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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淮深这下全明白了,但心里立刻又浮上一股怒意,他沉声道:“听陛下此语,难不成陛下早知道崔珉同公主相交之事,不然怎会不惊不怪,轻信崔铉诬告?”
皇帝心道不妙,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朕曾有耳闻。”
“臣在边塞戍边练兵,无暇得顾公主,陛下不体恤也罢,但对此事却是置若罔闻,既不干预也不示之于臣,难道臣在陛下的心中比之崔铉竟是如此的不如么?”张淮深这番话中满含怒火,说是厉声道也不为过。
皇帝心叫完了,但不愿就此承认,极力分辨道:“非是如此。清源乃是朕亲妹,朕向来疼爱于她,她喜欢谁,朕绝不干预,你可曾记得,当年她钟情于你,虽然你那时只是一介白丁,但朕还是不曾反对,反而给你进身之阶,如今她移情于崔珉,朕又怎能横加干涉。卿若说在朕心中不如崔铉崔珉父子,朕绝不承认,朕只是听任清源的选择罢了。”
皇帝义正词严,张淮深听后一怔,心里的怒气倒也消去七分,毕竟公主同皇帝乃是同父同母的兄妹,有所偏爱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公主变心不是被刻意安排的,张淮深也不至于那么不讲理,一定要迁怒于他人,所以脸上虽然仍有愤愤之色,却也平心静气了下来,问道:“难道陛下不是因为崔氏父子是山东士族才有所偏袒吗?”
“不是,决不是。”话音刚落,皇帝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虽然皇帝话语很诚挚,神情很坦然,但张淮深心中的怀疑还是不能尽去,毕竟这位皇帝偏爱士族豪门的先例太多了,难保此次不是因为如此,不过他也不敢再问了,生怕追问下去会得知公主变心是皇帝的安排,不过就算听到的回答完全相反,但经历了这么多彼此间的不信任,谁又能保证皇帝说得是不是假的,心里和嘴上是不是不一致。所以张淮深只有连连苦笑,因为他很寒心发现自己变了,发现自己看皇帝的眼神中竟然带上了怀疑的色彩,无论听到什么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在想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的,他自己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全心全意地信任皇帝了,这令他感到很悲哀,可是,不信又能怎么样,难道他又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像从前一样,什么都不管,置身事外逍遥自在吗?不,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所以他很灰心地想:人都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其实做臣下的也最怕挑错了主公,可既然自己已经选了,那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无论如何,自己还是要靠着皇帝的,如今再怎么不情愿,也不能就此撒手不管。所以张淮深很快振奋了起来,说道:“既然如此,臣也不敢抱怨什么,只是崔铉如此诬陷臣,只望陛下以后一定要严惩于他。”
皇帝长吁了一口气,放下了半截心,苦笑着道:“崔铉确实可恶,朕岂有放过他之理,只是现在看来怕是轮不到朕惩治于他了。”
“陛下这么说是何意?”张淮深有些不明白。
“虽然是他向朕推荐的豆卢著,但豆卢著并不曾领他的情,听说他如今已经被仇士良下了狱,很有可能这几日就要被斩首问处了。”皇帝不无悲哀地道。
“原来如此。”张淮深听了这话心里也感觉不到怎么高兴,反而有种兔死狐悲的寂寥,沉默了一下问道:“陛下是听谁说的,准不准呢?”
“这是豆卢著同朕说的,他小人得志,这几日总是得意洋洋地同朕说外头的事情,向朕炫耀神策军铲除异己的威风。”皇帝咬着牙,恨声说道。
“那陛下可他听说过和臣有关的事情吗?”张淮深这几日在宫中躲藏,一直无法探听自己的家人和乐荣轩的消息,早就为此忧心如焚了,此刻忍不住就打听了起来。
皇帝面色一暗,低声道:“卿还是不要听了吧。”
“请陛下直言相告,臣心里早就有了准备。”张淮深闻言心知不妙,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所以他还是坚持地问道。
“好吧。豆卢著曾和朕提及与卿相关的事情,说乐荣轩已经被查封了,卿的家也被抄查,里面所有人等皆已下狱。”
“那还好,只要人还在,少点财物也算不了什么。”张淮深稍微放心地道。
“不然,听说查抄的时候,你府中有人拒捕,结果死了不少人。”皇帝摇头道。
“那陛下可知是谁拒捕,又有那些人被害了?”张淮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焦急地问道。
“这朕也不是特别明白,只知道有不少人死了,听说还有一个管事因为杀了不少神策军还被全家抄斩了呢。”皇帝苦苦回忆着,慢慢地答道。
“是哪位管事?”张淮深追问道,身子无由地觉得一阵发冷,因为乐荣轩的管事不过两三人而已,都是他最亲密的人。
“朕不知道此人的名字,但好像听说他有个儿子是在那次乐荣轩驮队血案中遇难的,大概是姓常吧。”
是常无咎死了!
