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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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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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笙的极盛时光终于过去。

本来这段故事就该这样结束,可是事情却还是出现了意外。

原本早该在那一场大火中死亡的鸢娘却奇迹般活着回来,还带着八个月的身孕。

凭着日子推算,不用说也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那时的无芳街已经败落,她挺着隆起的肚子出现在无芳楼的大厅里,依旧是跳海的那件旗袍,只是破旧不堪,她目光空洞,脸色惨白,嘴唇殷红,宛如重返阳间的艳鬼。

回来以后,鸢娘开始性情大变,她变得阴沉莫测。她变得邋里邋遢,不施粉黛,头发打结,整日穿着一件乌黑的旗袍,身上时常散发着难闻的海水的味道,以前的她曾经那么爱美,爱那些温暖而热烈的颜色。

起初他们以为她是被那个男人伤着了,可是不是,她甚至连那个男人的名字也不提。

她甚至不会笑了,表情永远是那一个,她变得刁钻,有个小姐妹曾经送给她一件桃红色的旗袍,她看也不看就把它绞碎了。

她就像一块捉摸不透,凿不看,融化不了的寒冰,人们吃了几次灰,都不敢接近她了,她把自己关在自己的黑屋子,不跟人接触,也不让亮光照进来。

仿佛那一日回来的只是她的尸体。

人们在心里暗自猜测,鸢娘其实早就死了,回来的不过是一个水鬼,有人甚至试着验证,她假装不小心的摔倒在鸢娘身上,她身上的肌肤又冷又硬,跟石头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看来鸢娘早就不是人了。”

“负她的人早就下了黄泉了,她还回我们这里做什么?”

“听说泼狗血能能驱邪,要不我们试试。”

可是终究没有人敢去尝试,日子一日又一日的过着,鸢娘的肚子越来越大,她却越来越瘦,瘦的只剩下一副骨架,仿佛所有的精元都被孩子吸走。

终于到了那一日。

纳笙思虑再三,觉得鸢娘以及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留,他们去绑她去浸猪笼的那日,是冬至。

他们打开她的房间,却发现她已经躺在床上,安安静静,身体甚至已经有了轻微的腐烂,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鸢娘这几个月与其他人,几乎没有交集,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死在这间屋子里。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在所有人都凝神屏气准备对付这一个给纳笙带来祸患本不该去而复返的女人,她却早已无知无觉的在某个角落里死去了。

“看,有什么东西再动!”先是有一个人叫了起来。

鸢娘已经死去多日,虽是冬日,躯干只怕早已生了尸虫。

可事实上并非如此,只见女人衣物包裹的腹部有一团东西在蠕动,慢慢地,那隆起的腹部居然平复下去,有人胆子大些,去扒开鸢娘的衣裙。

“你们猜,怎么着?”婆婆声音颤抖,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那团腐肉间竟然爬出一个又瘦又黑的小东西,可尽管血肉模糊,也分明是一个人类婴儿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我心中大骇,女子生产本就是个极其艰难的过程,听说过有女子死于难产的,也听说过大出血,母子都没有保全的。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死后还能生子的?

“鸢娘真的死了?”

“看来鸢娘并非无后,她还有一个孩子。”秦知年注视着烛火,不知再琢磨些什么?这是已经是后半夜,新续的蜡烛已经少了小半根。

“什么时辰了?”阿嫘婆婆突然问。

“嗯,大概快过子时了。”我望了望窗外的夜色,答道。

“很多年前,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我都曾亲身经历过,总觉得这纠葛太过漫长,可是数十年前那些曾惊心动魄发生过,不过短短半夜就已经说完了,你看,人生到底该说是太过漫长,还是昙花一瞬?”

“婆婆……”我低低叫了一声,她似没有听见,仍然注视着窗外。

“乔乔,你觉不觉得,窗外的亮光有些不同寻常?”沈渝突然发问。

我这才注意到夜色中那点点光亮正在朝着屋子靠近。稍微近些,就可以分辨出那是大批人手里迎风招摇的火把,宛如一条火龙,明显是冲着婆婆的屋子来的。

“二哥,看来,我们的身份已经被识破了。”

沈渝低头看了我,眼神一转,“也不尽然,现在还没有把握,他们究竟识破多少?”又转向了看着阿嫘婆婆,“婆婆,可否再帮晚辈和舍妹……”

婆婆嗤笑一声,“我说过我不会说,可不代表我就得为你们隐藏身份。”

眼看外面的族人就要破门而入,我心里焦急到了极点,无数画面在眼前浮现掠过,忽然定格在一个画面。

我转头,对秦知年道,“秦知年,你上次不是带着我们从另一条路走的吗?这次就不可以吗?”

