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兄,你这样,是要把乔乔当猪了吗?”沈渝脸色沉了沉,他却不理会,又挑出了鱼头上的那对眼珠子,放入我的碗里,“鱼眼明目。”
我用筷子挑起那对眼珠,瞅了瞅,笑道,“鱼眼明目?的确,我是该好好补补了。”马上把眼珠子往嘴里送,“明目也好认清看些看似是人其实不然的。”
“乔乔,别任性。”沈渝忽然开口,看着像是又要教训我的样子。
这是见面之后正面对我说话。
“你终于开口了,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我突然从餐桌前站起来,四目相对。
我和沈渝,秦知年一直处于非常微妙的处境,就像拴在同一条绳子,终于因为,某一个波动而打破这一场平衡。
“够了。”婆婆忽然道,“你们要怎么的,要生要死,要分要合,要情要爱,老婆子不管。可是别在我老婆子面前,扰我老婆子的清静。”
我被婆婆说的脸一阵青一阵红的,也不好发作,只得乖乖坐下来,继续扒饭。
晚饭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这茶杯,月色映在水杯里,正好天上一个,杯中一个,凑成了一双。
水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倒影,打破了原本明晃晃的水面。
我一抬头,果然,秦知年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心中憋闷,不想与他废话,假装没看见他。
可这厮已经坐到了我的面前,神色却无调笑之意,与餐桌上说闲话调侃人的模样判若两人,“乔乔,我有事和你商量。”
“什么事?”我问。
他望着我,不像是开玩笑,“很早以前我就说过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你也很想解开二十多年的那段往事吧,很巧的是,这也是我的目的之一。”
“那又怎么样。”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我打断他的话,“小幽她封闭了接下来的记忆,我们谁也别想窥探那段记忆。”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解开小幽的心结,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那个人。”
我明白了他说的是谁,冷笑,“你凭什么认为那个人还活着?”
“他自然还活着。”秦知年开口,目光灼灼,“传说鲛人一族一生一执念,你认为,若不是颜吉还活着,那又是什么支撑着小幽不人不鬼的生活下去。”
忽然,院子一边的灌木后面动了动,灌木丛后面走出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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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记·失魄人】
“你们见到了那个孩子了?”
灌木丛后面站着的,竟是阿嫘婆婆。
我不确定地点头。
“你竟是见到她了?”婆婆不可置信的望着我,“算起来我也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她还是老样子吗?”
还是停留在十四岁,不肯成长起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算起来,小幽也算是婆婆养大的孩子,婆婆虽然从来不提,自己的孩子,哪有不牵挂的。
“嗯,也算不上好吧。”我迟疑着,终于还是问出口,“婆婆,你知道颜吉的吧,他还活着的吧?”
婆婆神色怔了怔,回答,“知道。他就在这座岛上。”
“小幽就一直这样看着他吗?已经二十年了吧。”
“婆婆,你可以告诉我颜吉的下落吗?”我想,搞不好,婆婆是当年那一段往事的鲜少的见证人,可是,婆婆,究竟愿不愿意告诉我,我却没有太大的把握。
婆婆摇摇头,答道,“我虽然知道,她在这座岛上,可是我却不能找到他,我们谁也不能找到他。”
我的眉目掩盖不了失落之意,我觉得自己一直就站在真相的大门外徘徊,却永远都得不到那把开启的钥匙,让我茫然不知所措。
“我虽然不能帮你找到他,可是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是愿意告诉你的。”婆婆忽然道,干涸的脸庞是少有的动容。
“我一直以为,我带着那个孩子,在往正确的路上走,一直这样以为。所以即使她摔得满身是伤,也不愿意去扶她一把,即使她遇到再大的挫折,也是冷眼旁观……以为只要目的地是对的,怎样到达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可是我错了,错的离谱,从一开始,我把她带的就是一条死路啊!”
我从来没有看过婆婆如此凄凉的眼神,婆婆素来对小幽严厉,可归根到底是她拉扯大的孩子,这个孩子,不管是怪物也罢,十恶不赦也罢,在她面前,唯一身份便是自己的孩子。
“婆婆,我想要知道小幽六岁以后被他封藏的记忆。”我说。
很多事情,很多因果,都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特定的时机,特定的机缘,被特定的人碰上。就像是万千溪流汇成汪洋,即使其中一股水流不一样了,这一片汪洋也就变得不一样。
也像小幽……对于颜吉的执念。
这股执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恐怕连小幽也不知道吧。倘使其中任何一个因素改变了,或许都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比如如果小幽不是那样的身世,比如颜吉如果没有那样的心事。
那时的小幽心魔已中,却没有任何人察觉。
6岁的暮春,小幽第一次知道有浮生花的存在,却是从月笙口中听说的。
“喂,月笙,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浮生花吗?”与月笙嘀嘀咕咕的是一个与月笙关系不错叫做阿绛的姑娘。
“嗯。”月笙点点头,把食指放在嘴前面,做了个“嘘”的手势,放低了语调说,“阿绛,小声点,是我从阿爸的总卷里看到的。”
阿绛小声说,“传说中的月神之花,你真的想要它吗?”
