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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随着人流抵达了市中心的广场了,他惊奇的发现,在这凌晨两点的时分,这座全市最大的广场上居然全都是人。他们那一股人流就象是一条大江汇入了大海一样,冲入了人群中。广场上所有的照明设施都打开了,灯光通明,照得他的眼睛有些难以适应。在黄色的灯光下,他和柳儿在人群中向前挤去,他看到周围的人们有各种各样的表情,他们都似乎在期待着什么,虽然拥挤,但不乱,都保持着比较好的风度,人挤人的时候也能做到礼让三先和互相打招呼。而且人们还对女人、小孩和老人特别客气,主动为他们让道,所以柳儿走在前面还不太吃力。
他们用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才挤到广场的中心,他发现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舞台。他很吃惊,因为昨天他路过这里的时候,还没有发现这个舞台,显然这个临时舞台是刚刚搭建的。无数的人群挤在这个舞台四周,从近到远,整个广场上的人们都围绕着它,直到各条通向广场的大街小巷,人流还在继续往这里涌来。
正当他站在舞台的脚下近距离看着舞台奇特的布景时,突然发现手中好象少了什么东西,柳儿的手,柳儿的手不见了,柳儿不见了,他的手心里空空如也。他感到自己被什么重击了一下,柳儿呢,他大声的叫嚷了起来,再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四周张望,黑压压的人群,黄色的灯光,柳儿的踪影早被人的海洋吞没了。他觉得今夜不能失去柳儿,他真的着急了,他真的愤怒了,是谁夺走了他的柳儿?他再次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叫了起来——柳——儿——柳——儿——声音穿透了人群组成的墙,直飞天空,在空中盘旋着,悠远不绝。
“柳?儿?你叫的到底在柳还是儿?”身边的一个中年妇女不解地问他。
“是柳儿,她是我最熟悉最亲密的朋友,她和我走失了。”刚才叫得太响,他的嗓子有些哑了。
“原来是这样,她是你爱的人吗?”妇女又问他。
他看着那个长得象他妈妈的妇女,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因为他到现在依然记不起当年那个青梅竹马的柳儿,可是,他又觉得柳儿是真实的,好象柳儿确实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爱人。他终于点了点头。
“小伙子,我来帮你找吧。”中年妇女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大声地叫起来:“柳——儿——”
她的声音更加响亮,是标准的女高音,若是能够从小接受声乐训练,说不定真能做个歌唱家。“柳——儿——”高高地飞上了天空,又以迅疾的速度坠落下来,天女散花一样散落在广场上的每一个角落,这回所有的人都听清了。
旁边又有人插嘴了:“你在叫什么?”
中年妇女回答:“我在帮这个小伙子找一个叫柳儿的女孩。”
“噢,我也帮你找吧。”于是,这个人又对着旁边的一个老人复述了这句话,老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又对着身后的一个小女孩说了一遍,女孩一听,紧接着又向身后的人把话传了下去。就这样,这句话一个人接一个人地传了下去,一直传遍了整个广场,最后,变成了简单的几个字——“柳儿,你在哪里?”
于是,整个广场上都响起了这句话柳儿,你在哪里?从所有人的嘴里发出,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老人的,孩子的,幽雅的,粗俗的,高八度与低八度,就象一首重声大合唱的歌,如果真要给这首歌起一个名字的话,就叫《寻找柳儿》。
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想到,在这凌晨两点多,自己的一声高呼会换来广场上人们的异口同声的呐喊,他听到这些呼喊此起彼伏,就象波浪一样,却不知疲倦,一浪又一浪地拍打在小岛般的舞台上,拍打在海岸线般的广场边缘,又倒灌进了江河似的街道里,向整个城市的腹地奔涌而去柳儿,你在哪里?