“别白费力气了,那条海上通道,早就在上一次海啸中破坏了,”秦知年耸耸肩,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样子。“而且,他们已经在门口了。”

可我心中仍是存着侥幸的,说不定……却被秦知年几近平淡的话所打断。

他说,“没有用的,他们已经知道你们混进纳笙了。”

他停了几秒,眼神望着我,一字一顿的说:“而且是我告诉族长的。”

【第二十八记·山雨欲来】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却不想再问为什么?这个男人的海底心,海底针,哪是我能了解的。

“哦,秦兄这是什么意思?”倒是沈渝发了问。

“没什么意思,换一句话来说,或许就是沈兄心里想得那个意思。”秦知年挑眉,淡然答道,然后要笑不笑的看着我。

我觉得沈渝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却突然拉紧了我的手,把我护到了身后,“山雨欲来,沈某与小妹也只能甘愿承受了。”

秦知年默然,似乎被沈渝激得生出了恼意,语气也没了一贯的从容淡定,“沈兄,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族人固然排斥外来人,可是却能轻而易举地接受我,却对你们兄妹穷追不放?”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渝怒道。

“其实沈兄心里想必能猜到几分,只是不愿意我继续说下去,”秦知年止住了笑容,突然望向我,道:“其实他们从头到尾在意的都只有一个人……”

沈渝皱眉,似是在想些什么,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把乔乔交给我。”秦知年说,“我带她走。”

我心想,真够无耻的,我凭什么要跟你走,前一刻还背叛我们的人,二哥怎么会让我跟你走?

沈渝的手却慢慢松开,“你说的是对的,我把乔乔交给你……”我不解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二哥……”

“还不快走,你以前不是一心一意的喜欢着这个男人吗?如今顺你的意,你这是干什么?”

我感觉到他的手心出了汗,黏黏的还在我的手心,可是他却推开我。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阮少游也是这样望着我,“乔乔,你知道的,我是一个穷小子,甚至雇不起大红花轿来迎娶你,嫁给我这样一个人,你会不会觉得委屈?”我却笑了,“就是你赶着牛车来娶我,我也立马跳上牛车跟你走。”

可是那一日,我心上的男人铺了十里红妆,却在名堂高烛前对我说,“乔乔,我不能娶你。”

世事真是讽刺。

我冷笑了一声,“沈渝,你有种!你不是总爱以长兄为父的名头来压我吗?今天我还真的听了你的话了。”我几乎转头就走,甚至挽了秦知年的手。

兄友妹恭,你不是要这一份体统,如今我给你,你可接好了?

门外燃起绯红的火光,紧接着听到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阿嫘婆婆,你睡了吗?你可在岛上看见了外乡小姑娘?”

我吃了一惊,想不到他们真的是冲着我来的?

沈渝望了我和秦知年一眼,示意我和秦知年快走,秦知年托着我的身子探出天窗,月光粼粼的洒在海面上,那木制通道早已被暴风雨冲断,哪里还有路。

“笃笃笃——”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急切,“婆婆,你倒是应个声呀。”

“就来。”阿嫘婆婆打开木门,望了一群人,冷了脸孔,“你们倒是好兴致,这么晚?怎么?秉烛夜游?”

她又别有深意的望了族长一眼,“还是?这架势是说我老婆子藏了你们的老婆闺女?”

我听着,婆婆虽然嘴硬,却还是护着我的。

“自然不是,只是……”那人还是极其尊重婆婆,只是眼睛又往屋里瞥了几眼。我忽然瞥见自己的裙角还垂在天窗里,也不知道那人又没有看见。

我紧张地一点一点撩我碧色的裙角,也不知是我的动作幅度太大,还是我的衣裙颜色着实太显眼,我才动了一下,就被看到了。

“婆婆,你这屋子不太清净,还有只恼人的夜莺啊。”

所有的目光纷纷投向了天窗,我退无可退。

如果为了掩护沈渝和秦知年,亦或是不连累婆婆,其实我很想英勇的跳下海去,但是夜太凉,水太深,我对自己……下不了这个狠手。

所以我站在屋顶上,迎着瑟瑟的风,看着很是英勇。

其实,风真冷,真的,很冷。

“姑娘,你……”为什么要回来吗?族长看着我的真容,竟没有说下去,想必他又把我认作她的女儿了吧。

“果然是外人混进了岛上,才赢得海神震怒,才会有这一场灾祸!”

“族长,当断则断,她便是海神选定的祭品啊!”

……

风实在太大,我着实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隐约听见了这么几句,可不甚真切。我望了一眼在里屋里藏的很好的沈渝和秦知年,忽然绽开一个苦涩的笑来。

这样实在是很好。

我甚至对着族长笑了,“伯伯,你说的对,我还是个小姑娘,其实这世上很多事我还是不懂得,纳笙发生的事,如果归结到我的身上,你不觉得太牵强了吗?”

“可是纳笙数十年来都相安无事,都是你们这些外乡人……”

“那又怎么样?就算不是我们,也会有别人上岛,其实……从你们杀死了鸢娘,实行海禁,将自己封闭起来时,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听到“鸢娘”这个名字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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