“嗯。”月笙重重的点点头。
“嘻嘻……”阿绛忽然笑嘻嘻,“那还不简单,只要你大小姐点点头,就算真是天上的月亮,全族的男孩子都会为你摘来,喂,你说是不是啊?”
阿绛忽然转向小幽,“啊哈?”小幽没有反应过来,却还点头。
到了散学,果然有一群男孩子说要上山寻找浮生花,月笙问小幽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小幽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种花,白雪胜衣,就想一碗小月亮,敌不过小孩子的好奇心。
他们分开找寻,一群半大的孩子在山上寻了许久,终于在峭壁边找到了一株小小的花朵,它的花瓣在料峭春风中蜷缩着。
可是这悬崖对于孩子来说,实在是太高太斗。
半大的孩子商量着,终归要有一人爬上去的,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了一阵,忽的对一直站在孩子最后的小幽的说,“喂,看你平时跟个野孩子似得,爬爬这样的小山丘,很简单吧。”
“我……上……去?”小幽抬头,望了望不到顶的崖壁,顿时结巴。
“嘿嘿,就这么说定了,如果你摘到花儿,以后我们都带着你玩儿。”
小幽喏喏点头,却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上一次他们说带她玩儿,把她扔在了海里,这一次,能不能信呢?
小幽还是往这峭壁上爬,雨后的峭壁格外湿冷,稍微一不小心就会滑下来,她爬上去几分,又跌下来几分,上下都十分艰难。
原本在山下等的小女孩看男孩子们迟迟没有下山,就上山来寻,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挂在悬崖壁上。
“她怎么上去的?下不来了吗?”月笙问。
几男孩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敢说是他们让她上去的,只是说,“我们怎么知道,她是个疯子,就自个儿上去了。”
月笙急得直跺脚。
那时,小幽已经在枯枝上挂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小幽再次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馆的木榻,旁边的蔑席上放着几位药材,门口的药炉中正咕咕嘟嘟的煮着药汁。
静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没有任何人。
小幽想要坐起来,却觉得浑身酸痛,跟身子散架了一般,她这才注意到浑身上下包着的绷带。
“才醒就要起来蹦跶?你尽管蹦跶,看你一条腿是否能蹦回去?”少年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咦?”小幽睁大了眼睛,看向了正在抓药的颜吉。“你……我……他们……”
少年头也没有抬,答道,“你是想问这里是哪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又在干吗?他们又去了哪里?我一一答了,这里是医馆,也是我家,现在,你是病人,我是医生,而,他们都回去了。”
“哦。”小幽应着,却没有更多的话好讲,她想要知道的,颜吉都一一为她答了,再也找不到更多的话好讲。她的头仰望着,却没有睡不着,睡了那么多日,她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少年把腥黑的药汁端到小孩面前,“你的药。”
小幽望了望那碗,眼神顿时一滞。
——这真的是一碗药?完全没有沥过的药渣还漂浮在浑浊的汤上,三七,红花,还有根本不能辨认原本模样的草药,更离奇的是,这药里还有红豆粥,想来刚才这少年是拿药罐煮粥喝了,还没有洗净。
“这药……”小幽踟蹰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很不像话,是吧,我是个庸医,庸医教出来的自然是庸医。”少年倒是把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小幽捧着那碗药,咬了牙,终究是捏了鼻子往下灌。却听那少年继续说话,也不知是不是说给你她听的。
他说,“我娘她是一个庸医,她能治别人的病,却治不了自己的心病,哼,能医不自医,不是庸医是什么?”
小幽忽然想起颜吉的娘亲也是不日之前亡故的,而少年说这番话,实在不能辨别出其中的爱恨。
小幽眼睛大大的睁着,对上的正好是死角天空的方向。
四四方方,比她阁楼上气窗的那一小块天空,要大得多,也宽阔的多,可仍旧是被束缚的模样,可以听见背后少年翻动草药沙沙作响的声音,伴随着淡淡药草的香味。
小幽那时便想,自己应该是喜欢那些草药味道的吧,可以让人闻到生机。
一个下午,一间药铺,两个小孩,默默无言。
若那少年不是颜吉,若那个小孩不是小幽,想必决难道做到吧,可是,一个即将与寂寞为邻,一个永生注定与寂寞为邻。
到了傍晚,天上忽然墨云滚滚,似是暴雨来袭。
少年冲入雨中,抢救了那些草药,可是雨势实在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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