正当这个声音在这巨大的城市上空环绕的时候,从广场上的喇叭里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戏,开始了。
又是这个声音,转瞬之间,广场上的人们立刻鸦雀无声了,就连他也屏住了呼吸,把目光锁定在了舞台上。舞台上打起了一盏巨大的灯,灯光通明地照亮了舞台的一角,整个广场都能看清那个耀眼的一角。在这被照亮的一角里,出现了一个古装的女人,她头上带着高高的珠冠,洁白的长袖飘逸,七彩的裙裾轻舞,从容不迫地向舞台的中心走去。灯光跟着她,一直到了舞台正中,那个女人涂着鲜艳的口红,脸上也抹了一层白白的粉,尽管这样,他也一眼看出了她是谁——图兰朵。
…
今夜无人入眠(8)
…
她是图兰朵,他的网友图兰朵,一个多小时以前还和他在失眠咖啡馆里说话的女人。她很漂亮,虽然那脸上厚厚的化妆掩饰了她真正的美,但这让她的舞台气息更加浓烈了,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也更重了,宛如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从古代的壁画里走出来的。
她在舞台的中心站立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扫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她好象在寻找什么,终于,当她的目光与他的目光相撞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她看着他,是的,她找到了她所想要找的,她微微点了点头,谁不知道她是在向谁示意,除了他以外。
音乐响了,很轻的音乐,但却足够每个人都听清了,是民乐的声音,好象有笛子,还有笙和萧,就象她穿的衣服。她开始在音乐中歌唱——
今夜无人入眠。
全城难以安眠。
不眠夜,今夜是不眠夜。
谁都无法逃脱失眠。
来吧,全都来到这里。
来看这场戏。
献给失眠者。
献给亘古不变的夜晚。
今夜,我想知道。
你们中的一个人的名字。
他真实的名字。
他,现在就在你们的中间。
他是谁?
他是谁?广场里所有的人都和着她富有激情的声音一同发问。那声音震耳欲聋,让他脆弱的神经难以承受。他盯着图兰朵的眼睛,但她的眼睛却不再看他,她看着广场的远方,看着这无边无际的人群,看着这神秘的夜空。
出来吧。
你站出来吧。
说出你的名字。
你会得到回报。
她继续放声高歌着,她的嗓音富有磁性,悦耳动听,说不清那究竟是哪种唱法,总之这歌声令人陶醉。扩音器使她的声音传了很远,她的目光依然扫视着远方。他有些害怕了,她是在说他吗?还是戏中的情节?他想后退,但后面是人与人组成的墙,他一步都动不了,他有一种被囚禁的感觉,束手就擒,无力回天。
今夜无人入眠。
谁来唱这首歌?
谁?谁?谁?
站出来。
站出来吧。
说出你的名字。
唱出你的歌。
唱出你的歌。大家又都一齐高呼,他们都很兴奋,他们希望听到那首歌,他们希望那个人能够站出来,说出自己的名字,唱出他的歌。他在心里问自己:什么歌?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歌,难道真的是该由他来唱?
台上的图兰朵威严地看着广场上的人们,静静地等待了几分钟,当她看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于是,她不再唱了,而是在音乐声中独白了两句:
你不说。
有人会说。
音乐瞬间停了下来。接着,他看到舞台上又亮起了一盏巨大的灯,在灯光下,出现了三个人。旁边两个是男人,赤裸着上半身,脸上各自戴着一副“傩”的面具,面目狰狞,张牙舞爪,而且他们的腰间都佩着一把剑。两人手里都拿着铁链子,链子里套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女子低着头,头发散乱,看不清她的脸,她穿着一件全身白色的衣服,被两个男人拖到了舞台的最前面。
其中的一个从后面拉起了她的头发,于是,她的头抬了起来。
他惊呆了。
柳儿,那个女子是柳儿,柳儿穿着白色的衣服被铁链子锁着正跪在台上。怎么是柳儿,原来刚才柳儿不是走丢了,而是被他们掳走了。他在人群的最前面,清楚地看到了舞台最前面的柳儿的脸,她也许被虐待过,不,要救她下来,要救她。
他刚想冲出去跳上舞台的时候又停住了,他意识到,现在台上是在演戏,一切都是一场戏,戏是假的,都是假的而已,柳儿不过是戏中的一个演员而已。他不能冲上去破坏了一场好戏,他为自己的悬崖勒马而庆幸,继续站在原地观看着。
台上,图兰朵走近了柳儿,两道光束汇合在了一起,更加耀眼夺目,她高声地问柳儿:“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
柳儿看着她,却不回答。
图兰朵继续靠近了她,低下了头,用另一种温柔的声音说:“好妹妹柳儿,告诉我,你那青梅竹马的朋友的名字?”
柳儿笑了笑,终于回答了:“好姐姐图兰朵,他的名字叫无名氏。”
他的心里被什么揪了一下,瞬间好象被打倒在地的感觉,原来戏中的那个人真的是他自己,而柳儿还在为他保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