皇帝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一样,张淮深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身子也像是站在了云里,天旋地转,脚下有些发飘,浑身上下失力发软,一时间竟站立不稳,摇摇欲坠。见他如此皇帝大惊,忙伸手扶住他,张淮深这才勉强没有跌倒,他此刻心中直如刀绞一般,嘶哑着嗓音道:“陛下,此事可是真的?”皇帝点点头,张淮深再无怀疑,脑海中浮现出常无咎在乱刀之下满身鲜血的场面,双目中顿时涌出泪水,低声悲号:“常叔,你,你……”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皇帝低声道:“张卿,请节哀顺变,如今你更该想如何报仇,空自流涕又有何用?”
“是,陛下说的是。”张淮深稍微止住了泪水,红通通的眼中射出熊熊的怒火,咬牙切齿地道:“仇士良、豆卢著杀我家人,臣与他们誓不共戴天,必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以报此仇。”
“好,好。”皇帝心里高兴,面上却也不敢表露,反而作出沉痛的样子道:“卿身负国仇家恨,一定要多保重自己,这才能逃出长安,领兵回来报仇。”
“陛下放心,臣与他们之间的旧怨新恨是决不能罢休了的,不是他们死就是臣亡,请陛下宽心等待一两个月,臣必能领兵回来。”张淮深隐约也猜到了皇帝的心思,虽然有些不满,但如今铲除仇士良才是第一要务,更不能另生事端和皇帝发生不快,所以也就不计较其他了。
定了定神之后,他将心中的悲痛压下去,擦擦眼泪,凝神想了下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很快拿定了主意,低声道:“陛下,天色已过四更了,臣必须要走了,臣走后,会去王才人那里寻找诏书,陛下且耐心等待,就当作是休沐几个月,不要和豆卢著他们多说,等着臣的好消息吧。”
“朕就指望卿了,勿让朕失望。”皇帝紧紧搀着张淮深的手说道,顿了一下又道:“请替朕看看王才人是不是平安,告诉她朕无恙。”
听到皇帝难得流露出的真情,张淮深只觉得和他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心里忽然又浮出问一下公主近况的愿望,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只是紧紧地回握皇帝的手,说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将此话传到。”然后他松开手,一个腾跃,飞到屋梁之上,轻推天花板,竟露出一个空洞,转身说了最后一句话:“请陛下过些时候惊叫一声,引开神策军的注意,好让臣顺利离去。”
皇帝点点头,张淮深就不再多说了,最后施了一礼,就从这空洞中窜进了承尘之中。看着他消逝的背影,皇帝不禁双手合十,心里默默地祈祷上苍的庇佑。
这承尘上的洞是张淮深进来时就抢着开了的,他那时并不敢肯定皇帝就住在这屋子中,生怕一旦神策军进驻,自己不能再从房门进出,所以特意在屋顶上开了口子,作为悄悄出去的途径,这如今正好用上。从洞中穿出,来到了屋顶之上,伏在琉璃瓦上默不作声,不多久,身下的屋中忽然传出皇帝的一声惨叫,紧接着又是“来人啊”的高呼,顿时望仙观中乱作一团,只听得事物被打翻的声音此起彼伏,匆匆的脚步向着此处聚集,张淮深见下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趁机长身而起,在屋顶上跳跃着,来到墙边,一跃而过,如脱笼之鸟,扬长而去。
身处险地,又担负着重任,张淮深不想再等到第二日夜间再去找王才人,因此虽然已是四更天,泄漏行踪的可能大大增加,但他还是辨别了方向,对着少阳院而去。他并不知道王才人现在何处,但他想,王才人不过是宫中一介嫔妃,仇士良对她未必有多少重视和防范,多半还会在原处居住,所以他还是打算先去那里看看。
幸而冬夜较长,天色此刻依旧黑沉,张淮深的身影飘忽无定,躲开了各处巡夜金吾之后,终于来到了少阳院。翻墙而过,他伏在地上探视着四周的动静,和他猜想的差不多,这里并没有什么杀气,看来就算是有禁军把守但也不会紧到哪里去,他放了心,悄悄地站起身,沿着墙角向内院走去。
一翻过内院的墙,张淮深就发现了守在正屋前的神策军军士,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都是手持长枪腰间挂刀,只是这两人好像并没有把这守卫的事当真,都是倚着墙,有一人竟然已是环抱着枪在打瞌睡了。
既然这里有守卫,那说明王才人果然还在此处,所以张淮深不惊反喜,借着夜幕的遮掩悄悄贴近,远远地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发现除了屋门口的两人外,屋后也有两人,不过也和前面的差不多,站的松松垮垮,没什么精神。他心里稍定,因为守卫就只有这四人,又是分开,解决他们并不困难。只是这四人分得很开,该怎么样才能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将之一一解决呢?张淮深一时间倒也犯了愁,想了好一会儿,却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不过他看到此地防守甚松,边上也没有什么人多的地方,估计冒点险也没什么大关系,于是就决定直接下手算了。
拿定了主意之后,他悄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