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年将外面的西装一脱,就向船头的方向而去,此时船上重要的桅杆已经细数的断裂,船身在剧烈的摇晃,加上凛冽的狂风,行走已经非常困难,他不得不匍匐着身体,一点一点的挪动着身体。
我又急又恐,我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我的眼里只有那漫天的雨水,我的耳边只有呼啸的海风。
我望了一眼天空,乌云如铅压境,雨势较之前又大了许多,风浪又要袭来,我急切地呼唤,“秦先生,小心!”
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船彻底断成两节,船的另一端彻底淹没在大浪之中。
“不——乳娘,秦先生……”
船舱外面依然是电闪雷鸣,海风狂啸。
船身受到猛烈的冲击之后,船舱开始渗水,我已能真切的感受到船舱下沉的速度,那是死亡逼近的速度……
想不到我竟会葬身于此!
墨蓝的海水一点一点漫过了我的脖颈,我再也听不见那些海啸咆哮的声音和人们哭喊的声音,世界终于归于安静。
冰冷的海水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我陷入一个巨大的梦魇……
我忽然感觉这种感觉如此熟悉,好像前世的记忆在一点点复苏,我隐隐约约听见有一个女孩在哭喊,不甚真切,那声音那样弱,细细的,如同风雨中一掐即没的烛火。
它这样反反复复,在我的耳边晕开,我终于听得真切,她喊得却不是我的名字。
——“月笙姐姐,救我。”
——“月笙姐姐,我好怕……”
——“月笙姐姐,好冷……”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带着比海水还冰冷的绝望。我想这定然是同我一起从船上跌落海中的孩子,循着声音想要伸手去够孩子的衣角,除了海水却什么也触不到。
我的意识越来越涣散,直至想不起这一切所有的缘由,终于陷入无边的死寂之中。
我觉得……我真的梦见过一条人鱼,它的尾巴银光一现,隐没在这没有边界的海水中。
【第三记·劫后】
我再度醒来时,发现我被潮水带到了一片海岸上。
月光静谧地照在这片杂石滩上,东方却已开始微微透着点点白光,天已经快要亮起来,世界在混沌的幻觉中复苏。我就这样静静的躺在白石滩上,缓缓的睁开了眼睛,那天边映来的一抹红光在我的视网膜上清晰具体起来。
我想要起身,却在一瞬间,我的头剧烈疼痛起来,几乎快要裂开,海水腥臭的气息在我的口腔中翻涌搅动,我感到剧烈的恶心感。
我平躺在海滩上,眼睛迎着晨曦,眼皮却异常沉重,睁开眼,似乎只能看到灰蒙蒙的模糊了界限的海平面,我努力回想昨夜的那场海啸。
就在那个狂风骤雨的晚上,我似乎真的听到了记忆潮退的声音,在那一场无涯的幻觉之中,瑰丽而久远的记忆如鳞片一般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边剥落,随着海潮散去,最终化为海上初生的泡沫。我的脑海终于变为如婴儿般的纯白。
我的头一点一点向后仰去,入眼的只有依旧黯淡低垂的天幕,在我的眼前无限延展开来……已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我的脖颈感到一阵酸疼,继而蔓延至全身,我觉得整个身体就像被这场暴风雨掏空了一般,浑然使不上一点力气。我晃荡着支离破碎的身体,勉强站起来。
海滩上依稀残存着几片海啸后留下的枯枝残骸,滩头几处横七竖八立着几片粉碎的轮船船身的残骸,我大概是抱着这几根浮木来到这里的,多亏了它们,我才得以存活下来的吧。
我回想起来,依旧后怕不已。
这岛屿呈狭长的梭子状,中部又有峻壁做屏,岛上层层叠叠长满了苍翠欲滴的乔木,加上岛上瘴气极重,根本辨不清岛中的方位,只觉混混沌沌的紫雾缭绕。
我觉得饥渴难耐,只凭一股意念在岛上行走,一心想寻一处干净的水源,很快就被地形与乔木所迷,失去了方向,只觉得每一处都是相同的。
我心中万念俱灰,却不敢轻易流泪,怕流失身上的任何一丝水分和精力。天幕渐渐昏暗下来,我想到自己整日米水未进,已支撑不了多久,我想到我的乳娘,仍然在茫茫海域上,依旧生死未卜,心中诚然只剩下绝望。
岛上天气多变,上空不一会儿又是乌云密布,几声电闪雷鸣之后,瓢泼大雨如注泄下,霹雳啪啦的白雨珠子打湿了我的衣裳,紧贴在我的皮肤上,比六月寒霜还要冷。
我蜷缩在长满藤蔓的岩石后面,哆哆嗦嗦的蜷缩成一团,只觉得眼皮子打架,想必是困乏到了极致。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一时好胜一个人偷偷跑去后山寻灯笼草,结果天黑了在山上迷了路,据说那一天沈家的人打着灯笼寻了我一夜也没有找到我,最后还是阮少游在一片极其隐秘的灯笼草从中找到了我,据他的口述,虽然我到现在还怀疑他的真实性,那时的我左手捏了一把灯笼草,睡得正酣,还留了一脸的哈喇子,口中还念念有词:
“谁也别跟我抢灯笼草,哼——我赢定你了!”
