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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夜来也知道自己始终抱持这种想法,多少有些得了便宜卖乖的嫌疑。但是,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冯隐竺了。她能够不顾一切的争取,那么,就能够毫不犹豫的放弃。与她的无与伦比的热情对应着的就是无可比拟的无情,可能一瞬间的爆发,就像当年莫名其妙的痴缠一样,难说她哪天就厌倦了,也会毫无预兆的结束。所以,对于冯隐竺,他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不能阻碍她来去的自由,那么,就只能约束自己,恪守着自己的防线。
吴夜来腰板挺直的蹲在那里穿鞋,一贯的毫不懈怠,英气逼人,看在隐竺眼里,却难有欣赏的心情。若是以前的自己,怎样也会拉住他,要陪他同去吧。可现在,只觉得脚坠千斤,仿佛脑中纷乱的思绪,此时已经远远超过了自身的重量,就这么叠加在身上,重重的压向双脚。
“晚上想吃什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用麻烦了,我在医院随便吃一点。”吴夜来也是好意,他觉得他回来尽一份心、出一份力,就该让家人休息好,这才有意义,丝毫没觉察这样也会让隐竺伤心。
晚上不回来住,晚饭不需要送去,隐竺没再看他,转身走进屋里,坐在床上,然后慢慢躺下。都道人心难测,原来难测的不仅仅是别人的心,自己的心思也一样莫测。从什么时候开始,要的越来越多,想要又不肯说,只是一个人赌气呢?爱情,在一个人的单行道上,已经误入歧途,渐行渐远了。
第六章
晚上,公公婆婆都回来了,吴夜来留在了医院。晚饭后,婆婆将隐竺推出了厨房,“上了一天班,还做晚饭,歇着去吧,这里我收拾就行。”见隐竺要回房间的样子,又说:“你要是不累,就去医院看看小来,奶奶这会儿恐怕都睡着了,他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公公坐在那里看新闻,也开口说:“你给他带件外套,现在夜里还是凉。”
公公婆婆其实很少管他们之间的事情,这样极力的安排,两位老人的脸上也流露出很不自然的神情。隐竺料想,他们应该试图劝过吴夜来回家住吧,说不动他,就只好回来劝自己。
隐竺回屋还是换了衣服,吴夜来留在医院,有吴夜来的道理,而她不去,那就是不懂事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老人们无非也就是要听个响动。
在柜子里面随便找了件薄外套装进袋子里,和公婆打了个招呼,隐竺就出门了。
医大一院离家其实不算很远,但是有一小段路是单行线,坐车也要绕行的,所以反而多出几站路。隐竺拎着袋子,慢慢的向医院的方向走,见了面谈些什么呢?也只能谈谈具体的事情,心里所想,从来是谈不清楚的。
走到医院,只用了四十分钟,怪不得婆婆他们总是说不需要坐车呢。等车,然后在公车上被挤住,一直到下车都动弹不得,真是不如这样走过来舒服。
到了奶奶住院的十四楼,吴夜来却不在病房。她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才找到他,这里烟雾缭绕,是医院专设的吸烟处。
隐竺走了进去,里面只有吴夜来一个人。她皱了皱眉头才开口:“你怎么吸烟了?”这种浓度,看来吸了不止一根。
吴夜来并不解释,他只是把烟掐灭,先走了出来。
隐竺也不多纠缠,他们那里的生活,她不是没看过。她知道,很多军人都是吸烟喝酒的。有一次坐火车去看他,邻座的就是他们部队的一个小战士。不大的年纪,烟瘾却不小。他说的话很实在,“嫂子,我们也知道这些不是好习惯,在家里的时候,也都不抽烟不喝酒的。可是,你说,部队是什么地方,就这些人长年累月的圈在那么小的一个地方,谁的事情都翻出来嚼巴得没啥滋味了,出去的机会少之又少。心烦了,就抽一根呗。想热闹了,就喝一顿。我们那儿喝酒不兴说个没完的,就是端起来,干!”小战士说得还带着点豪气,可隐竺听起来怎么都觉得苦涩难当。
当时,隐竺就下决心,如果吴夜来也吸烟,也喝酒,那么她一定要尽量理解。可真看到的时候,竟然还是难掩失望。在她心里,吴夜来是一个严格律己的人,她总以为,在别人那里多困难的事情,在他那儿克服起来轻而易举。隐竺的家人没有抽烟的,因此,她总是会将吸烟与消沉、堕落、排遣寂寞等等联系在一起,没有一点儿正面的印象。
“怎么这么晚还来?”
“给你带件外套,夜里还是凉。”隐竺将手上的袋子递过去。
“嗯,你也早点回去吧,我过会儿就睡了。”
“奶奶还好么?”
