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女子已然二十五六,素布麻衣,不见得有多华贵,却隐隐让人甘心服从。温婉如玉,清雅高洁,一如她的名字,玉瑾,握瑜怀瑾。
她从未想过会如此相遇,却在不经意间再次偶遇。此刻的纳兰玉瑾只是个普通的平民,日复一日的做着账房管事的工作,不求闻达,只求安乐。而此刻的自己,也只是个跑江湖的,偶尔做做赏金猎人,但大多数时间还是替人押运货物。
她见到她只会淡淡一笑,似乎曾经恩怨情仇都化作烟云飘散而去。
纳兰玉瑾领着仇孽走进酒馆,二人面窗而坐,窗外静静的流水映照着河畔灿烂地灯火。她笑得温婉清雅,“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她说,声音平淡,犹如这酒,淡而醇香。
仇孽望着她,有一阵恍惚在梦里,回头瞥见河面上一艘画舫缓缓驶过,船上有歌女引诗而唱: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
“嗯。”很意外。
又是许久的沉默。
许久,纳兰玉瑾才有犹豫着开口,“他走的时候痛苦吗?”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坚持守护的人最后还是惨死,每每想起都只觉满口苦涩,怎么也无法问出口。
“他走的很平静。”仇孽如此说道,她知道纳兰玉瑾在问谁,一如三年前那封藏于胭脂盒中的短语,她总是揣测王宜修死之前在何种矛盾复杂的心境下,才会想出那种方式来求一个不可能帮他的人。
她一直都不了解王宜修,以前总觉得他和她一样都是报仇心切不择手段的人,可那封短签却让她有了不同的看法。王宜修走上复仇这条路也是无可奈何,无路可走,病急乱投医吧,故而在临死之际才会不计较前仇后怨。
“我将他厚葬于京都王家。”
“也好。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也算了了他一片赤诚。”纳兰玉瑾点点头,苦笑着说道。
之后,两人俱是沉默。或许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不恨我?”仇孽有些犹豫的问,这样过于的平静让她有些难以置信,在这三年里,她想过很多,想过纳兰玉瑾会找她报仇,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平静的相遇。
纳兰玉瑾笑笑,望着河面上的灯火,目光澄澈平静,“不恨。”以前恨过,如今有比恨更重要的东西将心填的满满的,再也容不下恨了。“毕竟,你是我妹妹。”
仇孽一震,身体僵硬成石,再也动不得,她以为纳兰若不会再承认她,自然不会告诉别人她的身世,却不想……难道就因为这样的理由,纳兰玉瑾就放下仇恨了吗?
“更何况,爹爹还活着。”纳兰玉瑾诙谐一笑,眼里满满的尽是喜悦,“娘和爹爹之间的芥蒂已消,整日如胶似漆,蜜里调油,为老不尊,幸好我走得快,不然茗儿就要被教坏了。”
她看着她脸上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忍不住想问一句,“为何不留在王府?”纵然京城不能回去,但中州毕竟是睿亲王多年基业,何不回去。
纳兰玉瑾淡淡的笑着,望着仇孽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到了多年来自己耿耿于怀的东西,一下子都变得那么遥远。她轻轻地吹开浮在黄色茶水上叶片,抿一口清茶,“那些都是你的。”
“不!”仇孽矢口否认。
“不管你承认不承认,那些始终都是你的。那里是你的家。如今,我很知足,有秦秋,有允儿,这就够了。其他的东西,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过了这么多年,我才知道母亲留给我的是何等难求。”一切都过去了,自从得知过往那些事情后,她便放下了,毕竟仇孽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当年娘亲的决定,不仅令自己失去了女儿,而且还令仇孽失去了童年,失去了亲人,一路艰难而来,纵然是回来报仇,娘亲便也认了。
她想,娘之所以会一再退让,除了那满心的愧疚,更多的则是想要弥补的心。
夜色渐浓的时候,两人走在昏暗地街道上,青石板上投射出两人交织的影子。穿过小巷,到了一户农户栅栏前。纳兰玉瑾回头,对她说,“我到了。”身后是淡黄色的光晕。
仇孽疑惑地望着那个并不怎么华丽富硕的家,有些不敢相信。
纳兰玉瑾笑着,“唉,秦秋就喜欢种些蔬菜,没有院子不行,指望他赏花弄琴更不可能,雇仆人,他不是嫌太好看,就是嫌太丑,要不就是没有安全感,一来二去,就成了这样,只要他高兴就好。”
仇孽点点头,心想以前那个心高气傲的贵族小姐一下子变成夫管严,这样的落差未免有些太大了。
“你回去看看吧,听说王府出事了,娘不管事,只有济姨一个人撑着,怕是撑不过来,你就当替我回去看看吧。”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屋内传来秦秋的声音。“回来了,怎么还不进来,是不是又跟那些个狐媚子亲亲我我舍不得回来,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爷我为了你受苦受难,你还到处勾搭!”
