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天尧随后而至,在看到同乘的两人时,薄俊的唇角微微扬了扬,讥诮之色一闪而过。后将目光转向了前方山势愈拢的大道,大道另一侧即是陡峭的悬崖,崖下惊滔拍岸,极是险峻。
山色空蒙黛烟然,水光滟潋绕青甸。
以此两句来形容此刻映在他们眼中的山景,实不为过。
直插云宵的青峦,层层叠叠,拢在一片山岚青蔼之中,偶有一两只山雀鸣天而过,吱吱的猿啼回荡在山间。那翻滚奔驰的江滔,映着耀日,如银链般一泻千里不绝。
本来预计着明日再来观大坝,没料皇帝见着天光日好,应兴而至。眷属们虽舟车劳顿,但见着这翠山嶂色,听见前方捍天隆声,也不禁精神一抖。
拥护而来的禁卫军,井井有条地行在龙凤锦鸾四周。
梓炀行近龙辇,为湘南帝当起了向导。
“父皇,这阙龙崖耸及千丈,每及暴雨,便是水流最狂最大之处。偏此崖对岸地势,又西高东低,故而水势一起,必泛堤进原田……”
这地形情况,她曾在信中,听梓炀描述过不数十次。如今一见,果然险峻非凡,比之她记忆中的都江堰还要湍急难驭。所以,她提出的一些方法,并不能在此照搬照用。
不过,他们真的很聪明。
他们,正是梓炀和吕非。
吕非胆识才略果然超群,无愧于他主动请缨治水的勇气。
他们先在最急水口的前方两公里,筑起一道大水堤,减缓水流速,炸山分水。在那湍急的水流中,清晰可见几座巨大的石堆,起了最关键的分水作用。空中可见飞堑,听梓炀说,为了建起人工堆岩,死了不少水性好的工匠。那堆岩之巨,可见为一座小型山丘,上面还植树起阁,立了碑石。
龙口一旦被扼,后方水流便更好控制。
他们一路行来时,梓炀已经指给她看过,按照她的一些建议,将水流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化强为弱,化害为利。
湘南帝下车,吕非和梓炀一左一右,做详尽地解说。
封赏追诰接踵而来,为工程献身的人都得到了犒赏。同时,为了纪念这项工程,皇帝立即挥毫泼墨,题了一幅词:力拔山河气盖天,洪流飞踱为我链。
湘南帝连连赞赏,亦难掩有子如此的骄傲之色。他身旁的兰贵妃也送来温煦笑容,但一瞧见梓炀身旁紧紧相牵的子霏,月眸仍隐不住黯了黯。
子霏避开兰贵妃的眼眸,对于周遭其他人的窃窃私语,也视而不见。
心底,只祈祷着他们那一堆恭维快快结束,进入她期待的“正题”。
“如此,朕该如何赏你们俩?”湘南帝笑睨眼前两位风华渐盛的男子,一位是当年名噪江南的探花郎,一位是他曾一度不以为然的小儿子。
吕非立即拱手谦让道,“此乃臣之本务,尚不及论赏。”即碰了碰梓炀,“倒是六殿下有一急心事,需得陛下御准。”
湘南帝睇眼过来,当落在梓炀与子霏交握的手上,了然一笑,凤眸倾出一片戏色。
“梓炀,你有何急心事,说来予父皇听听。”
闻言,梓炀喜色逼眼,才放开子霏的手,一撩袍角,抱拳叩地,道,“儿臣请父皇赐我与子霏订婚,待子霏及……”
倏地一道刺耳哨鸣,扎破了众人耳目。
“有刺客,护驾——”
☆、拔毒
拔毒
一道哨鸣,擦过子霏的头,直向她面前的湘南帝,刚想跪下的膝盖打了个伶儿。
只觉眼前棱光一闪,咯啦一声,半截箭身滚落在她脚边。乌青色的箭头,闪着寒光,漆黑的箭身断得相当整齐。
她俯身将箭头收进了袖中,刚抬起身子,就被人抱住,往侧旁翻滚而去。
去势太急,几个翻滚,生生撞疼了她的右肩。
这一来一去,也仅在几秒中发生。
待她抬头望向皇帝那方,只见着梓祯和梓炀的背影,簇拥着皇帝迅速退向龙辇那方。
“护贺——”
不断响起的呼嚎声,惊得四下女眷一片散乱。
她躲在一块靠着山崖的大青石下,而刺客正隐身于千仞之上,朝皇帝一行猛放强弩。一时箭矢乱飞,吓得女眷们惊慌失措,痛哭流涕,官员们也直往禁卫军身后躲藏。
随护禁军迅速架起一座人墙,以身挡箭。同时又分出一股人马,直攀险壁,捣向敌人藏身之处。
看样子,局势已被控制住。
“还想去救情郎?”阴鸷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子霏这才回眸关注压在自己身上的野兽,迎上那双噬骨的双瞳,微微皱皱眉头。
“你压到我的肩,很疼。”
“哼,有我疼吗?”他支了支左肩头,赫然露出半个箭头,腥黯的血已将黑衣浸湿。
“你……你受伤了?”
她伸手想查看他的伤口,意外的是这次他没阻止。
之前想帮他上烧伤药,被他调戏说难,气得她甩门而去。
“哎,这箭怎么***……天,好多血,必须快点止血。你身上带止血药吗?”
