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看着我,清澈的瞳孔没有了五月温热的阳光,也不是寒冬料峭的寒意。
“还要喝水吗?我再去倒。”他起身去倒水,忽然背对着问我:“墨儿,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很懦弱?”他忽然问我,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消沉与低郁。
我宽慰他:“你是大金最受爱戴的将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怎么会懦弱呢?”阿七转过身,目光直逼着我,玉杯被他紧紧捏在手里。
“那是别人以为,我问的是在你心里?”他疾步走来,眼神锁住我的脸,这略带怒意的脸竟让我想起了在宋宫时的璟夜。他是深不可测的深渊,眼前之人是一片温暖青葱的树林,可是现在我才恍然觉得,这片树林里,原来也藏着一头蠢蠢欲动的虎兽。
“在想什么?”阿七似乎觉察到了我的心不在焉,我稍显局促,正欲张口解释,他却不由分说的压向我,我今日本就乏力,此时毫无防备的被他压了下去,我惊慌的想要推开,此刻的阿七让我恐惧,只因他眼里俱是恨意:“他们总笑四哥的母亲是卑微的歌伶,但有谁知道我的母亲是被宋人休回的弃妇?禾妃虽不是我生母,却一直待我如亲子,可是这些我最亲近的人,都成为了三哥和他们权谋的牺牲品。”
“阿七……”我刚开口,阿七神色忽然一变,像是吃惊极了,我顺着他的目光摸向我的脖颈,是凤银锁。
“怎么会有?墨儿怎么会有?”他不知是惊是喜,弄得我一时不知所措,“墨儿,龙凤银本是一对,你已有凤银锁,那你可知龙银锁在何处?”他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我心一沉,当即猜到了。
果然,阿七从衣襟内拿出一个物件,粗看之下和我的凤银锁别无二致。我腾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努力定下神色,“你的母亲禾妃,就是当年的岁夫人吧。可是这两把锁,只能留一个。”我说着就要去扯下脖子上的凤银锁,阿七连忙制止我,“我答应你会好好藏着这把锁,只求你也戴它,算是我最后的请求。”
“我不能答应你,阿七,你应该知道这两把锁背后的涵义。”
“那么……”阿七忽然苦涩一笑,他将龙银锁解下来放到我手里,“把这个给三哥吧,天下的帝王只能有一个。”
“你……”
“墨儿,现在朝中官员还不知道你是宋人,但如果被知道的人有心泄露,三哥会义无反顾的保住你吗?”阿七忽然认真问我。
“知道这件事的人中只有完颜歧会泄露,可是歧王妃已经要进宫了,我不知道歧王妃在歧王心里有多少分量,但是歧王妃腹中的胎儿绝对是我们挟制他的筹码,况且上次信州州长被刺杀一案虽然皇上已经知道,但是并未明着处置他,证据在皇上手里,这又是一个筹码,就算没有这些,他也不会那么做的。”
“墨儿就那么笃定?好,就算这些能够牵制四哥,那么能牵制多久吗?墨儿你今年双十都差一岁,可是三哥已经二十又六,你可知道……”
话至一半,他忽然停下,我心里有一股强烈的不安,“我知道什么……”
阿七看着我,轻轻抓住我的手臂稳住我,原来我的身体早已有些摇晃,他直直看着我,一字一句说道:“这件事只有我和四哥知道,曾有个隐士替皇上算过命,说皇上他,活不过四十岁……”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心中竟有一股难以自抑的怒气,我甩开阿七的手,“不过是江湖术士的骗术罢了,哪有这种事都算得准的?”阿七看到我的反应也有些怒意,语气酸涩的说道:“就算是骗术,那么你跟三哥在一起那么久,他有咯血症你总该知道吧?三哥还是少年时,他曾出战南钺族,在战场上被南钺人放了暗箭,箭上涂有毒药,那时幸好遇得那位隐士救了三哥一命,可那毒至今未彻底清除,他一向好强,那时为了稳军心不曾及时医治,也不爱惜自己身体,如今他虽气势凌人,可其实累的很。”
阿七的眼里有些湿意,但他仍继续说道:“我从小最敬重的人不是父皇,是三哥。所以我一直不愿和他争你,这虚设的后宫,只有你一枝独秀,这已足够能让我死心,可是……”
我打断他:“他既是你最敬重的人,那么你就该相信他,相信他能护我周全,他会比任何人都强大。”
“墨儿。”他忽然叫住我,郑重的望着我,“我完颜羲今日答应你,如若三哥不能保护你,或是不再保护你,那么我,会不顾兄弟之情,君臣之纲,把你夺过来,由我守着你。但只要你和三哥恩爱一日,我便守着自己的本分,不逾矩,不破誓。”
我看着他,心中的感动不言而喻。“为了你的誓言,无论胜败,活着回来。”阿七点头,想要拥我入怀,但最终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心中本已乱成一团,傍晚太医请脉后的诊断更是让我忧心。蛊毒虽解,但以后每次葵水将至时,腹中都会伴有较为强烈的疼痛,疼痛尚且可以忍,可是子嗣难育又该如何,他终要有个皇子来继位。
喝了退烧药,我独自来到御书房,只有莫善衡一人掌着灯站在前殿,见我独自到来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慌张。