仇孽显然是被震到了,没想到秦秋居然这么彪悍。纳兰玉瑾尴尬地笑笑,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的说道,“额,他自从有了第二胎后,脾气就不好,让你见笑了见笑了。现在这样,我实在脱不开身,你一定要回去看看。”
正说着,就见秦秋一手拿擀面杖,一手扶着腰挺着个大肚子,风风火火冲了出来,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纳兰玉瑾赶紧上去,将人拦住,“你这是干什么去?小心伤着自己。”
“咦?”秦秋本就是假模假样,顺势便将东西给了纳兰玉瑾,对着后面的那人先是奇怪,进而盯着人不放。
“咳咳,秋儿啊,好歹你妻主我还在,你就不能收敛收敛!”
“切,”秦秋回头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只准你看美男,我就不能看看美女啊!”
“你真没眼光,你仔细看看,她哪有我美!”纳兰玉瑾硬是将秦秋看着仇孽的眼神掰了过来。
“不看。”秦秋甩头大步走着,纳兰玉瑾不紧不慢地跟着,嘴里还在嚷嚷,“你看看,你看看啊,你妻主我可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你是个傻子。”秦秋调笑道。
“好啊好啊,我是傻子,你就是傻瓜,傻子傻瓜正好配一对。”
……
他们这是在调情吧。
仇孽点点头,蓦地又是一笑,转身隐入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漫漫中州 上】
睿亲王府前。依旧是高门大院,只是原本威武的院落如今却冷落衰败,门口的大柱子的红漆已有些剥落,往年可看见的车龙流水已变成门可罗雀。
仇孽有些疑惑地拉住王夫对面的一个商贩问道,“这王府怎么看起来这么冷清,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商贩正忙着做生意,刚收好了钱,听到有人这么问,便斜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姑娘是从外地来的吧?来王府找人?”
“是。我刚从外地过来,有位亲戚在王府里做事,好多年没见了,过来看看。”
“这王府啊早不如从前了。”商贩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大约是三年前吧。三年前,这睿亲王一家去了一趟京都,便再没有回来了。从那时候开始,王府就没落了。破破烂烂也无人修,每天就一个老太婆出出进进,看着门。我看呀你要找的人估计早就走了,现如今谁还在王府里做事啊。”
“怎么可能?睿亲王当真自去京都后,就再没有回来过?”仇孽不敢相信地反复追问。
旁边另一个摊子的老板听到她们的谈话,凑了过来,插话道:“还回来什么啊!王爷三年前就死了。王府里挂了一个月的白幔,祭奠的牌位都摆进祠堂了。”
“对、对、对,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确实有那么一段。哎,你说这王爷一生为国操心操力,辅佐三代君王,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真真是让人心寒啊!”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当年她离开的时候,王爷明明还活着,就连纳兰玉瑾也说她们都活着。“不可能!”仇孽冲过去,狠命地拍打大门,“开门,快给我开门!”
“谁啊,这么大胆子敢来这儿捣乱!”开门的老妇才刚刚将门打开一条缝,便被仇孽一脚踢开了,老婆婆哎呦呦的叫唤着,晃了几晃才站稳了脚跟,连忙追着仇孽后面。一边追一边喊,可闯进门的人实在太彪悍了,老婆子追着追着便不见人影了。等到她听见打斗声,闻声而去的时候,局面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哎呦,叶儿小姐,你怎么又躲到这里来了。被叶老板知道了,小的又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鲁大娘,我替你捉拿小贼,你怎么还怪我。”
“这王府里,毛贼来得还少?再说了要啥没啥的,老娘怕她偷啥?”
仇孽三招两式挡住那人的攻势,快速出腿将人踢飞,那人在空中转了几转,轻飘飘地落在不远处,嬉笑道:“好俊的功夫!”
仇孽不理她,转身去抓了那老妇,问道:“睿亲王在哪里?”
老妇也不畏惧,坦然地看着仇孽,淡淡道:“王爷葬在京都,这事人尽皆知,你怎地问我王爷在哪里?莫不是来上香的?”
“济文呢?济大总管又去了哪里?”
“你放开鲁大娘,我就告诉你济姨在哪里。”那女子挑着一缕发在手指间转动,斜靠着身体,慵懒的说道。
仇孽回首看着那女子,微微蹙眉,“叶流苏的女儿?”那模样与叶流苏的确有几分相似。
女子停止了玩弄发丝的动作,认真而戒备地盯着仇孽,“你怎么会知道我娘的真名?”
“真名?”仇孽森然冷笑,“你娘的真名应该是叶想吧。”
“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嘛!”
“我只问你,济文在哪里?其他的东西与我无关。”
“想知道?那得打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