他用力皱了皱眉头,“在腰带里。”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团乱子上。
正好,梓炀在护住皇帝的同时,看向子霏这方。
兽瞳中闪过一抹沉笑,脸上配合着一种奇异的痛楚表情,揉杂在一张俊拓的面容上,渗出一丝令人心惊的邪魅。
“有刀吗?”她仰起小脸问他。
他从旁抽出死去的禁卫军腰间配刀,反手一转,刀尖便挑开肩头布料。
她心头暗惊,忙帮忙撕开伤口一看。
“有毒!”
伤口血流不止,且翻开的皮肉处都呈青乌,血腥气中带着一丝恶臭。
她紧张地看看他,又看看那可怕的伤口,担忧的小脸,涨得一片异恙的绯色,乌瞳中布满无措。
“拔箭。”
他低喝一声,将刀柄一口咬住,额头上已布满细密冷汗。
她拿着丝绢沾血的小手,突地一抖,张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仿佛在说:你让我拔箭?有没有搞错?
兽瞳一眦,一眯,又狠狠瞪她一眼,侧转过头。
她连连深呼三口气,没做任何心理建设,只觉身后一片金戈崩乱、马嘶人嗥催得胸口隆隆鼓荡,双手抓住箭身,用力一抽!
叭,一泼血滴溅在脸颊上。和着瞳中的咸液,缓缓流下脸庞。
那一秒,铁臼勾动血肉的感觉,透过一片衰嚎,透过掌中冰冷的箭簇,直戳心窝。
手上的箭头,仍滴着黑浓的血。
“好了。”
他转过头,看她泪涟涟的模样,一丝异色划过汗湿的俊脸,伸手抽走了她手上的箭。
她倏地回神,忙拿刀划下自己干净的内裙,要给他包扎。
“不行,必须先将毒血吸出来。”
幽黑的眸盯着他,口气平淡得仿佛那只是喝杯凉水的小事。看她怔住,他依然冷面无波。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脑中突然闪过初至湘南时,自己不顾一切抽拔抢匪胸口的箭,以求得活命的那一幕。
“你去找个宫婢……”
“不,来不及了。”
她眨掉泪水,把心一横,对着伤口用力一吸,腥臭味迅速充斥口鼻。
“快吐掉。”他忍不住提醒道,“不要吸进肚子。”
盯着伤口的小脸,刹时绷得死紧,一口接一口地**,吐出,随着地上血渍地增多,他的伤口颜色也明显变浅。
在吸到不知第几口时,他突然推开他,拿刀在伤口上一剜,一块黑肉被生生挖了出来,丢到那黑臭的血泊啖中。
她愣了一下,才拿起撕下的白布,迅速将伤口包扎好。
他立即起身,冲向一辆凤轿。
“狄天尧,你要干什么,快回来?”这个疯子,不要命了!刚才处理好伤口,干嘛乱跑啊?
幸好局势已经为禁卫军控制住,狄天尧顺利躲过零落的箭矢,奔了回来,递给她一个水皮袋子。
原来……
“快清一下你嘴里的毒液。”
“哦。”
她连着灌了几大口,怎么也漱不尽口鼻中的异味,几欲呕出胃液。
忽地,背上传来轻轻的拍抚。
“吐出来,更好。”
她抬起泛泪的眼,瞪他一眼,可这一瞪,突地失了焦聚。
而她身后,霍然爆出一串惊呼。
“殿下——”
“王爷,小心。”
“梓炀——”
“四哥……”
发生什么事了?!梓炀出事了么?
她忙抚着头,转身看向声源。
兰贵妃靛蓝紫钗的袅娜身影忽地窜出围护圈,她身后跟着湘南帝,皆是一脸惶恐。箭矢仍然零落而下,不少禁卫军中箭倒下,有的已经面泛青紫,毒发生亡。
所有人注目的方向,正在他们上方的绝壁之上。
只见一抹颀俊身影,在翠黛烟岚中翻飞飘移,仿若一抹林间的轻风,悠游自在。所向无阻间,幸手一挥,寒芒夺天,一声声惨叫,伴着一具具黑衣人影,摔落崖脚。
但,那毕竟是人,而非神。
纵使他有绝俊无匹的武功,也未躲过突然划来的一计冷箭。飘逸的身影届然一顿,生生地从山壁上跌落下来。吓得周人一片惊乱,连禁军固守的阵势,也有了几分松懈。
子霏努力想睁想看清楚,那到底是谁。
可眼眸越发模糊起来,好像蒙上了一层浓雾般,怎么也拔不开雾色。
是梓炀吗?好像……不是……那是……
倒下的一刻,她仿佛听见兰贵妃的泣喝声,那声音又重又沉,从心胸深处发出,如失去幼仔的母兽般……凄厉沉痛。
☆、遗嘱
遗嘱
江雾浓稠,隆声弥天。
她看不清前向,只听到前方嘶杀声刺耳。
脚下一滑,低头一看,竟然是一颗血淋淋的脑袋。死人空洞的眼,正对上她。
刹时,吓得她提裙就跑。
“梓炀,梓炀——”
一道银光横过眼帘,剑士拉出一串腥血,雪白的长袍溅染上刺目的红痕,长长的黑发在空中划下一道弧影,扫过俊俏的面容,抚过那一向明媚如玉,此刻却宛如生自修罗鬼界的阴鸷杏眸。
当她一对上那双杏眸时,她的脚步却再迈不出一步。
那人……不是她要找的人,可分明是一个模样……
“子霏……”
他迅速撤去阴霾的神色,又变回她熟悉的人,朝她伸出了手。
她高兴地跑上前,抱住他,“梓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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