季钦倾身向前,勉强接住甩在一旁,站起来追了过去。
他借着腿长的优势,没几步便挡在管陶面前。
“这就要走了?”
“……”
“不是说好了今天一起陪嘉嘉,你想对孩子食言?”
“你就是吃准了我放不下孩子这一点,才觉得自己有了可以为所欲为本钱?“
管陶眼中噙着冰霜,声音瞬间冷到极致。
他居然还有脸提嘉嘉?
一面摆出似模似样的慈父嘴脸,一面却又背着嘉嘉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去害他的“爸爸”,这样不辞辛苦地做戏有意思么?
她倒真是要佩服他的演技,差点就要令她忘记他骨子里住着多么冷酷无情的灵魂……
她怎么还会指望这样一个刚愎自用的男人会为自己和儿子作出分毫的改变!
“如果我真有那个本事为所欲为,难道还需要搬出嘉嘉来挽留你,你……”
季钦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痛楚,平静无虞的表情终于出现了难以掩饰的裂痕。
但也只是一秒。
整理所有的情绪,找回惯常的冷静,也仅需要一秒的时间。
“也好,你去找他吧。反正确定不了他现在的状况,你也不可能安下心来……”
季钦慢慢松开身侧一直紧攥着的拳锋,不动声色地将顺着手边滴淌下来的血迹拭去,“我追过来没有其他意思,只想嘱咐你一句,记得晚上早些回家,要不然嘉嘉会一直等你,睡不着觉。”
他用稀松平淡的语气说完这番话,便缓缓转身走回不远处的草坪。
管陶迈着微怔的脚步,失魂落魄地背过身,往相反方向的大门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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