那一夜,阮少游背着我回家,瘦骨嶙峋的少年,一路走过那些九转十八弯的山路,却是半声也没有哼过。
我醒过来以后,问他,为什么是他找到了我。
他鄙视的望了我一眼,哼哼唧唧,“就你睡着的那样,跟小泥猪似的,这德行,也就我能认出你了罢。”
很多年,我的少年长成了沉默而隐忍的男人,我再次问他,他却只是谦卑一笑,生疏的让我陌生,他说,“因为你是沈府的小姐,而我,是沈府的管家。”
可我仍旧不能忘却我记忆中那个青青子衿的少年,皮肤白皙的近乎透明,额前过长的碎发遮住了左眼,终日阴郁很少笑,此刻却眼里盛满了温柔,他如是说,乔乔,无论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估摸着都能找到你。
可这样的阮少游,为什么还不来带你的乔乔回去?
我的脑海里涌出许多画面,像极了小时乳娘带我去看的皮影戏,走马观花般,一帧一帧,时间地点都精确无疑。
那一日,我站在渡口送阮少游离开;那一日,我坐在大红花轿里,红锦映满了半片天空;那一日,父亲站在高堂上,决绝的将我逐出了沈家……
都说一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一瞬,二十瞬一弹指,原来我十多年的日月,不过是一个弹指,一场旧梦……
如今回想起来,我似乎依旧能够听到昔日那个少年在我耳边轻语,他说,“乔乔,别怕,我在这里。”
这样想着,我仿佛觉得一个灼热的热源贴住了我的后背,伸开臂弯揽住了我……
我蓦然转过头去,看到那张雨水浸湿的脸,惊喜万分,“秦知年,你还活着!”
“是啊,幸好我们都还活着……”秦知年回答。
秦知年连拖带拽的将我弄回了山洞,他不知用什么方法生起了一堆篝火,将山洞照得亮堂无比,又丢给我不知何时烤干的白衬衣,走出洞口,背过身去,只叫我换上。
我摸索着换衣,秦知年的衣服在我的身上显得又长又宽大,滑稽无比。
秦知年瞅了我半响,才挑眉道,“你穿着倒有几分别于巾帼的飒爽英姿。”
我嘴角抽搐了几声,只“嘿嘿”的应和了一声。
“什么声音?”秦知年皱着眉。
“大概是我的肚子说它饿了。”我不好意思的笑了。
【第四记·岛之国】
我和秦知年就这样在岛上又待了数日……
岛上草木幽深,又终是灰蒙蒙的天气。
细细算来,已过了五日之久了。
这几日,一方面,我与秦知年四处打探岛上的地形,可惜人力实在太过渺小,始终不能确定岛屿在海上的方位;另一方面,我们试图与岛的外界联系,或者离开岛屿,却发现这里几乎与世隔绝,而且几日来,根本没有任何船只经过这里。
我们仿佛与原来的世界彻底隔绝,沦陷在一个不可知的世界里。
而那只在海啸中遇难的轮船就像凭空在海上消失了,再也没有关于它的任何踪迹。
难道我们要渴死,饿死,或者老死在这里?
直到第七日,事情有了实质上的改变。
那一日,我们照例去寻路,这个岛并不是很大,但岛中地形十分复杂,这么多日,我们依旧不能摸透这个岛的方位与地形,仍有许多我们从来没有深入的腹地。
我安安静静跟在秦知年的后面,由于在岛中困了多日,我们已经好多天没有梳洗,秦知年的下颚上已经有了密密匝匝的青色痕迹,风尘落拓,可依旧是初见时的从容。可我呢?我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装束,我旗袍的下摆被树枝勾破了,只得将秦知年的衬衫裹在下身,着实狼狈至极。
“你笑个什么劲?”秦知年回头问我。
我心中一惊,心想方才不过弯了弯嘴角,并未笑出声来,这厮怎么知道我在发笑,莫非他们律师都有读心术不成?
“没什么。我只觉得,缘分真是奇妙,你说大洋彼岸的律师,而我却生长在大陆旧式家庭之中,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如今却同是天涯沦落人,都困住这个荒岛上,你说,好不好笑?”
“好笑。”秦知年笑了笑,却没有过多的言语。
后来,那个始终讳莫如深的男子,却忽然开了口,那时他才回答了我真正的答案,他说,“乔乔,其实这一切本来都不是巧合,牵引我们到此刻境地,并不是命运之手。”
他那样信誓旦旦,却让我的心发了慌,鼻子发了酸。好在,那时,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我们一路攀过了岛中央的山峦,彼时,日暮的余晖已经彻底暗下去。夜色青冥,只能依稀分清林木中枝枝桠桠的可怖枯枝。
我们终于跃过了这一道天然屏障,可迎面而来的却是断崖。
当真没有路了吗?
我苦笑一声,连续多日的跋涉换来的竟是这一场无路可退?
从断崖望下去,是一片广袤的山谷,依稀还能听到谷底带来的风的回音。
我小心翼翼的扔了一块石头下去,原本静静伏在草丛中的萤火虫随着“咚”的一声纷纷从四面八方飞起,顿时流光溢彩。那些不知爱恨的虫子一瞬间穿过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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