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我爱你,永远爱你,即使你不需要我,我也爱你的,你放心。要是你以为我爱上了罗拉的什么朋友,你可以去问罗拉。”
“只要你这样说,你的话我都相信的。”她说完了拉我起来,她自己也安心地站起来说:“好,那么你就动身吧,是不是明天?”
“是的。”我说。
“好,那么你千万要给我信,给我电报,给我长途电话。现在我要出去了,晚上见。”
她于是翩然出去了。伴我在房里的是无限的怅惆,孤独与痛苦。
我一个人静坐在椅上,静思我自己的生命与爱,自由与活力,我觉得我成了她的俘虏,寄生在她身上的动物,我不能离开她,但自己又不能做事,又不许我每天伴着她玩,伴着她走,我深深地觉得我有强起来的必要,我要飞,要飞,我一定要飞得远远的。但是,我的心里只有她,除了她以外,什么都是空虚的,我同她住在一起还无时无刻不想她,那么离开她以后怎么样呢?这时我骤然想到她刚才说过的罗拉的吉卜赛的朋友,于是我脑中立刻浮起见过几次的那几个女郎,我为什么不同她们有个友谊的来往,排遣这个无时无刻想念她的心境?罗拉告诉我同行的也有几个是吉卜赛的少女,那么到底是哪几个人,可是美丽有趣活泼?我希望我会迷恋一个吉卜赛的少女,而得逃避了这个无底的陷阱。这样胡思乱想地想着,天色已经黑拢来了,我是怎么样在消磨我的生命?
第二天我动身了,但是当我同潘蕊话别的时候,我几乎哭了出来,我真的不能离开她,我不知道离开她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她虽然也很依恋,但似乎比我好许多。这两份情绪是不同的,我感到在我只有七八岁的时候,离开母怀有这样强烈的难舍,而她呢,好像是把我当作应当出门的儿子一样,依恋中并没有给我挽留,这在她是守昨天的信约,但是我在那时候只希望她挽留我一声,我可以立刻取消了这个旅行,但是她竟不,于是我在理好了行装之后,只得用无限的勇气与意志来忍住我的后悔。但我忍不住,我的泪在潘蕊的唇上流着,幸亏这时罗拉来了,她加增了我七分勇气。
最后我别了潘蕊,与罗拉上了汽车。罗拉似乎看出了我的懦弱与痴情,她在车上不断用话来排遣我的情绪,但是这些都没有效力,于是她用轻蔑的眼光对我说:
“你还是个独立的人么?放出勇气来。”
“……”对于罗拉我再不能有以前一样的辩论,我没有回答,我流泪了。因为她的话常常有点真理,时常有预言的威力。我这时忽然想到再下去我或许真会实践了罗拉在我未见潘蕊前的话:“假如你要钟情于她,弄得不愿意回去,弄得自杀,我可不负责任。”这上半句早已应验,难道下半句也必须应验吗?
……
在船上,我起初被这离愁困着;我不断打电报给潘蕊,焦急地等待她的回电。但是二三天以后,我比较好转起来,这因在阳光与海风之中,吉卜赛朋友的态度的确启发一点新的生命的潜力。我这时开始同他们有点接近,他们除了罗拉以外,一个就是当初在马赛被罗拉看相的绅士,还有两个青年,都不很爱说话,但是很爱唱歌,在他们的生命之中,我相信这嘴消耗于唱歌的与消耗于吃饭谈话的比例,大概是一百与一之比吧,只要嘴唇一空,立刻就哼上了歌曲,这些歌曲不见得好听,但是在海天之中,大家闲着无事,倒并不讨厌,这种爱唱歌的天性并不奇怪,奇怪的倒是这不爱说话的脾气,无论大家饭后咖啡之时,或者一同玩牌,他们对于你们冗长的说明的或者理论的谈话向来不闻不问,对于你一句简单的问句或相烦他们的请求,终是用表情来回答你,或者扬扬眉,或者耸耸肩,或者立刻做你相烦他做的事情。此外还有三个女的,这三个女子同他们关系似乎不深,明月之下,大家一同唱歌跳舞时终在一起,平常的时候常常各管各的。她们可并不把歌曲一天到晚带在嘴里,可是说话也非常少,我时常同她们在一起,请她们吃点东西,她们也很高兴,但是从未问及我的身世职业生活,也并不向罗拉打听。你同她们在一起,并不觉得甜蜜,但是可以觉得舒服,没有顾忌、小心、认真、紧张,永远是悠闲舒畅。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叫做尼莎,她会跳舞唱歌弹琴,但除此之外,她似乎不懂什么,也不想懂什么。我同她在一起的时候较多,这并不是我对她感到特别有兴趣,这只是尼莎有一种特别不同的地方,就是我同她在一起,非等到我放了她,她终是永远不厌倦地跟在我的身边,她似乎是永远闲着的白云。自从头一次我同她作伴了一整天,她同海天打成一片的单纯自然与天真,深深地影响到我的灵魂,这使我灵魂舒展开来,对于人生再不紧张,焦急,忧虑,认真,于是也不再焦急地期待潘蕊嚣的电报,也不再急迫地打电报给她,我知道怎么样听其自然地发展,这样,我当天夜里居然有一个好的睡眠,这是我几个月来没有的事情。随着我同尼莎更加接近起来,我的心更加开朗起来,慢慢,我一个人在房内也可以安静地有兴趣看书了。
于是,有一天,罗拉对我说:
“你的相思病似乎好了。”
“是的,我也感到。”
“你是不是爱上了尼莎?”