“今天看到我,还说了两句话。刚刚有些喘不上气来,找了医生紧急处置过了,这会儿睡着了。”
隐竺点点头。“你明天回家么?我想和你谈谈。”
“我明晚要赶回部队,有什么话,你现在说吧。”吴夜来说着,揉了揉眉心,手指上的烟味多少安抚了他的烦躁。
隐竺环顾了一下四周,走到楼梯拐角处的窗口停下来,“我调去J市的事情,想听听你的意见。”
吴夜来跟过来,“你工作上的事情,对你的发展是否有利,这些需要你自己判断。但家里现在的状况,我其实不希望你调动工作。”
他的回答,多少是出乎隐竺的意料的。虽然她为了这个家总是很尽心尽力的做很多事,但是他从未说过这个家需要她之类的话。“要是奶奶身体好转,出院了呢?”隐竺忍不住再问。
“他们年纪大了,总是需要有人在旁边照料。我在外面,你在家我才放心。”
后面的这一句,近似于温情脉脉了,听得隐竺心里一甜,被需要,被他需要,感觉是轻飘飘的。
“那我就不去了。”隐竺回身看他,轻轻的伏在他胸前,很乖巧的说,“我说我不去了,你不高兴么?”
吴夜来眉头微蹙,冯隐竺总是这么随心所欲,不分轻重。她的话好像意指他就盼望着她为了他不去似的。“我有什么可高兴的?你不用这么快做决定。我这么说,没有影响你的判断的意思,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他不喜欢她什么都是为了他的样子。他知道隐竺为了他做了很多很多,她总是把什么都摆在明处,这也是因为他,那也是因为他,丝毫不觉得无形中给了他多大的压力。
隐竺愕然而僵硬的站直了她自己,要知道,刚刚的亲近是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可瞬间就被他击打了回来。“我们不是一家人么?!所以我才要征求你的意见。你推个一干二净是什么意思?”
“我推托?我刚刚不是说得很清楚了,从我这里考虑,我是不希望家里有变动。但是你不能以我的意见为你的决定,我只能从我的角度出发去思考问题,而你,要综合各方面的因素,客观的判断。”
隐竺直直的看着他,“我客观的判断,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我应该去。但是我可以因为你需要我留在家里而放弃这个机会,我的决定就是这么做出的,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有你的人生,有你自己的事业,如果你选择,我希望是你自己发自内心认可的选择,而不是因为我的某一句话而随便决定。”
“随便决定?在你看来,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管不顾,只知道傻乎乎的追着你跑的冯隐竺吧。即便是我多理性,你也会觉得我意气用事。为了你,你反而会觉得负担。为了我自己,别说你不信,连我自己也不信。”隐竺越说,声音越小,本也不是想说给他听。他撇清的态度,不是早就知道的么,为什么还是会觉得伤心呢?即使是结婚这么久了,在他那里,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从来就没有“我们”这样的概念。所以,就只能为来为去的,就这么看似亲密,实则疏远陌生的相处着。
第七章
吴夜来那次回来,是见了奶奶的最后一面。他回部队不久,奶奶就在病床上过世了。通知他的时候,他有重要任务回不来,只赶得及给奶奶烧头七。
奶奶去世,隐竺哭得很伤心。不识字的奶奶,有很多的来自生活中的哲理,她是这个家的大家长,是主心骨。老人在的时候,即使不说什么,不做什么,也总是让人踏实得很。她手把手的教隐竺做家事,没少数落隐竺,但她说可以,她是不许外人说隐竺一句的。
有一次家里来亲戚,小声的跟奶奶嘀咕,说她的孙媳妇不大会干活。隐竺当时嫁过来没几天,别说是做饭,就是招待客人,都跟麻利不沾边。她也勤力,但就是毫无条理。一屋子人,就看她不停的在屋子里面打转,把看的人都转晕了。
奶奶当时就发火了,隐竺记得她说:“我还舍不得这孩子吃苦呢!隐竺,走,进屋歇着去,让这些会干活的自己伺候她们自己。”说完,就要拉着隐竺进屋。隐竺跟着也不是,不跟着也不是,为难得很。
后来是婆婆走过来解围,“怪我,不该在厨房瞎指挥,支得孩子不知道该干什么。都别进屋了,开饭了啊。”这才让大家都有个台阶下。但从那以后,亲戚们过来,倒是都对她客客气气的,不再端什么长辈的架子。
隐竺现在已经能烧一手好菜了,当然,口味都是依照吴夜来的喜好。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很不适应。以前家里的菜,都是少油少盐,肉也放得很少,口味以清淡为主。可是这里是要多放油盐,即使是炒菜,肉也要放很多,两天不炖肉,就好像饭桌上面没个像样的菜似的。她吃都吃不下,更别提按照这种方法去做了。
奶奶那时就说,“你嫁了过来,和我们一锅吃饭,我们家不兴吃半碗饭的,盛多少就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