“本宫知道陛下不在里面,因此是特意来等他的,请莫公公成全。”莫善衡若有所思的看我一眼,然后便了然的退下,临走时不忘叮嘱道:“娘娘小心凤体,奴才就在殿外候着。”我感激的一笑,对他点点头。
我坐在璟夜平时坐的椅子上,很冷,一点温度都没有,空气中也闻不到茉莉的清香,忽然有
种他离开许久的错觉,这种错觉让我生出荒诞的恐惧,我趴在明黄的桌子上,用手背枕着脸闭上眼,璟夜的模样却更清晰的出现在脑海,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间听到极轻的脚步声,就像是梦境。
“睡着了?”渴盼已久的声音落在我的头顶,我没有睁开眼,心里想着是梦还是现实。“还装睡……”语气里一丝无奈与宠溺,我蓦地睁开眼,原来不是梦,梦中人的脸此刻真真在我眼前。
“璟夜……”鼻子忍不住一阵酸涩,视线也跟着模糊了,但仍能感觉到他在笑。“今日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出宫办些事罢了。”
他抚了抚我的脸,将一条薄锦盖在我身上,我急忙拉住他欲抽去的手,“别走……”身体想站起来,却不想腿一麻,重重的摔回椅子里,璟夜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能将我连着锦被一起抱起来,我搂住他的脖子,紧的有些过分。
果然,璟夜怨怨的说道:“夫人越发的沉了,大金国如何养得起这样一位皇后?”
我抬眼看他,他嘴角隐隐有笑意,可是脸色却苍白的吓人,“放我下来吧,你累了。”
“确是累了,骑马累的,放心。”他还是想瞒我。
“璟夜,人人都呼你万岁,所以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吧。”
他脚步滞了滞,随即笑道:“没有人会万岁,即使是长命百岁,也是难求的。绾苏,不管我们谁先死去,我们都会葬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我胸中阵阵酸楚,却又不能言明,咬着嘴唇忍不住发出一点哭腔,璟夜停下来怔怔看着我,凤眼里满是探究和疑惑,我低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蹭了蹭眼泪,然后仰起头促不及防的问他:“璟夜,纳妃好不好?”
经我一问,他凤眼里竟然满是惊愕,我从未看过他如此吃惊的表情,渐渐地,吃惊被愤怒代替,他低沉问道:“到底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你不愿意,是不是?”
他脸色更阴沉,我却忽然笑了,紧紧拥住他:“那就不纳妃了,我也是……不愿意的。你的皇位定要有人继承,可是我……如果我……”
“我会等你的。”他忽然说,“我会等你的。”
我想起阿七说的话,我不知道璟夜能活多久,于是将今日的事告诉了他:“太医今日为我诊过脉了,他说,我曾中过绝尘蛊,可能育不了子嗣……”
我嗫嚅着说完,抬起头却发现他一脸惊喜,心里正疑惑,璟夜就难掩激动地问我:“绾苏,你是愿意……愿意为我生个孩子吗?”
“你早知道?你早知道绝尘蛊有这个后遗症,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要你,只是因为你。至于孩子,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绾苏,我们能坦诚相待吗?有些事,你可以选择不告诉我,但如果告诉我,请不要用谎言欺骗我,可以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也可以吗?”我反问。
“是,我也遵守。”他毫不犹豫的说,“那么,我现在就要问你一件事?”他问的突然,难道是关于阿七今日来凤惹宫的事?然而他问的却是:“今日发热,可老实喝了药?”
我一愣,讷讷的点头,他似是满意的笑了。于是我问他:“阿景可是你的人?”也是毫无预告的,但他并没有惊讶,也没有迟疑的就告诉了我:“是。”
“你利用我让歧王妃进宫,借此挟制歧王?”
“是。”
“璟夜……”
“恩?”
“你可以选择不回答的。”我提醒他。
他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也对,可是我就是不想瞒你,如何是好?”
我看着他清浅的眸子,朦胧的月光在他的眼里映出光晕,那是最美的夜华。
第二日上午,歧王妃来凤惹宫请安。
虽只有四个月身孕,但我仍免了她的礼,“母亲都是不易的,还是身子最为重要。”
虽然名义上是在宫中小住安胎,但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软禁。好在歧王妃薛木槿倒是个明事理的人,行为与言辞间不见锋芒,个性也温润委婉。
“歧王今日被皇上派离会宁府了,不知道要何时回来,王妃不用太挂心,安心在宫里住下,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莺右说便是。”莺右对薛木槿福了福身,薛木槿连连道谢,语气谦逊至极。
“那日皇后娘娘特派御医来为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