“不,不,”我说:“这只是感到你们吉卜赛灵魂的舒畅,自然,不计较,不紧张,不急迫,同海天打成一片地影响了我的忙迫焦虑的心灵。”
“也许是的,因为吉卜赛的灵魂是属于上帝的,他们知道上帝的意志,知道命运,因此也只有她们最知道爱。”
“不,我不相信这个。”我说:“爱是疯狂的,紧张的,热烈的,刺激的,吉卜赛人永远没有这些,所以永远没有爱!”
“你是不懂的,”她笑了笑说:“吉卜赛的爱是属于大自然的,她听凭自然,不钩心斗角去造求,不神魂颠倒去迷恋,不借助于物质,不借助于虚荣,她们不知道用金银、金钢钻、汽车、衣饰可以争取别人的心灵与肉体,她们最多用一束鲜花,她们不会用什么漂亮的计划,高深的理论,以及动人的言语去折服一个人的心,她们甚至不用说话,因为说话是属于理性的,她们爱用低声的曲调,漫越的琴声,无目的地宣布自己的韵律,一朝她们双方触到了相同的韵律,她们就相爱,你们的爱是表现,追求,争斗,争取,而她们的爱是流露,寻觅,触到,像一个声音碰到他的和音,像一个颜色碰到他的和色。所以如果日子多了,你能不能不爱尼莎,这是谁都不能知道的。”
“那么说来,你们的恋爱是极其原始的,我知道蝉与蟋蟀以及纺织娘一类的昆虫都是用简单的歌曲寻觅自己的配偶。”我嘴里虽是这样说,但是我心里的确为其所动了。
“也许是的,但是最原始就是最近上帝。”她说着走开去了,我伏在船栏上思索,可是她随即又过来说:“朋友,你是永远想创造自己的,但是你永远失败,你迷执于人世的物质与虚荣,迷信那人类所布置的陷阱,但是你听着,你没有不老的青春,你就会死去的,依着上帝所布置的路。所以,多接近原始的上帝原来的意志,于你终是有益的。”
我没有回答,她走开去了,我失神地伏在栏上,望那悠远悠远的海天失神,一直到尼莎向我身旁走来,我才觉醒过来。
十
这样我们到了美国,我的心境已经开朗解放,虽然我也想念潘蕊,但我不再苦恼自己,我从容不迫地回她来电与来信。我非常舒服地过我的生活。尼莎还是常在我的身旁,她给我许多自由的没有威胁没有勉强的天地。她没有做作。她同别人在一起时我不妒忌,不同我在一起时我没有渴念,我一个人的时候,也很能够在书中寻乐。日子就这样平安而愉快地过去。
但是有一天,罗拉告诉我,除了她同那个扮绅士的人以外,尼莎她们五个人要去南美了。我不假思索地说:
“那么我也跟她们到南美去玩一趟。”
“你?”罗拉惊异地说:“那么你一定爱上了尼莎!”
“不,不,”我肯定地说:“绝对没有,我只当她是一个小孩子。我爱上的是吉卜赛的生活,不,或者说是吉卜赛的人生哲学。”
“不,在吉卜赛的知识中是没有哲学的。”
“是的,那么是人生态度。”我说:“我爱你们旷达,单纯,不过分思索研究,对世事没有执迷,对一切没有好奇,不故意努力,不立志做一件事,不勉强求知,不奋斗求成功,没有理想与希望,生活在你们如悠缓的溪流,阔的路上铺开来,狭的地方收拢去,不慕荣利,不相信书籍,只相信蓝天和明月,永远在那下面悠闲地过活。……”
“对的,对的,那是上帝子女真正的生活,不逆自然,不反常,不执拗,你爱上了它,那么我相信你没有说谎,你没有爱上尼莎。”
“自然,假如我爱上了尼莎,我为什么不承认?不瞒你说,我是爱潘蕊的,只有跟着吉卜赛,我才不会被这份爱情所困。否则 我将立刻飞到潘蕊的身边,情愿去做她的囚犯,细尝那地狱的痛苦了。”
“好的,”罗拉说:“那么你去准备吧,她们动身的日子大概是下星期三四。”
……
在我回到我的房间的时候,我接到一封潘蕊的信,她是叫我早点回去的。于是我回信告诉她我要去南美的计划,回来说不定要一年半载。
我用航空寄出这封信,但是第三天的夜半我接到她的长途电话,说无论如何请我等一等,她明天去告假,后天就坐飞机到美洲来看我。
我把这消息告诉罗拉,我害怕的是她一到了,我就会不能自主,要被她捉回去的。但是罗拉以为潘蕊所怕的是我爱上了这里的吉卜赛少女,不是一定要逼我回去。
日子提心地过着,她终于来了。我在飞机场接她,一进汽车里她就说:
“你爱上别人了,是不?”
“没有,没有。”
“说实话好了。我知道你在船上同一个叫尼莎的女孩很好?”
“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